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相逢(一)
应淮看了南烟好一会,缓缓說出這样一句话。
他知道南烟已经想起了百年前的记忆,之前几次询问都是在装傻,不想面对,他不愿步步紧逼,始终留有余地。
却不曾想,最终让南烟亲口提起的事的人不是他,而是一個与凌霄宫结怨的妖族?
南烟直起身,眼中含着泪意,困惑地看向应淮,“神君這话是什么意思?”
“這妖龙若沒有蛊惑人心的能力,如何說动了你,让你這样为他求情,甚至搬出百年的事。”
实在是想不通,南烟竟会以此求他,哪怕是直白的請求,也好過用還报的說法,那是肌肤之亲,夫妻之事,岂能当做條件和报答說出口。
应淮冷笑一声,眼眸微眯,语气略有些冷,“南烟,本尊需要一個缘由。”
南烟在应淮身侧侍奉了這么多年,還算是了解他的,她知道面前的人已经动怒,但依旧說道:“他沒有蛊惑人心篡改记忆的能力,不然我如何能想起百年前的事情,也就不会請神君帮我了,我虽不能对神君解释此举缘由,但若不是涉及自身,我也不会多此一举了。”
“他与你看见的天道机缘有关?”
既是不能說出口的,那就只有天道机缘一种解释。
应淮沒有得到南烟的回答,但看南烟沒有不言不语的样子,他心裡就有了思量。
他不知道南烟为什么想保下楚云朔,可他相信南烟不会做沒有章法的事,若真是与天道机缘有关,或许是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
思至此,应淮周身寒意散去,神色缓和了不少,“若你执意保他,本尊可以应允,這事就此略過,但有几個條件……”
“多谢神君,只要神君应允,让南烟做什么都可以。”南烟惊喜,含着泪的双眸瞬间亮了,“南烟以后必加倍用心侍奉神君,感念神君恩情。”
“這点事算不上恩情,莫要說严重了,等你修养好,本尊再說條件。”
一個楚云朔就能让他们之间隔了层恩情,這实在是可笑,不過是外人罢了。
“是,是。”南烟回過神来,若有所思地点头。
确实,這怎么能算是欠恩情呢,云朔也是神君的亲生骨肉啊,他们沒有养育孩子,做這些本就是应该的。
只可惜神君不知道实情。
她看着面前的人,忍不住想,如果神君知道他们有几個亲生骨肉在世间,会是什么反应呢?他会如她這样欢喜嗎?又或者,神君并不喜歡孩子?
毕竟神君对几個亲传弟子都很是冷淡,听說云洹和洛羽泽都是幼年拜入师门,也算是神君抚养长大的,也和养個孩子差不多了,但神君对他们并不热络。
慕白和云夏重伤归来,神君更是眉头都沒有皱一下,从沒探望過,甚至還有心情跟她闲聊,能对着她笑得那样悠闲,看不出丝毫担忧之情。
“又在出神,想什么呢?”
“沒、沒想什么。”
应淮低头看了眼,說:“云洹二人等在外面有事汇报,你還不放手么。”
南烟猛然回神,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双手正紧紧抓着神君的手,方才太激动了,所以忘了分寸。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她脸有些红,抿着唇缩回了手。
应淮起身往外殿走,又在屏风处顿住,他回头看她。
那张脸依旧俊美无尘,仿若雪山般冰冷威严,不可触犯,只是现在,他唇角微勾,眉眼夹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雪山好似融化了。
他意有所指,“這次是真的想起来了,再不能忘了吧?”
南烟垂着头不敢看他,小声道:“……不会了。”
“嗯,那就好。”
————
南烟在栖霞阁修养了大半個月才完全恢复,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得了天道机缘,但也背负上了一些沉重的东西,让她时时刻刻挂念着。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胡乱将那只鸟捡回来的,還送到南烟姐姐這边,害你被掳走,平白受了一次劫难。”流苏心裡愧疚,每日都带着好吃的往栖霞阁来,整理屋子,還帮着南烟照看灵田裡的灵植。
“都說了不是你的错,你不仅沒有错,還帮了我呢。”南烟将亲手做的菜肴摆在圆桌上,又在流苏面前摆上一副碗筷,诚心道:“流苏,我真的要谢谢你,要不是你将他送到我面前,我哪裡能得到混沌秘境的机缘。”
流苏哪裡敢居功,知道南烟姐姐不怪罪她就满足了,“能得到机缘是南烟姐姐的本事,在流苏心裡南烟姐姐就是最厉害的,南烟姐姐要是参加這次莲光秘境的试炼,一定能通過考核,成功进入外门的!”
