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番外九
清溪是個小地方,小鎮上就一所私塾,小櫻桃交了學費,宋玉章便斜背了個布包去上學了。
學堂很小,由三間大瓦房拼湊而成,夫子只有一位,據說是個落榜秀才,姓阮,四五十歲的年紀,留了一把山羊鬍子,手上攥着把戒尺,滿面肅然。
宋玉章同這位夫子初次見面,夫子那兩撇山羊鬍子就高高地翹了起來,“喲,這麼漂亮的男娃娃。”
對此,宋玉章波瀾不驚,他已經五歲,早知道自己漂亮可愛,很沉穩地一彎腰,“夫子好。”
夫子見他又漂亮又有禮貌,頓時心中大悅,拉着他的手去往中間的教室。
教室內熙熙攘攘地坐了十幾位學生,學生們年紀有大有小,猶如一捆參差不齊的葉菜,正在嬉笑打鬧,聽到夫子在走廊上刻意“啪啪”作響的腳步聲後才各回各位。
衆人裝模做樣地坐端正,眼睛都向門口瞟着。
阮夫子進來了,手裏還牽着個小男孩子,男孩子看上去不過五六歲的身量,穿了件雪白的小襯衣,一條黑色的揹帶褲,腳上還穿了雙油光鋥亮的小皮鞋,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很直,側臉是說不盡的好看精緻,全然就是位小少爺。
衆人都看呆了。
阮夫子向目瞪口呆的衆人簡單介紹了一番後,便叫宋玉章在頭排的空位坐下。
宋玉章畢竟年齡還小,在位置上坐下後,一下就消失了半個人,只露出一張白裏透紅花瓣似的小臉蛋。
阮夫子笑得又翹起了山羊鬍子,和顏悅色地擡手道:“誰來給這位小同學找一副合適的桌椅?”
教室內炸開了鍋,都搶着要出去幫忙。
對於教室裏的混亂,宋玉章很平靜地拉了下自己的小揹帶,內心不驕不躁,只隱約有些小得意。
他就知道自己招人喜歡。
宋玉章成了整個學堂裏最小的孩子,比他大一點的都已經七八歲了。
上學費錢,鎮上有錢的都請了老師上門教,來私塾上學的都是中不溜的,家裏沒多少錢從小孩五歲就開始供,一般都是要七八歲才進學堂。
小櫻桃自己雖然大字不識,但生的孩子從小看着就聰明,她想讓宋玉章學好,所以早早地便將宋玉章送到學堂來讀書。
頭兩天,宋玉章在學堂裏活成了個小明星。
他歲數小,所有同學都將他看作小弟弟,更何況他還生得如此可愛,自然是博得了所有人的喜愛。
宋玉章對此也是安之若素,同學要給他喫什麼,他都拒絕不喫,因爲怕自己會顯得很饞。
然而過了一段時間後,風向似乎就有所不對了。
有位個子很高,十多歲的同學走過他的課桌時,鄙夷地斜了他一眼,表情上來說是眼歪口斜,很是刻意。
宋玉章正在給自己的新毛筆捋毛,沒有看到。
這一節課要寫大字,夫子教課雖然是一把抓,但對於這些年齡參差不齊的學生倒也是因材施教,各自寫各自的字,宋玉章學的時間不長,小手握着毛筆規規矩矩地寫夫子要求的“橫”和“豎”。
他寫得很忘我,因爲小櫻桃天天同他說要他好好唸書,以後考狀元。
宋玉章寫得滿頭大汗,寫出了兩頁很齊整的橫豎。
寫完之後,宋玉章剛放下毛筆,阮夫子便抽了他桌上的紙,將那紙面向教室,大聲呵斥道:“瞧瞧你們有些人,學了幾年的字了,連個五歲的小孩都不如!”
