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我有我的原则,左右不過“辞职”二字 作者:空谷流韵 东湖路。 嘉顿珠宝的小洋楼上,铸铁质地的老式钢窗,将梧桐金黄的图景,装裱成一幅悦目的油画。 但室内的工作台边,片刻前還端着热咖啡欣赏秋色的玛琳娜,惬意松弛的神态,已荡然无存。 景春莹在老太太面前摊开打印出的几页图文后,也坐了下来。 “玛琳娜,我作为高珠界的后辈,真的想不到,您会這样对待客户。” 玛琳娜稍稍抬起下巴颏儿。 浓妆也无法掩盖皱纹如沟壑的脸上,那双美人迟暮、风韵犹在的眼睛裡,数日来总是优雅灵动的眸光,被一种孩子气的对抗眼神,替代了。 “claire,你现在讲话的语气,令人很不愉快,請你有话直說。” 景春莹点点头:“好。简单讲,您给金小姐的设计,我认为不是将军或者勇士,而是我們中国古老的汉代时,身穿殓衣下葬的皇帝或贵族的尸体。那种殓衣,是由工匠用黄金穿孔玉片织成的,我們叫作‘金缕玉衣’。听起来珠光宝气的名字,其实說白了,就是裹尸布。” 景春莹将几张汉代出土文物的照片,轻轻推到玛琳娜面前。 玛琳娜的目光,在照片上扫過,又投回景春莹脸上。 老太太冷冷道:“你在质疑我对配石形状与镶嵌方式的运用。我只是为了展示我們品牌密镶梯方宝石的工艺,所以這位将军的铠甲,看上去像你說的這個玉片衣服。” 景春莹闻言,心裡更火了。 你们两口子,敢做不敢认。 “玛琳娜,這根本不是技术细节导致二者相似的問題。” 景春莹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裡,又拿出三份图文打印件,一一出示给玛琳娜。 “第一份显示的是,亚瑟先生十五年前,在他的社交賬號中,用法语发表诋毁中国的观点。他的原话:中国人是世界上最爱抄袭的民族,大概因为他们自己的东西实在太丑了,配图正是汉代的金缕玉衣。這段话发出后不久,就有懂法语的中国用户留言指责亚瑟先生,他于是很快刪除并道歉了。但有些網友保留了截图,发在自己的賬號中,所以我能搜到。 第二份,是關於亚瑟先生的一篇采访,他提到自己在大学裡辅修的专业为文物考古,還开玩笑說,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比他家族的皮具更牢固耐腐,一是阿伽门农的面具,二是木乃伊的裹尸布,三是中国人的玉片衣。 第三份,则是我們中国国内的社交平台上,几位做销售工作的女孩,抱怨骡牌的帖子。女孩们都供职于一家叫作锦绣东方的服装品牌,原本在门店卖得很不错的系列,因为骡牌举报抄袭,而被勒令下架。 所以,玛琳娜,我的结论就是,亚瑟先生,比我們许多中国人還了解,金缕玉衣是什么东西。而他,知道了金小姐就是锦绣东方的投资人后,让你用金缕玉衣,戏弄她。否则,真的无法解释,這事为何這么巧。 我說完了。” 玛琳娜震惊地看着对面的女孩。 她此刻的样子,滔滔不绝但语气凌厉,完全不似一位浪漫又温柔的传统高珠设计师。 而是仿佛警察附体。 不,巴黎的那些警察,对待案件敷衍了事的可不少,哪像她這样严肃又细致,非把真相挖出来不可的模样。 玛琳娜努力维持着因为强撑而显得古怪的表情。 “claire,你很有想象力,你可以坚持自以为福尔摩斯那样的推理。然后呢?” “請你更换這個设计方案。” “我拒绝更换,我是這個项目的领导者。” “那我会去告诉金小姐,你画的小人,代表的其实是一具尸体。如果她能接受,工厂可以继续。” “砰”地一声,玛琳娜将咖啡杯扔在地板上。 她终于无法压住火气了。 其实,她并不认同亚瑟的主意。 为了讨好多年来倚仗的情人,她违心地耍了這個把戏。 