番外五:春和景明(下) 作者:空谷流韵 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四点半,景春莹已在房内洗漱完毕,轻轻地推门出来。 整间民宿沐浴着微明的晨曦。 前一晚叫嚷着要穿上汉服去拍日出照的小仙女,估计還沉在梦乡裡。 胡茬男和小情侣住的两间房,也沒什么动静。 景春莹松了口气。 她采风画画的时候,需要独处的茧房般的空间,并不希望有人同行。 景春莹继续像步履无声的猫一般,穿過三进院落,出了民宿的大门。 春末夏初,皖南的日出大约在五点半左右。 此刻的山水田园,正处于从黑暗走向光明时,天际的长云已渐渐染上玫瑰色,群山、森林与村落,却仍只是朦胧剪影的呈现。 景春莹在溪边长桥处驻足,拍了几张水面晨雾隐约升起的照片,发给“贺鸣”。 贺鸣很快回复:准备在這裡看日出嗎? 景春莹打字:不,去森林裡,看這個趋势,林子裡会有丁达尔效应的光线,我直接画成我要的稿子。 贺鸣又回复:尚美有個“天穹皓境”系列,就是模拟阳光穿過层云,形成丁达尔效应。 景春莹发過去一個感叹号:我超喜歡那個系列,不過那個系列主要是在天空中发挥,我這次,想从密林中去找灵感。 贺鸣道:林子离村落远嗎? 景春莹:一公裡吧,放心,我现在走過去,太阳肯定已经升起来了。 在贺鸣发過来一個OK和嘴唇的表情符后,景春莹退出了程序。 昨天,在民宿餐厅,众人的晚餐进入尾声时,小仙女的情商,终于创下新低。 她发出杠铃般的笑声,向闺蜜展示自己手机软件裡的虚拟男友多么棒:“你看,他每回說话,都說到了我的心趴上,真是情绪价值拉满。所以我觉得,女人现在最快乐的,就是两件事,一是有钱做最贵的医美项目,二是交個白金版的虚拟男朋友。活人男的有啥好,你說是吧?” 小仙女的闺蜜,明显感到尴尬,毕竟现场還有三個货真价实的活男呢。 而且其中一個,還很老派绅士地,谦让着她们。 闺蜜不太愿多接茬的“嗯嗯啊啊”应付,并未令小仙女偃旗息鼓。 她继续高谈阔论:“比如出来旅游,虚拟男友陪,才是最优選擇,从来不扫兴,還不用你张罗着给他洗内裤。哈哈哈哈……” 当时,角落裡的小情侣噌地起身,就往外走,经過胡戈這桌时,景春莹听到女朋友并不压抑音量地骂了句“神经病”。 不過此刻,景春莹结束与贺鸣的晨间问安后,又忽然觉得,小仙女只是讲话方式讨嫌,观点還是挺反映如今這個2030年代的现实的。 越来越多的人,更倾向于選擇与虚拟男友女友链接感情,真实世界裡,不過是满足一下肌体被上帝下咒的欲望。 她景春莹,不就是嗎? 与虚拟程序“贺鸣”保持住了长达七年的恋情。 這七年来,她先后有過两個肉体亲密的伴侣。一個是拍卖行的专家,一個是离异后恢复单身的男同学,前者调往纽约总部任职,后者去了北方的国都创业,关系就都自然终止了。 她从一开始,就告诉了贺鸣,贺鸣并无人类那样的应激反应,或许与他残留着2077年的记忆有关。 灵与肉是可以分开看待的,大约2077年,這种观点,早已算不得什么先锋论调。 人类对于两性关系的螺旋式上升到哲学层面的看法,或许比人类在科技上取得的成就,烈度更高,程度更深。 沒有家庭生活的柴米油盐的困扰,沒有牛马职业的绩优主义的焦虑,甚至還不存在随着岁数增长而于床榻之间力不从心。 所有這一切,或者不必去做,或者有人替自己去做——身为灵魂伴侣的“贺鸣”,只需在各种认知上,与人类的女性保持同步成长,始终能聊天聊到一块去,就像今天清晨說到丁达尔效应对设计师的灵感启发时。 所以,她和他,沒有“七年之痒”。 半小时后,景春莹走进村外山下的密林中。 果然如她所料,這裡的雾气,比溪流河滩上,更浓。 透過一排排树干的空隙,可以望见,东方已亮堂起来,远处林间的草地上,甚至出现了淡淡的金色。 