阮夫子將學生們都痛批了一頓。
其實也未見得宋玉章的字真寫得很好,阮夫子就是時不時地要責罵自己的學生,給他們“收收骨頭”,以免懈怠,這是他的教育手段,罵完之後,便叫衆
人重寫,放下宋玉章那張紙,阮夫子便施施然地出去過煙癮去了。
剛教訓完學生,將他們嚇住,至少能清閒半天,這是阮夫子一貫的經驗。
哪知阮夫子出去不久,教室後排便傳來了一聲輕蔑的嗤語聲。
因爲說得很輕,只在周圍的人中間引起了些許波動。
這波動由遠幾近,終於是刮到了宋玉章這兒,宋玉章正在拿手帕擦汗,預備要寫第三張大字,他右側七歲的同學便衝他“誒”了一聲。
宋玉章扭過臉,撲閃了兩下長睫毛。
那同學滿臉求知的好奇,“宋玉章,聽說你娘是婊-子,是真的嗎?”
宋玉章經常聽到“婊-子”一詞。
馬既明愛說。
對於馬既明在家裏的身份,宋玉章一直都是有些一知半解,他雖然很聰明,但對於世事的理解還很侷限。
對於“婊-子”的含義,入學之前,因爲宋玉章曾想要“當婊-子”,小櫻桃同他有過交流。
小櫻桃自己也解釋不明白,只告訴宋玉章“婊-子”是不好的。
宋玉章沉吟片刻,爲了維護小櫻桃,他對那同學道:“不是。”
那同學“哦”了一聲,扭頭就去跟身後的同學說話。
宋玉章回過臉,發覺教室裏的同學不知不覺間已經全都在看着他議論紛紛。
宋玉章興趣缺缺地扭過臉,疊好了手帕放在口袋裏繼續寫字。
等到放學的時候,小櫻桃坐着黃包車來接他。
正值盛夏,小櫻桃穿了一件淺綠色的旗袍,乳白色的高跟鞋,玻璃絲襪在旗袍岔口若隱若現,她梳了個婦人髮髻,烏髮團團下一張圓臉蛋笑得很快樂,手裏提着一紮點心向宋玉章晃,“寶寶,這兒——”
宋玉章走過去牽了她的手。
“上學餓了吧,”小櫻桃將他抱在膝頭,“媽媽給你買了栗子酥。”
“謝謝媽媽。”
小櫻桃探身衝學堂門口那羣孩子招了招手,小孩子也衝她招了招手,幾個大男孩子卻是板着臉一臉不屑。
等黃包車載着母子二人離開之後,那大男孩子很威嚴地站在最高的臺階上,向衆人斬釘截鐵地宣佈道:“他娘就是婊-子,我娘說的。”
紙是包不住火的,事實就是事實,宋玉章的否認也沒有太大的說服力,很快,學堂裏的衆位同學都一致的肯定了這新同學並不是什麼高貴的少爺,而只是個婊-子養的,他之所以每天打扮得那樣漂亮,興許就是爲了掩耳盜鈴欲蓋彌彰。
其實除了那幾個大孩子外,其餘的小孩子也不大懂什麼是“婊-子”,只曉得那是罵人的話,而且得是罵得很骯髒的,這樣骯髒的話,他們說都不敢說,宋玉章的娘卻直接做了,那可實在是太噁心了。
因爲宋玉章年紀小,衆人並未作出欺負的舉動,只是不再理睬他,婊-子生的,不配同他們交朋友。
宋玉章馬上反應過來自己受到了冷落。
從小到大,宋玉章一直都是受人喜愛的,小櫻桃自然是最寵愛他,家裏的大師傅還有婆子也喜歡他,就算是馬既明,也沒有真的打罵過他。
宋玉章心裏倒是很清楚自己爲什麼忽然就失了人心。
婊-子當然是不好的事情,他娘做了不好的事,所以這些人就不喜歡他了。
宋玉章不大能理解。
他的性情裏有些對人不對事,在他看來,小櫻桃就算做了不好的事,他依舊是會替小櫻桃隱瞞遮掩,也絕不會去怪小櫻桃。
那可是小櫻桃啊!
