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碉?碉堡!
潮湿的水汽、海水咸腥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味道。就像有人喜歡臭水沟味、有人喜歡油漆味、有人喜歡汽油味一样,卢赫迷恋這种气息,他甚至還贪婪地深吸了几口。
這裡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熟悉到尽管时隔5年,他即便不睁眼也能感受到附近的景物。路右侧就是南洲湾大学,那個他呆了近6年的地方。此时此刻,阳光正以321度的角度斜射到校门口的大拱门上,那几個伟人提笔的金色大字,应该正反射着奕奕的光彩。
有传言說,那些字是渡了金的,所以才能在几十年间始终光彩照人。
绿灯亮起,卢赫径直驶過路口,始终沒往右边看一眼。
第二天早上8点半,他准时到达工业园区的核心地段——绿色硅谷。有句话說得好:21世纪是生物的世纪。虽然這话如今已成为一种调侃,但南洲湾市显然是当真了的,专门规划了一块地皮引进了一大批生物技术公司入驻,命名为绿色硅谷。等等,這名字怎么感觉哪裡不对劲?
他站在耕海路133号,对着手机再三確認地址,然后挠着头跟着早起打工人的人流走进了双向四车道的气派大门,在不远处的人工湖旁驻足。
湖面上倒映着一大片黑色的影子,斜四边形,轮廓锐利,像是正在出鞘的利刃。粼粼的水面上倒影不时幻化变形,有一种說不出的诡异压迫感。而這倒影的主人,更加让他感到窒息。
那是一栋20层高的建筑,蘑菇石外墙。层高高,但占地面也大,所以显得矮矮胖胖的。当然,這些都不是重点,他的窒息感来源于這栋建筑的窗户。
写字楼的设计大多追求宽敞明亮,所以窗体面积都尽可能地大,甚至直接用整块的玻璃幕墙代替。而他眼前的這栋,窗子都十分的小,有长方形的、正方形的、梯形的,随机分布在石头墙面上,深深凹陷着。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中世纪战争片的画面,不禁自言自语道:“這难道是,碉堡?”
這碉堡的顶部,镶嵌着一大块灯牌,上面写着诺奇生物四個大字。
他疑惑地掏出手机再三確認,微基基的地址确实是這裡。
“呵。果然是寄生虫啊,连办公都在一块儿。”他边鄙夷地感叹,边往碉堡走去。
卢赫专门在碉堡的入口处做了几個深呼吸才往裡走,他最不喜歡昏暗不通风的地方了,在這裡面上班一定很自闭。
可走近才发现,這碉堡从外面看着昏暗,裡面却别有洞天。大厅的挑高很高,虽然从小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很少,但厅内的人工补光很足。顶灯、侧灯、踢脚线灯條应有尽有,很明亮,很清新。通风系统吹出的风沒有任何异味,甚至還带着淡淡的青草味和木质气息,像是把一片森林搬了进来。
他木然地站在大厅裡,呆望着打工人们鱼贯着刷卡通過了闸机。
不久后,人流逐渐稀疏。在耳边想起早九点的报时后,前台的姑娘对卢赫微微点头示意,“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嗎?”
他应声走過去,“我找海昼天。”
“您找海总啊,請问有预约嗎?”
“沒有。”
“不好意思先生,海总不接受临时会客。”
“沒关系,我现在预约。麻烦你告诉他,卢赫找他。”
前台姑娘打出一個电话后,给卢赫递了一张门禁卡,“16楼101室。”
101室门口,卢赫深吸一口气,沒有敲门,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正在办公桌上伏案的海昼天猛然抬头,被卢赫惊得說不出话来。
卢赫一屁股坐到海昼天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不用太惊讶。我又不是你的员工,沒必要对你太尊重。我不管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杀人偿命,欠债還钱,你把。。。”
他還沒說几句,海昼天就连忙摆手,惊慌失措地做手势示意卢赫噤声。
卢赫疑惑地暂停,呆望着海昼天起身关门的身影。沒想到這人竟然這么注重自己的名声,這才哪儿到哪儿啊,就怕成這個样子。等会儿他把王桂兰的事爆出来,对方不得跪下来喊他爸爸啊。
海昼天关严门后,又从上衣内兜掏出手机放在桌上,然后拉开房间内玻璃房的门,示意卢赫进去。
那是個小型会议室,两人在裡面站定,略显逼仄。
“我不管你葫芦裡卖得什么药,你把龟還给我。”卢赫直入主题。
“我沒拿你龟。”
“就是你拿的,你们前脚刚走,我就发现龟丢了。”
“你有证据嗎?”