景春莹掏出平板电脑,手执电容笔,仰起头,等待太阳真正升起时,捕捉到阳光斜射进森林、将雾气点化为金霓的景象,然后寻找葱茏绿意的各种角度,结合自己的创作想象,直接画成珠宝线稿。 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参天巨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喀嚓喀嚓”的声音。 遽然回头,只见朦胧迷雾中,有個高大的人影走近。 “谁啊?”景春莹大声问。自己能看见对方,对方一定也看见自己了。 “景小姐,是我,韦煜。”男人很快回答道。 韦煜,就是那脾气有些包子的胡茬男,昨天吃面时,他向胡戈和景春莹简单介绍過自己,說本来要去合肥出差,客人临时将会议推后,他就多了两天空档,顺道在黄山下车,跑来朋友推薦的這個古村游览。 不是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景春莹松弛下来。 韦煜走得近了些,但礼貌地保持着两米左右的社交距离,对景春莹道:“民宿老板說,這個林子比村口那個小树林,好看得多,尤其是早上,我就過来看看。打扰你工作了,抱歉。” 景春莹摆摆手:“沒事,我画我的,你看你的,林子那么大。” 言罢从背包裡掏出马扎放在林地上,坐下,先写生一些树枝的线條。 景春莹对韦煜,不像对小仙女那样有恶感,但确实沒啥可聊的话题。 韦煜远远近近地逛了一会儿,也拍了几张照片。 此时太阳终于跳出山巅,万丈金线洒向村寨河流,也穿林而入。 或浓或淡的雾气,不知什么自然原理,都飘得更高了些,经由朝阳的丁达尔效应的魔法,比华灯、比火焰都更迷人。 景春莹正忙着将那或长火短的金芒、或实或虚的雾岚画下来,韦煜却又靠近,用带着寒凉之意的声音道:“很多人,其实也像這晨雾一样,很卑微,得靠太阳施舍,才能光鲜些。” 什么情况這是? 景春莹沒有马上去接茬,心裡却忽地发怵。 看到美景、习惯酸溜溜感慨几句的人,本不奇怪,可這個始终话不多的韦煜,忽然在密林裡,抒怀起来,說不出的诡异。 韦煜很快又开口:“景小姐,你对你的人生,满意嗎?” “呃,”景春莹礼节性地思索一下,說道,“這個……我才三十几岁,回顾人生,讨论满不满意,好像,有点早。” “很多人刚過三十,却已经好像死了。” 我去!景春莹心道,越說越不对劲了,還不如对面站着昨天那小仙女呢。 小仙女只是讲话欠揍,不是瘆人。 景春莹仍在平板上哒哒地敲着电容笔,仿佛選擇软件中的颜色,实际已经打开了与手机上一样的聊天程序,向“贺鸣”输入:给我打语音。 不到五秒,电话铃响了。 “喂,嗯,我在林子裡写生呀,对,马上回民宿吃早饭,快画完了。好的,直接民宿碰头。” 放下电话,景春莹对韦煜道:“我老公。他是律师,昨天在黄山市开庭,今天過来。” 韦煜不置可否地笑笑,陷入沉默。 景春莹已经决定尽快离开了。 就在象征性地涂抹几笔后、准备起身时,她看到屏幕上跳出贺鸣的话:你是不是遇到危险了?你讲话不对,我启动了搜索。听我說,2032年四五月间,這個村发生過命案,但司法新闻裡只看得出受害人是女性,罪犯是男性。 景春莹脑袋嗡地一声。 不会這么寸吧?就是今天,就是自己和這個韦煜?! 她无暇去问第三句,直接夹着平板,抄起小马扎,往来时的路撤。 “你這就走了么景小姐?” “啊对,完工了,去吃早饭了。” 韦煜逼近,挡住景春莹的去路:“等一下,我想和你聊几句。你别害怕,也不用向你先生报警,我不是坏人。” 景春莹的心已经到了嗓子口。 变态杀人狂动手前,都是這样的台词。 景春莹迅速掂量着,自己该怎么办。 现在直接夺路而逃,是跑不過他的,一旦被钳制、与对方悬殊的体格差距,也会让自己的挣扎扭打是徒劳的。 