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最后的祭祀
他被带着参观了三個房间。
第一個房间裡摆着10张生物安全柜,每张柜面上都摆着两台显微镜,和数培养皿。柜前的操作员利落地一手用镊子夹取培养皿内的果蝇,放置于显微镜头下,另一手娴熟地操作微针。平均每一只的注射流程都不超過2分钟。
第二個房间裡摆着20台果蝇培养箱,箱中除了白炽灯管和牛奶瓶外,有的额外放置了紫外灯、有的在柜内对角线上镶嵌了钕铁硼磁铁、有的温度设定成了10度和30度循环、有的湿度設置得低得离谱。最角落的一個培养箱裡甚至還放了一個铅罐,罐上贴着明晃晃的黄色三角标识。
第三個房间裡還是几列培养箱,不過箱中的牛奶瓶中沒有成虫只有幼虫,瓶身上用标签标注了成卵日期。卢赫对着其中一瓶体长2.5毫米马上就要成蛹了的白花花正缓缓蠕动的幼虫,发出了疑问:“你们日期标错了吧?這才第一天,不可能长這么大的。”
对方轻笑一声,“這是改造過的。我們改造了它们的err基因,糖酵解過程被调制,进而加速了生长。幼虫期的l1-l3阶段从3天缩短到了一天,化蛹后,蛹期也可由25度5天缩短到25度4天。整体发育进程仅为原先的65%。”
卢赫听后更疑惑了。果蝇本来就是因为染色体少生长繁殖速度快,才被选为常用模板生物的。8天成虫已经是非常理想的速度了,为什么還要這样大费周章地再去缩短成虫時間?
“很奇怪对嗎?觉得我們很多此一举?”对方似乎看透了他的疑惑,“你们有句话說得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做世代级别的试验,缩短代际间隔是提高效率最有效的手段。”
“可那些专门設置的不良环境又有何用意呢?那样做,死亡率只会更高吧。還是說,你们正在尝试大海捞针,试图用极端环境随机触发一個特定的变异?”卢赫追问道。
对方点头,“被你看穿了呢。自然突变是沒有方向的,但我們愿意去搏一個概率无限小的可能。毕竟也沒有其它办法了不是嗎?”
“为什么這么說?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对方沒有回答。
白赤灯明晃晃地打在她的脸上,在瞳仁上打出一片明亮。两人就這么站在這條颜色素雅、宽敞干净的走廊裡,直到头顶响起一阵刺耳的铃声。
铃声响到一半,身前身后就连续传来一阵阵开关门的砰砰声。随后,本是安静的走廊,顿時間人声嘈杂。
“换班换班!累死了,晚上吃什么?”
“不吃了,直接睡觉去了。”
“你今天注射了几只啊?”
“300来個吧。”
“厉害,不愧是圣手!”
10分钟后,人流渐稀,走廊重回寂静。
对方缓缓开口:“你看,他们从来都不问我這個問題。你们有句话說得好,就算是天塌下来,都還有個子高的顶着呢。”
卢赫不自在地向上抬高了视线,谜语人般的回答让他有些恼火,“你意思就是我一小喽啰不配知道呗?”
“也不完全是這样。”对方的眼角带了点笑意,“你和皮特儿的事情我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只能說,你本有机会知道,但你自己放弃了。现在你对我們并沒有什么用处,可以安心去過你自己的生活了。”
卢赫一時間被噎得說不出话来。
“這样难道不好嗎?”对方反问,“养殖场裡的兔子,每天都有新鲜的提摩西;试验室裡的大鼠,睁眼就是满食盆的高蛋白饲料;牛奶瓶裡的果蝇,一生都趴在高糖培养基上醉生梦死。這样难道不好嗎?”
“還记得自己是从哪個方向进来的吧,你可以走了。搞我們這行的,每天都在搏一個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可能。上班时信心满满地准备大干一场,可下班时却要对着满满一废弃桶的耗材叹气。我們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绝望。”
对方說完,转身便走了。只留卢赫独自发愣。
走廊上一個不起眼的小房间裡,摆放着两台电脑、一個生物安全柜、两個冰箱和一個100x50x50厘米的鱼缸,鱼缸上夹着一盏暖黄的灯。
正在电脑前忙活的郑k看到推门而入的瘦高女人,俯首示意了一下:“莫姐。”
“怎么样,有进展嗎?”
郑k摇了摇头,神情暗淡,“20個对照组都已经全部测序完成了。模板被編輯過的基因片段长约80bp,片段的上下游与对照组无异。80bp的数据量太小了,实在是难以挖掘。”
女人叹了口气,“试剂盒解析得怎么样了?”