“我。。。你们把监控删得干干净净,還有脸问我有沒有证据?”
“删监控這事你有证据嗎?”
“不是你们删的還有能有谁?你们私闯民宅唉,不论是偷龟還是删监控,动机都很充足。”
“私闯民宅這事你有证据嗎?”
“你!”
海昼天一脸无辜地摊手,气得卢赫咬牙切齿。
卢赫调整情绪之后幽幽地开口,“33栋的好邻居,你的小情人最近還好嗎?有一阵子沒见她来了,当然,也沒见你回去過。有空的话,光明正大走正门到我家做做客,我們认识一下啊。”
“你在三盛见過我?”海昼天收起摊开的手,神情略显严肃。
“在我家外面倒是沒见過你,但不妨碍我知道你是我邻居啊。桂兰妹妹是鹤水市本地人吧,鹤水可是出了名的盛产美女呢,海总你可真是有福了。”
海昼天一脸鄙夷,“我還以为你是想通了来谈合作的,现在看来還真是我看走眼了,确实是個草包沒错了。”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是個草包?”卢赫被骂得莫名奇妙。
“觉得不好听的话,那我换一個词:欧皇。南洲湾大学裡德实验室王院士手下的高材生,靠几千次沒有任何技术含量的手法,才編輯出一只沒有任何研究价值的乌龟,也算是個绝世欧皇了。”
卢赫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欧皇?我看你才是绝世欧皇。”說着,他从口袋裡掏出一叠纸,摔在海昼天的面前,“你能苟活到今天,也算是個奇迹吧。”
对方小楞了一下,拿起那份基因检测报告翻了翻,又不屑地摔了回去,“這能說明什么?你這样本一看就是被严重污染了的。高材生学术水平不高,小聪明倒是耍得挺得道。”
“不敢当不敢当,论无耻那還得是你。”卢赫拱手道。
海昼天沒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沉默着。卢赫也沒有再說话,默默打量着对方,给他消化的時間。
只是间隔了几周而已,海昼天看起来却像是老了10岁。虽然他的头发已经白得不能再白,但脸上的皱纹却多了不少,也瘦了许多,尽显疲态,终于有点枯槁小老头的模样了。
“先坐会儿吧,我去办点儿事再回来详谈。”海昼天忽然撂下一句话便推门出去了。
“哎!你就這么走了啊。你不怕我在公司裡爆你黑料,颜面扫地不說,万一诺奇觉得你名声不好撤资了呢?”卢赫說着,也要推门跟出去,却发现推不开。
“喂!你什么意思啊!给我开门!”他边拍门边大喊,“你凭什么把我关在這裡,给我开门!我报警了啊!”
“限你三秒钟,三、二、一。好,进局子去吧你!”他从裤兜裡掏出手机,兴冲冲地按亮屏幕,发现沒信号。
玻璃房外的海昼天始终沒有理会卢赫,接了一個电话便匆匆走出办公室,任卢赫手砸脚踹捶胸顿足,也沒往玻璃房瞟一眼,好像卢赫是一团空气一样。
卢赫气极了。先是被偷了家,断了财路。然后被质疑学术水平,被侮辱成草包。最后還给他来了一套限制人身自由。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人挑逗着充了气的河豚,非但不扎手,還被拿来擦了鞋。
挣扎无果后,他渐渐平复情绪冷静了下来。透過玻璃看外面的景物,有大重影,有细不可察的金属丝,說明這是双层夹丝玻璃,隔音效果很好,所以他闹了半天也沒把人闹過来。门把手处有個面板,上面有块透着绿色激光的玻璃台,這应该是指纹识别的电子锁。他拿着椅子砸了半天,也只把玻璃门砸出了点划痕,這玻璃一定是国产的。
天花板上有通风口,但很窄,他钻不进去。以及,最重要的,手机无信号无網络,也沒带数据线,他解不了這個电子锁。
就這么被困在這裡嗎?
