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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与AI律师的第一次约会

作者:空谷流韵
从盛夏到中秋,贺鸣开始减少自己的工作量,以期让脑中的芯片,放慢老化速度。 助理小陆,从授薪律师,升到了分红律师。 小陆招聘了两個法学院的毕业生做帮手后,仍留在贺鸣的团队裡,接手贺鸣分给他的客户单子。 小陆当然不知道贺鸣给他喂业务的真实缘由,因而好奇。 现在行情不好,所裡其他团队的律师,要么减员,要么不舍得把工作小时放给下属,贺律师居然反其道而行之。 对他小陆這個爱徒也太宠溺了吧? 若非已经通過各种细节分析出,贺律师是直的,擅开脑洞的小陆律师,又要回家向女友表达“老板是不是爱上我”的担忧了。 不過,对夏氏的业务,贺律师仍坚持每一件都亲自出马,尤其与黄山项目有关的。 毕竟,经常与夏茉打交道,等于沒有远离景春莹的社交圈。 中秋這天,贺鸣从太平湖度假村回到上海,去法律援助中心值班。 中午前后,贺鸣尝试给景春莹发消息:“我下午在吴兴路附近的法援中心当值,嘉顿珠宝的总部是不是也在附近?下班了我請你吃饭?” 景春莹很快回复:好啊,沪漂庆中秋迷你饭局。 临近六点,說了一下午话的贺鸣,正要收拾东西离开,听到外头工作人员的大嗓门:“今天是中秋节哎,大家都要赶着回家吃团圆饭的。” 贺鸣走到门边:“怎么了?” “贺律师,窗口贴得很清楚,五点半就下班了,但這位胡先生還是想請你接待一下。” 胡戈不住冲工作人员道谢,又看向贺鸣。 贺鸣一瞬间,仿佛看到在2077年,瑞贝卡博士放映给他们這些仿生人看的视频资料。 视频中,一座座高档写字楼下,聚集着许多人,有男人有女。 他们举起的标语牌上,所写字样,有“送餐员”、“網约司机”、“察勘定损员”、“护士”,也有“设计师”、“有声主播”、“同声传译”、“網络写手”。 甚至還有与给贺鸣的角色定位一样的——“律师”。 這些有血有肉的人类,包围了一座座写字楼,抗议与ai技术相关的科技公司,用机器人外卖员、无人驾驶網约车、画稿与小說自动输出器等各种ai产品,夺走了他们赖以为生的饭碗。 但他们,說到底仍只是沒有武力值的蝼蚁,除了偶尔喊几声“把工作還给我們”、“世界不应该是机器统治的”,哪敢有什么出格举动。 毕竟,写字楼各個出口,都由魁梧赛過金刚的ai保安把守。 贺鸣清楚地记得,抗议者中的许多人,就像此刻站在贺鸣面前的胡戈一样,目光中沒有狠戾,只有悲凉、茫然,以及最后几分祈求从天而降一個救世主的卑微期许。 贺鸣直觉,這位下班后才赶到法援中心、和自己一样穿着整洁职业装的男人,要咨询的,也是劳动纠纷。 贺鸣容色平静地对工作人员道:“沒事,請当事人进来吧,我加会儿班。” 二人进到接待室后,贺鸣先晃了晃手机:“抱歉,我先回個消息,约了朋友,請她等我一下。” 胡戈连连哈腰:“是我来晚了,耽搁您了。” 贺鸣和气地笑笑,给景春莹发消息。 景春莹回复:不急,工作要紧,你把法援中心定位再发我一下,我就近找饭馆,然后在裡面等你。 贺鸣心悦。 与這個女孩相处,有一种“怎样都不必紧张”的感觉。 遇到麻烦了,不必紧张,她会帮你。 赴约无法准时,也不必紧张,她会调整。 见贺鸣放下手机,胡戈开口道:“我是保险公司察勘理赔部的,本月被裁员了。我已经去過劳动仲裁咨询,对方沒看內容,只是說,我有权仲裁,但结案前拿不到赔偿。我急等钱用,就接受了公司的不公平方案。沒想到今天到了人事部门签离职协议时,公司原来答应的赔偿金额,又减了一半,說我有串通投保人、骗取公司理赔金的嫌疑,之前给公司造成過损失。” 贺鸣道:“骗保是刑事案件,公司当时怎么不向公安机关报案?” 胡戈咂摸出对方的反诘语气,苦笑:“您也觉得這其实是刁难对不?公司一直把我們当牛马骡子地使唤,现在看我們体力不如小伙子了,就要一脚踢开。