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 83 章
宋玉章人已走到了楼下,暗处的银行保镖以及沈聂两家的仆从紧迫地盯着他的身影。
宋玉章从容地立到众人面前,“银行绝无亏空,也绝不会辜负每一位储户的信任,”宋玉章伸开手臂,他人在那座金山面前不過恒河一沙,只是众人的视线已不自觉地从那座金山悉数转移到了他身上,“有我宋玉章在這儿一天,我的银行就绝不会取不出钱!”
宋玉章放下手,面向众人道:“季度结余到期的請取用,未到期想取用的也請取用,放心,昨日既提前闭市,今日我們银行将彻夜通明为各位取款!還請大家不要着急,慢慢来,别伤了碰着,那就真是上了有心人的当了。”
宋玉章說到最后,似笑非笑地看向冲在最前头的廖天东,廖天东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轻咳了一声,挥手道:“這個,嗯,這個,百姓优先百姓优先,我今日就,呃,先不取用了,不着急用不着急用。”
廖天东转身即走,前排的几個人闻风而动,立刻跟着离开,他们這些人也信了谣言,未免有些丢丑,冲得快,走得也快。
“他们怎么走了?”
“银行裡有钱!”
“啊?有钱?”
“有钱!就堆在银行大厅裡头,金山哪!”
“真的?”
银行外人太多,前头的传话给后头,后头的又喊着话问前头,又是沸反盈天的架势。
巡捕房的人也是看傻了眼,宋玉章彬彬有礼道:“劳烦各位兄弟在這儿维持秩序,等会儿我請诸位喝茶。”
隐沒在暗处的银行保镖也出来将金山围住,其余仆从都出来帮忙引导人群进入银行。
第一批进入银行的人群被那壮观的金山看得目瞪口呆,几個原本想取款的傻愣愣地都不知道该不该取了,试探着取了钱,钱拿到手裡還有些不敢置信,指了那金山道:“钱不都堆在那嗎?這钱哪来的?”
银行职员微微一笑,“那些不過是金库裡拿出来的九牛一毛,钱有的是,您放心取。”
一批又一批取钱的人出去了,取到第五批时,裡裡外外的人终于相信了,宋氏银行有钱!那么大一座金山呢!有钱!一些闻风来取钱的人犹犹豫豫了一会儿,终于在头一個咬牙离开的人开始之后,银行的离潮群也开始了。
挤兑的人群慢慢散去,甚至有些提前取了想要再存的,被银行职员毫不客气道:“银行从下個季度起要下调利率,您想好了再存。”
“啊?下调利率,为什么?”
“您還问什么?昨儿個那谣言摆明了是眼红我們银行,不敢,得罪不起,利率下调了,您不愿意存可以换個地。”
“换就换!”
那人拿了钱转身就走,他后头的人紧迫地问道:“下调多少啊?”
“不多,一小半吧。”
“這么多啊?”
“先生,下调一小半也比别的银行要多一些吧?实在是沒法子,昨天的场面再加上今天,您也是看得清清楚楚,旁的就不多說了,咱们行长也心寒哪……”
“哎,你存不存?”后头的人听了着急,“不存后面去,哪那么多话,我存,下调利率是吧?我存,如今世道那么乱,好些银行都倒闭了,能有利息拿就不错了!”
宋玉章一直立在大厅金山之前足足半個钟头,他招了招手,一夜未合眼的柳传宗便過来了,“派人下来,将這些钱全搬到金库去。”
“是。”
搬运钞票又是一项奇景,取钱的人眼看堆积如山的钞票一点点搬离,搬运的人群是往上走的,沒出银行,取钱的柜台又有條不紊从容不迫,他们的心思终于慢慢真的定下来了。
“利息降了?”
“降了,外头那么乱,银行如今也确实不好過,不過您放心,利息虽然降了,但只要咱们银行在一天,咱们行长在一天,您随时随地来取,该多少利息一分不会少您。”
人们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坐镇银行的男人身上。
高大、俊美,笑容温柔,神情潇洒,目光锐利。
這样一個人,拥有着令人不由自主地去相信他的魔力。
风波平息,银行内重新恢复了井然有序的秩序,利率下调的公告已由人抬了出来,就立在方才堆的那座金山处,只是所有人看一眼便平淡地收回了目光。
宋玉章方要转身上楼,却见银行外走进来個人,淡色长袍,面容华美,宋玉章一看见他就停住了脚步,微微笑了,“你来了。”
孟庭静人看上去瘦了不少,玉石一般的面容一瘦下去,便显得有些阴鸷,双眼极其的明亮有神,两点寒芒射出,如利箭一般扎在宋玉章脸上。
宋玉章边笑边道:“在外头站了许久,累了吧?上楼坐坐?”