就這么被困在這裡了。
接受现实之后,他开始百无聊赖地打量起海昼天的办公室。一個40多平的小房间就占了两個碉堡瞭望口,真是奢侈。房间裡补光灯不多,显得十分阴暗。角落裡有一盆滴水观音和一盆铁树,這么暗的环境也就能种這种耐阴的植物了。会客沙发背后有两個大鱼缸,一缸鹦鹉鱼,一缸兰寿金鱼,鹦鹉鱼很红,兰寿金鱼体格很大,应该是個养鱼的好手。
等等,那是什么?鱼缸旁边有一個墨绿色腰身的罐子,红底黄盖,這应该是德彩的发色粮!這個老六,還說沒拿我龟,一养鱼的买龟粮做什么?
卢赫眯起眼睛,虽然看得不是很真切,但凭他五年老客户的直感,那是德彩沒错了。
许久之后,他已经拿出考古的精神,上上下下把這件屋子用目光挖掘個遍了,海昼天却還沒回来。于是他哈欠连天地把椅子拼起来,躺在上面睡着了。
叫醒他的是刺眼的阳光,他砸砸嘴,下意识翻了個身,把自己翻到了地上,一瞬间惊醒。海昼天正在办公桌上伏案,肌肉男抱胸守在玻璃房门口。
“你给我开门!”他边喊边冲到门口一拳砸到玻璃门上,门开,他踉跄地小跑着出去,在早已锁定目标的角落裡迅速翻找。
寻找无果后,他拿起那罐龟粮一把砸在海昼天面前,“說吧,龟藏哪了?”
对方头也不抬,“沒人拿你的龟。”
“不养龟你买龟粮?”
“那是喂鱼的。德彩不光能给龟发色,给鱼发色效果也很好。”海昼天說完站起身,把手机递给了肌肉男,后者进了趟玻璃房又迅速返回,贴着卢赫站着。
“对不起,我确实是看走眼了。打扰了你的生活很抱歉,今后我們不要再联系了。相信我,這是为你好。”
卢赫冷笑一声,“呵,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警察做什么。你不還我龟,我就缠着你,追查到底。還有那個果蝇演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要是接這個活,你能给我开多少钱?”
“龟丢了可以再編輯一只。你不会真的是個草包,靠撞大运出成果,所以害怕复现不了吧?至于編輯果蝇,那個真是我看走眼了,我不会让一個草包来承担那么重要的工作。”海昼天对着门做出一個請的手势,“請离开吧,或者让你身边這位送你出去。”
“呵。威胁我?”卢赫冷笑着上下打量海昼天,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凭借单身二十多年的手速,刹那间揪下对方两根白发,拔腿就跑。一口气跑下16层,跑出碉堡,跑出园区大门,坐在自己停在公共停车场的车裡大口喘气。
平复呼吸后,他把攥在手裡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放到样本袋,揣进自己上衣内兜裡,然后发动车子。
“真当我怕你啊?识时务者为俊杰,我這是战略性撤退。你可别忘了,還有王桂兰呢。把你秘密告诉你老婆让她高兴高兴。”他碎碎念着把车开到园区地库的门口,趴在方向盘上,紧紧盯着前方。
老天开眼,在盯了将近一小时把太阳都盯下山了之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地库裡驶了出来,车牌号兹a3880,這是海昼天的车沒错了。
卢赫连忙点火跟了上去,对方沒有驶向市区而是开向反方向的白沙县,完美避开了晚高峰,這让他跟得十分顺利。
又等完了一個红绿灯后,他不急不徐地与前面的车屁股间隔十米起步。在转弯时故意拉开距离到20米,以防引起对方的注意。
正当他得意自己還挺有当特工的潜质时,一個黑影从侧后方迅速驶来斜插在辆两车之间。這并不是一個简单超车,因为对方随后一個甩尾调转方向车头冲着卢赫疾驰。
卢赫急踩刹车。伴随着刺耳的声音,他一头撞在方向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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