“和之前一样。就一普通的试剂盒,从缓冲液到引物比例都沒什么特别的。”郑k揉了揉眼睛,面容疲倦。
女人渡步到鱼缸前站定。鱼缸裡一個金黄色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缩在壳中的头缓缓冒出水面,墨绿色的眼睛向上张望着。
女人久久和它对视着,“也许,你就快要回家了。”
2月5日上午11点55分。
卢赫坐在电脑桌前,对着半碗吃剩的汤圆直打嗝。菜菜一大早就逛庙会去了,還留下一大锅黑黢黢的黑芝麻汤圆,美其名曰:元宵节吃元宵,人生定能美满。
每年過年期间的庙会,是這個小城市最热闹的时候。时隔两年,终于续上了几十年间的传统,让人倍感怀念与欣慰。他饶有兴致地浏览着菜菜发来的一张张舞狮、唱戏和吹糖人的照片,不时地瞥一下电脑桌面右下角的時間。
为什么他沒有一起去?
因为今天出分。
時間指向11点59分。
卢赫把查分頁面打开,时不时刷新一下。他其实并沒有太紧张,与其說是紧张,不如說是期待。
王尔德說過,浪漫的本质是不确定性。那么等待最后通牒的這一分钟,一定是他人生中最浪漫的时刻。
時間指向12点整。
頁面刷出了。卢赫用手捂着屏幕中心的表格,心提到了嗓子眼。
深吸一口气后,手指慢慢移开。
政治:71。英语:89。业务课一:133。业务科二:139。总分432。
“yes!”他单手攥拳,砸在桌面上,“稳了!”
但喜悦只是一瞬。
考出一個高分只能算是在這條路上迈出了一小步,這條路上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如何找导师。
通常来讲,考出這個分数的学生,只要把成绩单发出去,再配上一句:老师,我带您上院士。对方便会欣然地把這么一個潜力股收入门下。
但卢赫不一样,因为他叫卢赫,4年前全院皆知的退学研究生卢赫。
想到這裡,他不免愁上心头,迅速干掉半碗汤圆后,打开南州湾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網站的师资板块仔细浏览,试图找到几张新面孔。
他一行一行浏览着大批新鲜血液,口中念念有词:
“首先排除非裡德实验室的,锌指平台只有裡德有。”
“其次,筛选出能研究方向和基因編輯有关的,最好是要做模板生物,這样会用到锌指作为对照组。”
“最后,看看学术成果,别和王峰粘上关系,最好是王峰竞争对手团队的。”
一番筛选后,只剩下了三個人:黄涛、杜丹、刘亮。
“黄涛,搞植物干细胞的,沒意思,pass。”
“杜丹,搞免疫应答分子机制的,太基础了,估计有生之年都上不了动物试验,pass。”
“刘亮,搞肿瘤免疫和模板小鼠的,這個好!搞小鼠的最好了,只要用了crispr造了模板小鼠,通常都得用锌指做一做对照。這還是张四清手下的,王峰的死对头,好!就他了!”
他边自言自语边摩拳擦掌地给刘亮发了邮件,邮件裡附上了他引以为豪的那篇ncb。
不一会儿,他便收到了回复:
卢赫你好,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你的事迹我略有耳闻,不過這并不影响我对你学术能力的认可。請认真准备复试,欢迎加入我的团队。
“yes!”他高兴地蹦了起来。
事情的进展過于顺利,顺利到他难以置信。
3月22日傍晚,卢赫和菜菜站在楼侧的泥土地前。橙黄色的阳光斜射在那些随风颤动的小木牌上,衍射出淡淡的虹彩。
“菜长虫。”
“嗯?”
“我明天就走了。你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嗯。”
“大母龟你只管喂就好,我会每周回来换一次水。”
“嗯。”菜菜吸了一下鼻子,“卢哥,研究生要读几年?”
“三年啊。”
菜菜长叹一口气,“要三年啊。”
接下来的几分钟裡,两個人都沒有說话。初春裡還带着些许寒意的暖风,直直吹着两個人的脸。
菜菜吸鼻子的声音越来越频繁,伴随着“哇”的一声,她转身往卢赫的身上扑。
卢赫连忙闪身,“你個死脑筋啊。学制是三年,又不是非得读三年。你真当我是去追逐学术去了啊?我一纯纯生意人,只要一把金哥二世、莉莉白和皮卡丘都編輯出,我就立马退学回来!”