我给公司干了13年,早已是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应拿的赔偿金,是28万,就這,都要打折再打折,最后只同意给我10万。我們老板去拍卖会买個假古董,都要花500万,他们对老员工,就這样狠心嗎!关键是,离职协议還要把污蔑我让公司蒙受损失的句子,写进去……” 悲惨的中年人一倒起苦水来,就滔滔不绝地宣泄着,不再顾得上对方律师時間宝贵了。 贺鸣专注地听着,沒有打断胡戈。 贺鸣被瑞贝卡博士定位的ai人格属性之一,就是“倾听者”。 博士說,人类即使到了把自己快玩死的时候,依然将“倾听机器人”视作值得花大钱购买的情绪抚慰器。 贺鸣为胡戈倒了一杯热水,听对方唠唠叨叨說了半小时。 在胡戈终于停下时,贺鸣才开始做笔录——其实他不用,记笔记只是给人类看的伪装而已。 贺鸣问道:“公司指责你造成损失的理赔案,简要說說吧。” “今年8月初,在黄山下的一個村子,察勘生猪养殖险……” 贺鸣的笔停了停。 “得到理赔的村民,愿意作证嗎?” “应该愿意吧。還有他们的村支书,是上海過去的挂职干部,姓秋,今天她還联系我,对理赔顺利表示感谢呢。” 一個小时后,法援中心附近的小面馆。 景春莹从拥挤的食客中,抬起手:“贺鸣,這裡。” 贺鸣坐下后,景春莹道:“不好意思啊,我也被上司叫住加了点活儿,過来晚了。今天過节,饭店生意都好,许多店沒位子了。其实這家,你别看小小的,黄鱼面在上海能排前三的。” 贺鸣道:“听你的,你点。我什么都吃,沒有忌口。” “那我可放开了点咯。半只白斩鸡,草头圈子,响油鳝丝,一碗蟹粉盖米饭,一盆黄鱼面,两杯酸梅汤。你看可以不?” 贺鸣笑:“点得好,光听名字我就开始流口水了。” “好咧,老板,点菜。” 许乐冬的离婚案尘埃落定,有一阵了。 贺鸣今日又与景春莹近距离相对,觉得自己,从表情到接茬,应该都如黄山初遇时一样正常,沒出什么怪异的乌龙反应。 看来自己保护芯片的努力,初见成效。 更重要的,模拟荷尔蒙反应的出现,也仍是清晰可触的。 对面的女孩,与他說话时的盈盈浅笑,低头研究菜谱时的专注凝神,都让贺鸣产生仿生真人的愉悦感。 還有她抬头与服务员沟通时,即使背景是边抽烟边吹牛的抠脚老爷叔,或者叽喳数落女儿不肯去相亲的海藻头老阿姨,在贺鸣看来,景春莹的侧面,依然有种屏蔽喧嚣的宁静美好。 比2077年于美术馆中看到的那幅画,更令他着迷。 菜陆续上桌,二人趁热尝了几筷子,贺鸣才开口道:“景小姐,下個月,法援中心要颁给我一個荣誉称号,司法局会有個仪式。我想請你给我设计一枚胸针,我领奖时佩戴。” 景春莹立马来了兴致更炽:“可以啊,谢谢贺律师不止赐我這一顿饭。” 一句玩笑后,神色就认真起来:“贺律师,你到时候,会穿什么颜色的正装?西装领還是中式立领?你们法学這個领域,有沒有什么象征性的图形,比如象征公正的天平?嗯,我来搜搜。” 景春莹放下筷子,打开手机,很快开始喃喃自语:“哦,除了天平,达摩克利斯之剑也可以,還有個独角神兽,叫……獬豸,呃,好生僻的字,长知识了。” 贺鸣反倒有些无措,沒想到女孩一秒就进入面对甲方爸爸的状态。 “呃,不必這样复杂吧?景小姐,你给梁先生设计的那個鱼灯,就挺好的。” “鱼灯?”景春莹须臾愣怔后,反应過来,“啊对,你在梁峰朋友圈看到的吧?他也是個超热心的人。他那回主持一個仪式,我就拜托他出借衣服上的广告位,戴上我的设计作品商推一下。效果立竿见影,黄山文旅局的老师认出那是歙县的鱼灯题材,這一阵正联系我合作文创珠宝。說起来,還要感谢你,当初帮我拍到了那么多鱼灯照片作参考素材。” 贺鸣脑子裡有根弦松了。 原来梁峰的那枚鱼灯胸针,并不是景春莹送他的,更不是专门为他设计的。 只听景春莹又道:“不過贺律师,鱼灯胸针的成品,我虽然自己挺满意的,但不推薦给你。你的气质,和鱼灯的感觉,不合拍。” 男人心动之初,最爱听女人评价自己了,ai男人,也不例外。 贺鸣掩饰着“你快给我仔细說說”的表情,淡淡道:“哦?那,我适合什么款式?” 