這种憋屈感,令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盼着這件作品快些镶嵌完、交付掉,此事就像巴黎郊外森林的雾障一样,随风而逝。 沒想到嘉顿招来的這個倔脾气中国姑娘,直接对她掀桌子。 玛琳娜再是多少明白自己理亏,也不能允许這個判断,从景春莹口中說出来。 “景小姐,你就是這样为你的老板工作嗎?” “玛琳娜,你就是這样对待信任你、尊敬你的中国客户的嗎?” “她的品牌,抄袭了我們法国人的设计,你们中国自己的权威部门认定的。” 景春莹气笑了。 老太太這是直接承认不体面的背后原因了,而且,還依然逻辑与是非观都堪忧。 “玛琳娜,且不說這個认定合不合理,就算他们抄了,你要保持与亚瑟一样的愤怒,你完全可以拒绝为金小姐设计,而不是使出這样幼稚的恶作剧的花招。骗子又比小偷高贵多少呢?” “petitcon!”玛琳娜第一次发现,自己使用母语,居然怼不過這中国姑娘,只得用法语骂了一句粗话“小蠢货”。 两人吵成這样,虚掩的门外,早已聚集起不少员工。 众人象征性地与门口保持一点距离,伸长脖颈朝裡看。 還有两位懂法语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积极地为其他同事翻译。 接到秘书电话后匆匆赶回的总监,拨开吃瓜群众,踏进玛琳娜這间宽敞的大办公室,回身把门关上。 玛琳娜干脆直接拿总监出气:“你一定在亚瑟发现之前,就晓得,那位金小姐的身份,你却瞒着我。” 总监立刻瞪向景春莹。 這孩子是不是为了给自己老乡出头,与玛琳娜辩论什么抄袭不抄袭了? 待景春莹三句并做两句地說了金缕玉衣的设计,总监惊异之下,心裡不由暗骂:把我当成和金小姐一样沒文化的傻子来耍嗎?他妈的,我当时只是觉得那小人好丑,還真不知道是個躺棺材裡的。 但总监允许自己表现在脸上的,只有息事宁人的劝解。 “玛琳娜,春莹,我們都平静一下。” 玛琳娜冷笑:“你的下属一点都不冷静,不但不冷静,而且沒有对自己雇主起码的忠诚。她要去告诉那位金小姐。” 景春莹针锋相对:“下属保持忠诚的前提,是雇主行事像君子。請你换设计稿,我就沉默。” “春莹,你消停消停,先出去!”总监斥责道。 景春莹看着两张面孔,一字一顿道:“我现在出不出去,這事的走向都一样。既然我的态度摆给你们了,你们一定会换方案的。同时,我会辞职,不再继续为嘉顿珠宝工作,总监,我要对得起自己的原则,但也不能让你太难做。” 說完,她走出了办公室。 11月初的上海,今冬第一场冷空气還沒来,正是江南最宜人的清秋时节。 景春莹站在路边,打开手机裡“春夏秋冬”四人群,输入一句话:我今天辞职了。 一周后,秋爽准备离开沟村。 這次不是因休假回上海,而是结束了为期两年的驻村挂职,归队原单位。 沟村的黄山群众,送“万民伞”還不至于,但哭唧唧舍不得她走的,還真不少。 秋书记两年来,就像個陀螺似的沒停過。 招商引资的事,扶贫帮困的事,往外推农产品的事,往裡拉游客的事,還有张家夫妻吵架、李家婆媳不和、王家兄弟阋墙的事,反正从振兴乡村到调解各种鸡毛蒜皮的纠纷,秋书记都是一把好手。 大伙儿表达感激之情的举动,就是搞来一台面包车,装满各种土特产。 笋干香菇贡菊烧饼徽墨酥,团团地堆在车厢裡,中间還有两個装了冰袋的大泡沫箱,塞满宰杀好的老母鸡。 秋书记再三强调,根据挂职工作的纪律,不能拿,也沒用。 她只得与梁峰商量好,回头把這些东西,按照许乐冬直播间裡的商品价格,核算個总价,她转给梁峰,当做外来捐款,入村裡的财务账。 除了开车的小伙子外,梁峰作为沟村代表,也一起送车。 