他說完還拍着胸脯:“你平常都叫我什么?学霸!我可是学霸!百分之99的天赋,再加上百分之一的努力,說不定還沒到夏天你就又见到我每天哼哧哼哧撅着屁股换臭水了呢。”
菜菜止住泪,思索片刻,“那你要快一点。還有,我已经想好了,离职补偿我要2n。”
“好,好。你要多少我就给多少,你要10n都沒事。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不会破产!”
卢赫嘿嘿笑着望向菜菜。两人久久对视着,直到最后一丝阳光被地平线完全吞沒。
3月24号清晨,卢赫准时到达南州湾大学门口。
校门立柱上的烫金大字還是那么的耀眼。明明久经风霜,却依旧光彩照人。
身后是嘈杂轰鸣的主干道,面前是高大气派的教学楼。春天特有的气息裹挟着海滨城市特有的海腥味闯入他的鼻子。他贪恋地深吸了一大口,被人流裹挟着进了校门。
面试在主教学楼内举行。他匆匆走過一间间阶梯教室,扩音器裡传来的失了真的各式各样的专业名词在耳边久久回荡。
在签到处抽签后,便来到等待室内等待。差额面试1:1.5,他抽到了第13号,是最后一位。
等待室内的气氛格外严肃,寥寥十几個人间隔坐在偌大的教室裡,都神情紧张地翻着书。
在這接近冰点的氛围裡熬到了12点,他终于被前来喊号的监考员拯救了。
“12号請到402教室,13号請到403教室。請拿好自己的随身物品,离开等待室后不允许返回。”
403教室门口,卢赫把背包放在置物架上,紧闭双眼狠狠地许了一個愿:不要遇见王峰。
然而,幸运女神沒有眷顾他,推门而入,王峰坐在评委区正中间,一脸阴沉。卢赫心裡不由咯噔一下。
自我介绍、抽题、答题、自由提问。虽說他心中始终填满了不良预感,但還是按部就班地走完了面试流程。评委们的問題他都回答上来了,期间王峰沒有难为他,王峰甚至沒有說一句话。
回答完最后一個专业問題后,评委桌上的计时器从27分走向了28分,卢赫暗自松下一口气。
正当他以为面试就要完美结束时,王峰突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回来?”
卢赫怔在原地,右手绞着衣角注视着计时器从28分走向29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沒有回答,也不敢直视王峰的眼睛。
对于這個問題的回答,他排练過无数次。那些热血沸腾的豪言壮语,他早已烂熟于心。可真正面对王峰时,他却一個字也說不出来。
他就這样沉默着,直到计时器响起“嘀嘀”的提示音。监考员发话,“面试结束,請考生离场。”
卢赫如释重负般地快步走了。
他沒有走远,而是在403门口呆滞地倚墙而立。
教室内传来阵阵争论声,他能听到,但听得不太真切。
“13号考生很优秀,王院士给出這么低的分,不符合面试精神吧?”
“哎呀,那個卢赫啊。你刚来沒两年你是不知道,那位曾是個名人。”
“对对,就那個研一刚发了ncb,研二就退学了的。听說是做出了突破性成果,本来是准备冲ns的,结果半路人撂挑子不干了,接着就失联找不到人。”
“這還不算完,也不知道人家和王院士有什么過节。退学之前那段時間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在实验室裡养乌龟,害得整组的细胞都感染了黑胶虫。”
“啧啧,王院士不好意思,之前不了解情况。這种算是污点学生了,您打低分我能理解。”
“。。。”
“呵。”听到這裡,卢赫自嘲般地笑了一声,神情落寞。
正当他起身要走时,王峰从403教室裡匆忙走出。
王峰举着电话,直直走到了走廊尽头。
卢赫望着王峰的背影,无言地走向同方向的楼梯。不一会儿,便与接完电话返回的王峰迎面相遇。
王峰看了卢赫一眼,神情不是愤怒,也不是鄙夷,而是說不清的复杂。卢赫从来沒见過对方摆出過這副表情,不過也无所谓了,毕竟,這应该是两人最后一次相遇。
他失落地走下楼梯,眼角飘過的一丝紫色拖住了他的脚步。
那是一张大型挂画,画上是一個小男孩儿。
男孩儿坐在带护栏的儿童病床上,穿着蓝白條的病号服,肩上批了個粉红色的针织小褂。他左手举着一個紫色活塞的空针管,手上扎着留置针,鼻侧用米老鼠卡通胶布固定着鼻饲管,浓眉大眼,皮肤白皙,笑得很灿烂。
画的正下方有一行小字:正在接受基于锌指核酸酶技术的基因治疗的孩童(摄于1995年)
画的右下角還有一個黑体印刷的名字:
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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