宋玉章暗暗決定,既然他們不理他,那他也不理他們了。
宋玉章在學校裏獨來獨往的事不久就被小櫻桃知道了。
阮夫子
對於小櫻桃的“職業”也有所耳聞,只不過他沒有放在心上,有教無類嘛,錢又不咬手,而且小櫻桃還額外給他買了許多菸捲,爲的就是希望阮夫子對宋玉章多多關心。
聽說宋玉章在學校裏同人毫無交往,小櫻桃便有些着急,晚上接宋玉章放學時,帶上了不少熱騰騰剛出爐的點心想要去收買那些小孩子,她自己饞,便以己度人,覺得小孩子們也都會禁受不住誘惑,喫人嘴短。
黃包車停在暗處,小櫻桃撩起遮陽的簾子看向學堂門口。
宋玉章第一個走出來。
他斜挎着暗黃色的小布包,手掌拉着布包袋子,上了一天的課,身上還是乾淨整齊,嘴角要翹不翹的,似乎在笑。
身後有同學走出來,對宋玉章都是視而不見。
宋玉章也不理會,穩當地站在臺階下等人。
那些孩子們走來,小櫻桃躲在車內,隱隱約約地聽到他們在說話。
“婊-子生的……髒得很……”
“我娘也說了,別同他沾上。”
小櫻桃呆愣了一會兒,往後閃了閃,不敢露臉了。
等到學生們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灰溜溜地過去,牽了宋玉章的手便跟做賊一樣往黃包車上跑。
宋玉章踢踢踏踏地跟着她的腳步,一靠近黃包車邊動了動鼻子,他聞到了巨量的甜美味道。
黃包車座位上堆着幾個紙包,外頭油紙紅豔豔地包着,是許多點心。
小櫻桃懷抱着宋玉章回去,母子兩人沒喫晚飯,將幾袋點心喫個精光,小櫻桃喫得快要撐死了,手掌撫摸着肚子,她感覺自己好像又懷了個小寶寶一般。
當然這只是錯覺,生宋玉章的時候她受了些罪,接生的婆子是有經驗的,斷言她不能再生。
小櫻桃覺得那樣也很好,她只要宋玉章這一個寶寶就夠了。
“哎,”小櫻桃垂頭喪氣地打了個飽嗝,“媽媽對不起你。”
“爲什麼?”
小櫻桃手指頭摸了下旗袍邊角的蕾絲花邊,羞愧得像個小孩子,“媽媽不好呀。”
“不好?”宋玉章想了想,歪了腦袋,“是做婊-子嗎?”
小櫻桃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拉了宋玉章的小手,“都怪媽媽沒本事。”
宋玉章小手拉着她的手,“那以後不要做了。”
“不做……不行呀……”
小櫻桃小聲道。
宋玉章低下頭晃了晃兩條小腿,思索良久之後,他道:“等我長大了吧,等我長大,考上狀元有出息,你就不要做婊-子了。”
小櫻桃笑彎了眼,笑眯眯地點了點頭,“好呀。”
“其實也沒什麼,”宋玉章安慰道,“我覺得你挺好。”
“真的?”
“真的。”
小櫻桃摟了他,在他頭頂柔軟的頭髮上很開心地親了一下,“我們寶寶最好了!”
翌日,小櫻桃便帶着宋玉章去買了身新衣裳,上照相館拍了張照,照片幾天後洗出,小櫻桃抱着穿了海軍男童服飾的宋玉章,她笑微微的,宋玉章反倒看着很莊重。
小櫻桃拿着照片給宋玉章看,“看我們寶寶多好看,誰不理你,誰就是大笨蛋。”
“你也好看,”宋玉章投桃報李,“誰說你壞,他也是大笨蛋。”
母子兩個手拉着手,竊竊地一起笑了,快樂地說着這世上所有人的壞話,喜滋滋地一同牽手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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