莲光秘境還有两個月就要开启了,這是所有半妖们向上爬的唯一机会,凌霄宫有几個半妖侍者都在暗暗努力,为這次秘境考核做准备。
南烟是不准备参加這次莲光秘境试炼的,她现在只有炼体境六层的修为,一個月的時間不足够她冲破聚灵境,而且她也不想成为神剑宗的外门弟子,她暂时沒想好今后要何去何从。
她還有几個龙蛋下落不明,若是有机会,她更想去寻找孩子们……
南烟已经休养好,明日就要去月华殿上职了,所以今日她有一件事不得不去做。
“不說這個了,对了流苏,你妹妹在器阁,能不能請你帮我一個忙?”
“好呀,只要我們姐妹能做到的,南烟姐姐尽管吩咐。”
*
用過午膳,南烟出了凌霄宫,直奔神剑宗器阁所在的山峰。
流苏的妹妹流叶的就是器阁弟子,南烟一进器阁山门就看见了流叶。
流苏流叶姐妹俩是花妖血脉,所以两姐妹容貌十分出众,流苏柔美娇俏,流叶清丽秀气,各有风姿。
南烟一眼就认出来流叶,笑着走上前与流叶打招呼,說明了来意。
“南烟姐,這就是李师兄的住处了。”
流叶将南烟带到器阁李师兄的住处,温声道:“李师兄接差事不看来人身份,全看价钱,只要灵石给的足,李师兄都会接。”
南烟对流叶道谢,然后走进李师兄的院落。
院中摆满了的炼废的器具,零零散散丢在四处,看上去已经许久沒有打扫過了,偌大的院子只有一條小路能通行,能看的出来這是一個器修的住处。
南烟进去时,院裡左侧的小屋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随后,一個头顶冒烟的黑衣男子从裡面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嗷嗷叫。
他的头发被烧了一半,乱糟糟的像個杂草鸡窝,脸被浓烟熏黑,看不清面容,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得很,捂着屁股从炼器房裡跑出来,呜哇乱叫,十分滑稽。
“李师兄?”南烟试探着叫了一声,从储物袋子裡翻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過去。
李长风扑灭头顶的火苗,停下嗓子裡的狼嚎,好奇地看向来人,“呦,来客人了!客人要买什么?”
南烟抿唇一笑,将帕子放在李长风手上,“說来话长,李师兄先清理一下,然后我們慢慢說吧。”
“好好好。”
一刻钟后,灰头土脸的黑煤球已经变成了一位飘逸帅气的道长,稳稳当当坐在南烟对面。
李长风:“這位同门,你要买什么做什么,但說无妨,只要你带够灵石,我李长风就能给你做出来。”
南烟:“我在万器录上看见了一样东西,名为血亲铃,以亲生父母的姓名和生辰八字为符文篆刻,注入灵力贴身佩戴,只要是骨肉血亲靠近,血亲铃就会有反应,提示佩戴者有血亲靠近。”
“对,這血亲铃是地阶下品的灵器,并不难做,一千灵石就行。”李长风還以为是有什么大单子,结果就只是一個血亲铃。
他不常接一万灵石以下的单子,但今日清闲,接一個小单子就当调剂心情了。
“你将父母双方的生辰八字和姓名告诉我,我现在就给你做,等半個时辰就好。”
南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愿付百倍的价格,有一個請求需要李师兄同意,我要李师兄向天道起誓,此生不会将血亲铃父母双方的性名透露出去,若有违背,天降雷霆,灰飞烟灭。”
李长风惊诧地看向南烟,像是在看一個脑子不清楚的傻瓜,他本来就是不会将客人的信息透露出去,向天道起誓完全沒問題啊!
百倍啊,那可就是十万灵石,這不是上赶着给他送钱嘛!
“你說准了啊!不能反悔!”李长风当即站起身,以天道之名立下誓言。
說完,他兴致冲冲看向南烟,“好了,你现在可以說了!”
他已经等不及要赚這十万灵石了。
南烟捂住胸口,并未感觉到任何异样,等了会,還是沒有任何痛苦的感觉,她這才放下心来,对着李长风微微一笑,說了她和应淮的两人的生辰八字。
果真如此,只要李长风沒有影响神君和孩子们的命途,沒有执意改变什么,就不会有事。
李长风连忙写在纸上,接着說:“還有,都叫什么啊?”
“南烟、应淮。”
李长风满意地点点头,已经看见十万灵石向他招手了。
“這两個名字好像有点耳熟。”李长风蹙了下眉头,抬头望着南烟,眨了眨眼,“你是南烟?凌霄宫的那個?”
南烟扯扯唇角,点头承认。
李长风愣住,整個人在风中凌乱,他好像知道這两個名字为什么耳熟了。
人在极度震惊的时候是說不出来什么话的,李长风看着南烟沉默了好久才回過神来,然后一脸兴奋地进了屋子,麻利地炼器去了。
好惊天的消息啊!号称冷情冷性的凌霄神君居然沒有把持住,和身边的半妖侍女……居然還有孩子?而且孩子已经丢失了?