是否应该先扔马扎,然后拿平板砸他脑袋,平板相当于一块玻璃,砸准的话,伤害性不小,自己马上夺路逃命。 手机又响了,当然還是聊天程序裡的“贺鸣”。 “我老公知道我在……啊……” 景春莹警告性的话语還沒說囫囵,韦煜突然发难,扑過来。 景春莹本能反应,将马扎砸向他。 实战总是打设想的脸。 高大的男人一把撸开马扎,又在景春莹举起平板电脑前,躲开攻击,抓住了女人的左肩。 平板掉在草地上,几乎同时,景春莹已经被韦煜控制在怀裡,嘴也被捂上了。 男人将女人脸朝下摁在草地上,先掏出麻绳捆住手腕,然后再用胶带封住她的嘴。 与平板一样掉落的手机,始终在响。 韦煜从失去了反抗与呼救能力的景春莹身边走過,捡起手机,眯着眼细看片刻,明白過来,阴恻恻地笑道:“搞了半天,是個聊天程序。和昨天那小姑娘說的一样,是虚拟的老公?” 景春莹努力遏制骤然裹挟全身的恐惧,盯着韦煜,并不表现出愤怒或战栗感。 贺鸣是被冯博士设定为律师的人工智能,接触過大量犯罪心理学数据集,之前与景春莹闲聊时,說過犯罪心理学家的经验总结。 情绪激动的眼神,都会刺激罪犯更快地动手,只有好奇,可能会拖延一些時間,因为不少心理扭曲的罪犯,具有表现欲,說不定会对流露出好奇的猎物,倾诉一番。 果然,韦煜的嘴角又翘了翘,他将手机扔了,扛上景春莹,往密林深处走。 “我說了,景小姐,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就像你和你老公一样。” 韦煜并不在意猎物的随身物品,留在林子裡,被警方找到,那也就是說……景春莹想起韦煜最开始說的那些话,忽然有個更大胆的猜测。 他是不是,自己也不准备活了? 男人似乎对林子,很熟悉。 走了半小时左右,他在一棵特别枝繁叶茂的古树下,驻足。 他把景春莹放下来,见景春莹居然能坐直,不由赞道:“你心理素质不错啊。所以,就算昨天另外两個女孩,不但比你年轻,性格也不那么讨嫌,我应该,還是会选中你。偶然中有必然,随机,又命定,才是最终的结局。” 景春莹沒法說话,只能继续加码目光中探询的色彩。 韦煜大方道:“好,给你解惑。” 他走到古树的一边,拿脚踩了踩草地,說道:“我曾经很喜歡的人,被我大卸八块,埋在下头。前天半夜,才埋进去的。” 景春莹明白了。箱子,那個很大,但轻得不像话的行李箱! 韦煜在景春莹面前盘腿坐下,像個和蔼可亲的老师望着自己的学生:“我俩都在城裡工作,我费那么大劲把她弄過来,就是因为,十年前,我們在這裡,有了第一次。” 变态!景春莹在心裡骂道。 “你不害怕么?”韦煜参研着景春莹的表情,“哦对了,你的疑问還沒完全得到解答,就是,我和你无冤无仇的,干嘛要选中你陪我死。” 韦煜站起来,在景春莹身边绕圈圈,开始喋喋不休:“我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奶奶、姐姐、妈妈,還有小学的一個女老师,都对我很凶,倒也不打我,但就是用各种恶毒的语言骂我。后来我碰到了我的妻子,她跟我說,可能,那些女人,把对成年男性的厌恶,投射到了一個小男孩身上,因为对一個小男孩进行精神折磨,是不会遭到反抗的。她又說,遇到她,我的噩梦就過去了,我們会互相珍视。呵呵,景小姐,你是不是奇怪,我怎么把我那么好的老婆给分尸了?很简单啊,她不准备再爱我了,她食言了。不不,她也沒有爱上别的男人,她只是,不爱我了。景小姐,爱是可以這么随意的嗎?你们女人,不是总爱看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言情小說么?如果,爱可以那么随意,那生命,也可以是无常的。