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番外十六
“困了?”
傅冕立即就睜開了眼睛。
晨星點點地散佈在靄藍的天空中,亮得刺眼,寒風拂枯草,鼻尖瀰漫着清冷的冬日氣息,傅冕徹底醒了。
“當家的,快寅時了,咱們是不是該出發了?”
傅冕垂下臉,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短打服飾,“再等等。”
寒風吹在臉上,傅冕卻不覺得冷,相反的,他感到很熱,背上一絲絲地冒起了汗,血管蓬勃地鼓譟跳動,傅冕能感到自己的臉也正在發紅發燙。
那是興奮。
復仇的興奮。
他等這一天等得已經很久了。
如果按照世俗的時間來算,其實也不過四五個月的時間,但對於傅冕來說,這四五個月就像是四五十年那樣漫長。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睡不了覺。
睡意忽然消失了,他睜着眼睛看着樹、看着花、看着鳥、看着槍、看着刀、看着血……身體疲憊到了極點的時候,他才能睡着。
那根本不能算是睡覺,身體在沉睡,精神依舊是高度的亢奮,沒有一天不做夢。
睡不着,也怕醒。
每醒一回,都像是又被活剝了一層皮。
每日每夜的在昔日的噩夢中反覆巡遊,怎麼能不覺得時間漫長?
清脆的鳥鳴聲在頭頂響起,傅冕伸出手搭下一截慘綠的樹枝,他輕嗅了嗅,聞到上頭還殘留着生命的芬芳。
“走。”
幾個亡命之徒悄無聲息地在黎明前潛入城中,城門頂上古樸的“安晉”二字在風沙中若隱若現。
原本細嫩的掌心早已變得粗糙滿痕,新傷疊舊傷,傅冕渾不覺疼,手指嵌入磚縫,微仰着頭看着上方懸掛的啓明星,毫不費勁地翻入了高牆。
其餘幾人也都緊隨其上。
安晉是座很安寧祥和的小鎮,稱不上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也算得上民風淳樸安居樂業。
宅內爲數不多的護衛靠在牆上正在打瞌睡,全然沒有意識到已經有幾人趁着夜色混入了宅中。
唐槿在睡夢中感到了異樣,彷彿有什麼人正在盯着他……
睜開眼睛的一剎那,枕頭悶了上來。
傅冕用了很大的力氣。
當然,唐槿掙扎得很厲害,然而他的手很穩當,任由唐槿如跳脫了水的魚一般在牀上劇烈得抽搐蹦跳,傅冕的手仍是一動不動,直到唐槿漸漸脫了力,他才鬆了手。
鬆開手時,唐槿已經全成了一灘爛泥,屋子裏很黑,傅冕瞧不見唐槿此刻面上的神情,只聽得到沉重而急迫的呼吸。
這一瞬間,他終於感到了久違的平靜。
“錢在哪?”
唐槿喘着粗氣,在劇烈的耳鳴聲中辨認出了傅冕的的聲音,心中的驚愕幾乎壓倒了肺上的疼痛,他喘着氣道:“傅冕?”
脖子上的刀進了一寸,立即就見了血。
“錢。”
唐槿萬沒料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五個月前,葉竹青上船走人,留下了個空盒子,唐槿開鎖後發覺裏頭空無一物時又氣又怒,又聽說傅平昌帶着人去客棧堵人,突發心梗死了之後,總算是覺得稍稍暢快了點。
幸好,葉竹青是同時擺了他們兩邊一道,他不過損失了一筆錢,比起傅家來說,他算是賺了。
“那場景可有意思了,唐老闆您沒親眼瞧見那可真是可惜了,傅家那小子,哎呦,說出來我都害臊,身上一件衣服都沒穿,抱着他爹當街哭得那叫一個慘哪,真是……你別說,細皮嫩肉的,還怪好看。”
唐槿沒親眼看到那個場景,倒是去傅家祠堂外圍觀了傅家除名的酷刑。
人綁在凳上,長輩們一人三鞭子,下手有輕有重,一圈下來,衣服打碎了,人也抽成了個血葫蘆。
傅冕原還戴着孝,幾鞭子抽爛了他胳膊上的黑綢,沾血的布料落了一地,繩子解開,人從凳子上滾下來,“咚”的一聲,手腳全在抽搐。
唐槿看不下去就走了,他並非同情可憐傅冕,只是單純的覺得面前的場景有些血腥得叫人犯惡心。
如今小半年的時光過去,唐槿差不多已經將這件事快忘個乾淨,哪知傅冕會忽然從天而降,拿刀抵着他的脖子逼他供出家裏金庫的下落?