他太想知道這是怎么一回事了,可惜刚刚发了誓,什么也不能问不能說,只能把這件事烂在肚子裡了。好憋屈啊!
半刻钟過后,李长风拿着一個小盒子出来,放在南烟面前的桌子上,依旧一脸惊奇地盯着南烟瞧。
“南烟姑娘,你……”李长风一脸佩服,真诚道:“很有胆量啊。”
南烟沒說什么,低头道谢,“多谢李师兄为我保密了,感激不尽。”
*
南烟出门就将血亲铃从木盒裡拿出,细心挂在腰上。
有了這個铃铛,以后有龙蛋靠近的时候她就可以感应到了,血亲铃并不会真的响起来,铃铛声只有她能听见,如此正好,不用别人解释這個铃铛为什么会响,只要她知道就好了。
回到凌霄宫时日光西沉,天边的云霞是粉紫色的,映着凌霄宫金碧辉煌的亭台殿宇,美若仙宫。
“南烟姐姐,你要办的事情办好了嗎?”
“办好了。”
“那就好。”流苏拉着南烟往梨院的方向走,边走边說:“洛公子让我找你去梨院,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要說。”
南烟:“有事要說去神君的月华殿就是了,为何要去梨院。”
梨院是云夏的住处,南烟不是很想去,沒人喜歡看别人脸色,南烟也是如此,云夏长大后与南宫雅走得近,南烟对這两人都敬而远之。
但是洛羽泽让流苏来請,南烟沒办法不去。
梨院中吵吵闹闹,還沒进到院子裡就能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
“凭什么,凭什么她一句话,說不追究就不追究了,灵根被毁的是我,修为尽废的人也是我,楚云朔毁我灵根,我必要他碎尸万段才解恨!我才是师尊的亲传弟子啊,凌霄宫不应当为我和四师兄报仇嗎?”
云夏披头散发,满脸泪痕,她将屋中能摔的东西都摔了,手边实在沒有能摔的了,便趴在书案上,字字泣血地朝着洛羽泽哭诉。
“仙洲大赛就在半年之后,师尊也是为了宗门考虑……”
“二师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现在還要拿這些话来骗我嗎?南烟为什么要放過那個妖族,必须要给我一個解释!”
洛羽泽看着小师妹长大,就跟养女儿似得,看云夏這個样子,他心裡也不舒服,但师尊的决定沒人能置喙,他也无法为云夏报仇。
他只能安慰道:“夏夏,师尊已经为你寻到了炼制涅槃丹的灵植,不久之后你的灵根就能恢复了。”
“不、不够,我要楚云朔死。”
云夏恨得咬牙切齿,哭道:“二师兄,楚云朔不仅毁了我的灵根,伤了四师兄,還杀了丹阁的凌长老,他与我們神剑宗有血海深仇,但南烟却为他开脱解释,說不准她早就被楚云朔收买,做了妖族的狗,你们可别忘了,她是半妖啊,有一半的妖族血脉!”
“夏夏,這种话不能瞎說。”洛羽泽叹口气,继续安慰:“南烟在紫薇殿当着众人的面向天道起誓,那就說明她說的是真的,楚云朔确实从凌河手裡救了她,她說明实情也是应当的。”
云夏不服气,脱口而出,“她算什么东西,岂能就此抵過凌长老的死,凌长老看上她她還不识相,一個血脉低贱的半妖而已,做妾都是抬举了,她和楚云朔都是一路货色,血脉肮脏的妖族,根本不配与灵族相提并论……”
“夏夏!”洛羽泽严厉地看着她,警告道:“有些话不能說,這是凌霄宫。”
云夏咬着唇,眼泪夺眶而出,“是,师尊护着她,我這個亲传弟子岂能与她相比呢,就算被毁了灵根也是活该。”
洛羽泽叹了口气,连忙安慰云夏。
小师妹被毁了灵根,這事放在谁身上都是无法接受的灭顶之灾,焉能不恨。
门外,南烟和流苏对视一眼,纷纷沉默。
她们都是云夏口中,血脉低贱的半妖,這么多年听惯了這种话,云夏的辱骂已经沒法伤到她们了,只是心底有些无奈和悲凉罢了。
若有選擇,谁想生来低贱卑微。
南烟对视流苏笑笑,抬脚准备走进去,偏偏這时,腰上的血亲铃发出清脆的铃声。
脚下步子顿住,南烟呼吸一窒,抬手握住腰间的铃铛,僵硬地转身,向身后看去。
不远处,一名穿着器阁弟子衣衫的男子缓缓走近,他看了眼南烟,阴沉的眸子微闪,面无表情道:“奉长老之命,送梨木剑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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