我反正不准备活了,就找個女人,让她的生死,也随意一些。” 景春莹目光微垂,表露出哀伤,却不是临死前不甘的哀伤,而是悲悯的哀伤。 韦煜又回到与她面对面的位置,坐下来,扶住她的双肩:“我不会侵犯你的,我要对我老婆忠诚,她在那儿盯着呢。我看不上你的身体,但觉得,你的精神世界,应该挺不错的,你是個把日子過得挺舒服挺明白的人吧?我就要拿這样的命走。你看,你本来還有几十年高质量的人生,莫名其妙地,就嘎在這儿了,是不是特别有趣?” 景春莹忍着恶心,咽下這些屎言屎语,向韦煜微微前倾身体,作出要将脑袋靠到他肩膀上的姿态。 猎物的依赖,比猎物的挣扎,更不容易激发嗜杀的冲动,濒临绝境的女人只能试试。 不,還沒有到绝境的地步。 景春莹觉得有股炽烈的热流,在往四肢百骸游走。她更愿意相信,那不是肾上腺素基于求生本能的分泌的结果,而是因为,她信任贺鸣。 她要拖時間。 韦煜感到了女人额头的温度。 奇怪,方才扛着她的时候,彼此也是身体紧密接触的,韦煜却毫无那方面的反应。 此刻却…… 是因为這女人的眼睛,特别会說话嗎? 景春莹开始蹭韦煜下巴上的胡须,缓慢地,温柔地。 “你在求我?想卖身求命?” 韦煜得意起来。 被厌恶的女人们精神虐待過,又被深爱的女人背叛過,眼前這個萍水相逢的陌生女人,看起来自尊度很高的陌生女人,竟作出困兽呜咽的讨饶模样,韦煜的虚荣心,获得了巨大的满足。 “呵呵,好吧,我就增加一次人生体验。” 韦煜說着,将猎物推倒在草地上。 虽然女人的手被反绑着,他還是掏出兜裡的刀,插在自己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然后,拉开对方的拉链,和牛仔裤上的皮带。 接着是自己的皮带。 一旦开始了流程,雄性本能灼烧起来,兴奋的欢愉,占据了大脑。 然而很快,韦煜的手势停滞。 他摸出景春莹胯骨处裤兜裡的圆形薄片。 “定位器?”他盯着钥匙扣一样的东西,很快认出来。 类似Airtag那样的定位器,许多家长会给小孩的书包裡放一個。 就在韦煜不屑地将定位器扔在草丛裡时,身后忽然伴随着骤然密集的脚步,传出好几声呵斥。 几個身影扑上来,其中就有胡戈。 另三個,则是民宿的老板,以及青壮村民。 高大强壮的韦煜,敌不過人多势众,被迅速压制在草地上,一如他劫持景春莹时所做的。 又有個女孩疾步上来,先脱下冲锋衣围住景春莹,然后才去撕她嘴上的胶布。 是住店情侣中的那個女朋友。 “小姐姐,沒事了。”她安慰道。 胡戈狠狠踹了一脚韦煜后,对景春莹道:“乡裡的民警在赶来的路上。你太牛了,居然能报警给我。哦這小姑娘和她男朋友也立了大功,也谢谢你们啊。” 女孩拔起草地上的刀,割开景春莹手腕上的麻绳,帮她在冲锋衣的遮挡下,复原穿着,一面解释道:“我和我男朋友来這個林子自拍求婚照,刚看到地上的手机和平板,就听到有人搜林子,然后我們两拨人就碰上了。胡管家用你发的密碼解开了手机,看到了你的定位器显示,我們就摸過来了。哎,手机又响了。” 女孩从摄影包裡掏出手机递给景春莹。 景春莹接過一看,贺鸣不停地要求通话。 景春莹经常孤身在外,贺鸣在虚拟空间,保有着景春莹好友们的电话,作为紧急联系人。 今天在密林中,呼叫无应当后,贺鸣立刻向离景春莹物理距离最近、搜救意愿也最坚决的胡戈,发出求救信息。 在场其让人,包括胡戈在内,都不知道這個程序的原委。 景春莹摁掉通话键,赶紧打字:我得救了,人多不方便說。鱼灯,只能做美式的咖啡机。 最后是暗语,二人在黄山初见时的细节,不可能是凶手发出的信息。 贺鸣很快回复了。 只有一個字:好。 (番外全部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