唐槿很快便清醒了過來,他察覺到黑暗中還有幾個人,沒工夫細想這些是什麼人,他緩聲道:“有話好說……”
“唔——”
傅冕提前捂住了唐槿的嘴,一刀便捅在了唐槿的肩上。
溫熱的血順着刀鋒濺到了他的手上,“我再問你最後一遍,錢在哪?”傅冕微俯下身,低聲要挾道,“別耍花樣,你爹也六十了,你不想他白髮人送黑髮人吧?”
唐槿痛得渾身發抖,傅冕拿開手後,他便斷斷續續地說出了家中藏錢的位置。
傅冕微一扭頭,便有人出去了。
刀還留在唐槿的肩膀裏,傅冕將手上的血擦在唐槿的枕邊,“這就對了,識時務者爲俊傑,唐老闆,你很識時務。”
唐槿咬着牙忍痛不發出聲音,他走南闖北,眼神不差,除了在葉竹青身上栽過一回,沒走過眼,他感覺得到今日的傅冕已非昔日的傅冕,他在心中道:“他殺過人——他一定殺過人!”
外頭隱隱約約傳來一聲動靜,似乎有人在叫,唐槿心中一緊,心提到了嗓子眼,門被踢開,出去的人道:“當家的,撞見人了!”
唐槿心下大喜,又不敢表露出來,保持着均勻的呼吸,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傅冕是要跑還是……
“怎麼回事?”
傅冕的聲音很冷靜。
“宅子太大,繞來繞去的,我路不熟,碰上了個值夜的,被我一刀宰了。”
“屍首呢?”
“來不及收拾,扔草裏了,估計過一會兒就該有人發現了。”
傅冕轉過身,離開了牀邊。
唐槿繼續屏着呼吸,腳步聲漸漸遠離,他心中的欣喜慢慢上漲,隨後“啪”的一聲,屋內的電燈亮了。
亮光刺得唐槿閉上了眼睛。
“既然撞上了,那就別客氣。”
唐槿閉着眼睛聽着傅冕在他房內發號施令,部署位置。
他越聽越感到心涼。
等衆人的腳步躥出去之後,傅冕走回了牀邊,他看到唐槿緊緊地閉着眼睛,眼皮和嘴脣都在發顫。
“俗話說禍不及家人,我本來也是那個打算。”傅冕按住了唐槿的肩膀,另一手攥着刀把猛一用力,刀拔了出來,唐槿渾身蹦顫了一下,忽然爆開雙眼,雙手猛地向傅冕的脖子掐了過去,傅冕將拔出的刀又捅了過去,他捅的是唐槿的眼睛,人能發出的激烈的慘叫也不過如此,傅冕拔出刀,甩掉刀上的眼珠子,看着在牀上翻滾的唐槿,他臉上久違地露出了笑容。
舒服。
真舒服。
原來每個人受罪的時候,模樣都是一樣的難看。
曾經,他覺得自己很醜陋,光着身子面對着衝進來的傅家人時,被鞭打得滿身傷痕在衆人鄙夷的目光中一步一爬地離開安晉時,他想這世上都沒有比他再醜陋不堪的東西了。
然而,當他殺第一個人時,他才發覺其實人都一樣,臨死前都是很醜陋的,他並不是特例。
他死過,再也不會醜了,現在,輪到別人了。
傅冕拖着半死不活的唐槿出了屋子。
太平日子過久了的人就跟綿羊差不多,驟然遇上了一羣餓狼,全沒有還手的餘地,傅冕將唐槿扔在地上,在院子的水池子裏洗手。
水池子裏養了許多錦鯉,身上的鱗片閃閃發光,水波帶來了血腥味,鯉魚們張開嘴,翕動着吸入水中的血沫,傅冕看到這場景感到了有趣,便微微笑了一下。
在濫殺中,他找回了自己的笑容。
殺人,搶錢,在黎明的光到來之前,傅冕帶着唐槿離開了唐宅。
他悄無聲息地來,悄無聲息地走,實在是安靜極了。
拷問對於傅冕來說很乏味,通常被拷問的對象都會很輕易地招供。
唐槿也是一樣。
同時,他還反過來拷問了傅冕,一隻眼睛流着淚,一隻眼睛流着血,他問:“傅冕,你爲什麼變得這麼狠?”