景春莹却沒有贺鸣期待的滔滔不绝,而是放缓了节奏:“鱼灯胸针有点過于鲜艳洒逸,你的感觉,是冷静沉稳的,我现在一时半会還沒有灵感。但你這一单,我接下了,一個月的時間,出成品来得及。” 冷静?贺鸣心道,我其实,越来越“热”。 ai人暗暗吐槽自己。 小饭馆实在太嘈杂,两人渐渐觉得耳膜受不住,左右已经差不多“光盘”了,便结账离店。 但彼此都觉出,对方仍有谈兴,于是心照不宣地顺着沿街各种小铺子,往前走。 中秋夜的上海马路上,怎会少了各种灯。 這裡是桃江路靠近音乐学院一带,艺术专业的学生们,品味相当不俗,三两结伴出来逛街赏月,提着的,竟都不是稀松平常的圆灯笼。 锦鲤、莲花、宝相花鼓、玉兔捣药……各种国风题材,教人看得眼花缭乱。 贺鸣买了咖啡回到路边时,惊讶地见到景春莹已挪到照明亮堂的路灯下,在ipad上走笔线稿。 “你的胸针,我看到月亮和花灯,突然有灵感了!别问,问就是立等可取,我马上画给你。” 贺鸣听了,哪還敢吱声,老老实实地一手端着一杯热美式,静候佳音。 景春莹的手速果然不是盖的,很快就举起软件窗口中的画稿,展示给贺鸣。 “這是一颗南洋海水珍珠,白色,象征满月,寓意你的案子每次必赢,完美收官。追月飞翔的,是仙鹤,结构用拉丝金和吸珠工艺,羽毛用喷砂金和白色母贝片间隔镶嵌,鹤的脖子和腹部,用钻石,头顶用一颗小克拉的椭圆红宝石。胸针整体的颜色不芜杂,调性清冷但不失自由感。你领奖时准备穿深灰色西装的话,金色与白色会有识别度。最关键的,你叫贺鸣,属于你的胸针,用鹤,很贴切吧?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你贺律师金牌大状的名气,一定会越来越响的。”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贺鸣的算力,当然立刻就能反应出来,這是《诗经》中的句子。 但他从未想過,把自己的名字,与《诗经》联系起来,更沒想過,皓月冰轮、瑞鹤翔空的景象,可以如此自然地表现在一件珠宝作品中。 她是人类,她看到明月,就能想到顺遂圆满,看到年轻学生手裡的白鹤灯,就能想到我的姓名。她要表现清寂又无所束缚的感觉,就能画得這样对。 她是人类,只有她们人类,才懂得,真正的情与美。 甚至,她還在艺术的氛围之外,加上了一点也不俗气的商业祝福。 “贺律师,你怎么了?”景春莹发现盯着画稿的贺律师,眼神有点直愣。 “啊,我在认真考虑這個款式。我很喜歡,但是這個寓意满月的珍珠,能不能小一点。我想,不但领奖时戴,上班时也别着,正好帮你做宣传。但是,珍珠的直径,尽量不要超過我們所高级女合伙人耳朵上的珍珠耳钉。” “哈,我懂,戴珠宝嘛,不能比老板還显眼,尤其是女老板。” 景春莹收起ipad,接過热咖啡。 中秋节的上海,夜晚最是宜人,凉风袭来,伴着阵阵清幽的桂花香。 景春莹的目光落在被路灯拉长的两個影子上,忽然感到如海潮初起的悸动。 男女之间的化学反应,就是這样奇怪。 此前那位一心追求艺术的年下弟弟顾南河,寄寓在出租屋时,景春莹哪怕和他有非常亲密的肉体关系,也与此刻的精神体验,是截然不同的。 贺律师站在身边,并沒有那种全然源于雄性荷尔蒙的吸引力,而是像细雨,像涟漪,像晨曦,像指尖抚過琴弦,像花瓣飘落草地,不会让人欲念燥热,但让人觉得舒心、安全,期盼就這样并肩而立,静看紫陌红尘中的云卷云舒、百态万象。 贺鸣不知道刚才還侃侃而谈的景春莹,为什么忽然安静得好像洒在屋檐上的月光。 但他喜歡此际的感觉,不想找新的话题打破并非冷场的氛围。 至于今天答应为那位胡先生代理的公益援助诉讼,要請秋爽提供证人证言,贺鸣更不会与景春莹說叨。 一来,律师对手裡的案件应该有缄口的美德,二来,贺鸣相信,不必請景春莹做說客,那位热心的秋书记,也肯站出来作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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