到了上海,秋爽将一车好东西拉到单位的食堂裡,向人事处报备,算是交待得清清白白。 她又执意给梁峰多定了两天住宿,帮他挂上第六人民医院的专家号,陪他去看手。 专家分析了重新拍摄的ct片子,直言黄山医院的手术水平沒有任何問題,至于拇指与食指在精细动作上复健不理想,這属于不同病患的运气原因。 梁峰其实已经在心理上与這個结果和解了。 他反過来安慰秋书记:“秋姐,搁一般人身上,這样的右手,足够用了。那我现在也转型成功了嘛,从一画家,变成了有声艺术家。” 秋爽辨出小伙子确实沒有落寞样儿,也释然了,晚上請客,叫上许乐冬和景春莹一道吃饭。 席间,女人们感慨四季缺一人,梁峰更是先于她们,想到夏茉。 虽然二人沒少通過微信闲聊,夏茉還老在朋友圈和自己的小金书賬號上,推梁峰录的小說或者散文集,但人家大小姐毕竟更有板有眼地盯着家族产业,又沒必须见面的公务理由,哪会沒事就从太平湖来沟村。 所以,快三個月沒见到夏大小姐了。 再這样下去,估计再见时,就是喝她的喜酒了。 梁峰正自嘲间,景春莹主动告诉他,自己辞职了,重回自由职业赛道,刚找好註冊代理,去申請個人独资企业的营业执照。 “梁先生,我的個人珠宝设计工作室,正式成立、有对公账户、能开发票后,在二级销售渠道上,上海這边会依托乐冬姐的直播间,而黄山那边的商推,想拜托你来做。秋姐說沟村现在游客量稳步上升,你的画廊裡,摆上我的徽州主题轻奢珠宝系列,单价几百到中四的,沒准也有流水客的营业额。丽江或者苗寨的银饰品,有些贵的,也得這個价不是?還有太平湖的夏氏酒店那边。” 梁峰一听夏氏,可就来精神了。 “好啊,景小姐,回头我喊上村裡两個有高中文凭的小媳妇,你给我們远程培训一下珠宝的材质、保养等技术知识,我要是忙录音订单,就請她们看着铺子。至于夏氏度假村的精品展厅那边,我一定亲自对接,起码可以保证每周去两到三次。” 景春莹心道:那就对了,旁观者清,你对茉茉,可不只是冰释前嫌那么简单。 景春莹原本,承袭了父亲的性子,不想過于关注身边人的婚恋選擇,但此前夏茉回上海时邀约的一個饭局,稍稍改变了她的想法。 彼时,夏茉還請了贺鸣一道,說是未婚夫周瑾要感谢他俩在黄山遇险之事上的出力。 那天是景春莹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被茉茉挂在嘴边的周公子,四人寒暄一阵后,她就有种非常奇怪的直觉。 不舒服的直觉。 景春莹自审对男性的宽容阈值還是比较大的,只要不是孙法务那般過于做作讨嫌,她很少会有刻薄挑剔的大脑反应。 周公子斯文谦逊,谈吐温和,表达感谢前還先对谢意的迟到表示抱歉,也不叽歪自己是忙得沒空,照理如此言行,分明哪儿哪儿都透着妥帖。 渐渐的,景春莹好像抓到不适感的原因了。 周瑾在关注贺鸣的某些瞬间裡,一闪即逝的细节,令景春莹想起读书时班上的同性取向男生们。 巴黎人对于此事,大多习以为常,所以男生们并不会掩饰。 而景春莹作为设计师,自觉地就会去专注地观察周遭人物。 直男看男人,和同性取向者看男人,总有着微妙的差别,即使后者并沒有产生追求的心思时。 景春莹无法用具象的语言来总结這种差异,但在法国时的经历,已经形成了画面记忆,重叠到周公子的举止上。 她当然希望自己的怀疑是空穴来风,却又在不停地看到各种“同妻”新闻时,无法不去开脑洞。 其后,景春莹甚至還佯作闲闲地与贺律师打探,周公子有沒有聘請他做红松外部律师的想法,接触多不多,得到否定的答案,才只是略松口气。 另一种感觉,却又浮上来。 为何夏茉与梁峰在一起,更有纯挚爽直、皆怀赤子之心的般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