傅冕手上把玩着一把短匕首,斜睨了面上血污一片的唐槿,他笑了笑,“我從來沒變過。”
很可惜,葉竹青並沒有如他告訴唐槿的那樣去了東城,但也不是那麼可惜,傅冕抓到了馬既明。
原來他的竹青是那樣的貨色。
婊-子養的。
傅冕殺了馬既明。
他一樣殺了唐槿,唐槿沒有馬既明的好運氣,傅冕是先砍了他的手腳,讓他又生不如死地熬上了幾天後纔將他殺了。
他不肯承認他是因爲嫉妒。
葉竹青告訴他的一切全是假的,對唐槿居然還透露了一絲絲沾邊的信息。
“當家的……”
傅冕微一擡手,做了個制止的手勢,凝視着手裏的槍,他低聲道:“以後別這麼叫,怕人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出身麼?”
“誒,爺……”
對於這個年紀不大的首領,手下的人無不心服口服,夠狠,夠橫,出身好讀過書,有腦子有手段,跟着他,他們能一路從雜匪混到如今做起正經的菸草生意,要是沒有傅冕,他們一輩子都只能躲在山裏啃窩窩頭。
“什麼事?”
“查到了,那婊……”
銳利的目光斜斜地掃來,那人連忙改口,“小櫻桃的墳。”
清溪是個好地方,方開春的時節,春雨綿綿,整個小鎮都像是籠罩在霧中,傅冕行走其中,發覺這地方倒是很適合種植菸草。
身邊的人替他打了傘,傅冕提着長袍拾級而下。
清溪經歷過轟炸,墳場偏僻,倖免於難,零零散散的還有人正在拜祭。
尋着蹤跡找到了小櫻桃的墳,傅冕一見墳包便笑了。
墳是無人打理的模樣,上頭長滿了草,外頭一圈環繞着不知名的野花隨風飄搖。
傅冕俯身蹲下,上下打量了這不成樣子的墳包,拉過一朵紅豔豔的野花嗅了嗅,心道:“都是不孝子。”
“師傅,徒兒又來看您了,您落葉歸根,這已經是第三年,在下頭還過得舒坦麼?碰上送您劍的老朋友了麼?”
“對了,我給您介紹個人,這是個大人物,生得可俊了,給您瞧瞧,他名叫宋玉章,是海洲的商會主席,他雖然身份尊貴,但同徒兒卻是惺惺相惜……”
肩膀被輕輕一拍,手上打開的項鍊受了驚嚇落地,然後便被一隻手給撿了起來。
項鍊中夾着一張黑白的人像,眉眼英俊瀟灑到了極致,面上笑容淡淡,透着一股破空而來的風發意氣。
傅冕凝視着人像,手指不自覺地用了力,金鍊條絞進了他的掌心,新仇舊恨,新傷舊疤一齊作起了痛,身邊質問的聲音嗡嗡作響,傅冕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彷彿昨日重現般,耳畔又響起了一聲。
“阿冕。”
帶着笑意,很是溫柔。
“竹青。”
他呢喃出聲,隨即便愣了神。
他發覺自己的聲音,好欣喜,也帶着笑。
鮮血順着鏈子滑落,手也一併垂了下去。
傅冕閉上眼睛,順着風下墜,他感到很舒服,像要睡着了一樣舒服。
一直以來,他都走在一條長路上,起初,他以爲那是一條復仇路,走到最後,他才漸漸發覺,原來……那是一條回頭路,一條不歸的回頭路。
他要睡了,真的要睡了,這一回,他不會再做噩夢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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