孟庭静长久地凝视着他,宋玉章便大大方方地让他看,他今日容光焕发,每一处都经得起细瞧。
“行长,”身后有人汇报,“钱和黄金都搬进金库了。”
“好。”
宋玉章微一点头,对孟庭静挥了下手,“有事忙,回头再說。”他转過身,侧過脸低声对身旁的职员說话,只是沒走出几步,胳膊就被拽住了,脚步停顿的同时,暗处沈聂两家的随从便四面八方地涌来,宋玉章眼神扫過众人,示意他们沒事,回头看向了孟庭静。
孟庭静脸上仍是沒有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似有千言万语,其中应当也是沒两句好话的。
宋玉章生性豁达,一向不同人结怨,行走江湖,何必呢?广结善缘才是保命的法子。
只是同孟庭静之间的缘分,实在算不得善缘,只能說是孽缘。
宋玉章伸出另一只手捏了下孟庭静的胳膊,温和道:“上去說吧。”
见孟庭静一脸无动于衷的模样,他压低了声音,声音中還带着淡淡的笑意,“就听我一回吧,好庭静。”
“行长。”
“行长好。”
宋玉章边笑边同擦肩而過的职员点头,“辛苦。”
他脚步轻快地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回身对孟庭静道:“請进。”
孟庭静走入办公室,目光缓缓地在办公室裡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办公桌上那颗耀眼的鸽血石。
宋玉章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坦然道:“那是你送的吧?”
宋玉章人走過去,伸手在那鸽血石上抚了抚,“又大又漂亮,我很喜歡。”
宋玉章在座位上坐下,端了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隔夜的冷茶,宋玉章不讲究,還觉得挺爽快,伸手指向面前的座位,“坐。”
孟庭静沒动,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缓缓道:“钱,哪来的?”
宋玉章低头笑了笑,“看来你派来监视的人功夫不到家,沒有发现我昨天下午便开车离开了银行,你也别怪他,我开的是宋齐远的车,走的是银行的小门,他一個错眼沒看着也不是他的错。”
“我问你,钱哪来的?”
孟庭静再次道。
宋玉章低着头,双手慢慢交叠了,不紧不慢道:“庭静,你认为呢?”
孟庭静疾步過来,双掌按在了他的办公桌上,力道震得那鸽血石都跟着一齐颤动起来,以一种审问般的语气道:“我再问一遍,钱,哪来的?”
宋玉章目光落在那闪耀着重重光彩的鸽血石上,语气轻而缓,“昨天下午我去了聂家,”他抬起眼睫,目光对上了孟庭静的眼睛,孟庭静的眼睛是红的,“……過了夜。”
孟庭静发怒的模样,宋玉章见過不少,孟庭静脾气不好,一点小事也要横眉冷眼,他生得秀美,所以发起怒来在宋玉章眼中如牡丹怒放,也很有可爱可怜之处,让人忍不住哄哄他,又再逗逗他。
只是走到今时今日,宋玉章已不能再欣赏孟庭静任何一点美,此刻在他眼中,孟庭静便只是纯粹的目眦尽裂,凶恶暴怒。
“你宁愿……”孟庭静嘴唇颤抖,显然是說不下去了,嘴唇不断发抖之后,又坚持咬牙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地吐了出来,“也不肯……”
宋玉章静了一会儿,才又抬起眼冲孟庭静笑了笑,“别气,我方才只是同你开個玩笑。”
孟庭静面上神色僵硬,是一种大怒与大喜之间参杂的空白与滑稽,纵使宋玉章对他已沒有半分喜爱,也不禁在心中轻叹了口气。
他承认孟庭静是條纠缠不清的毒蛇,也承认孟庭静的确是喜歡他。
這“喜歡”或许并不美好,但宋玉章也不会否认抹杀它的存在。
“庭静,你可以下手,我亦可以反击,世事公平,這一局,是我赢了,”宋玉章正色道,“在商言商,庭静你若不服,欢迎你再出招,我拭目以待。”
孟庭静依旧双目死死地盯着他,半晌,他道:“在商言商?”
宋玉章回看了他,“是的,在商言商。”
四目相对,一双眼布满血丝,瞳孔之中莹光闪动,一双眼黑白分明,却是无动于衷的风平浪静。
输与赢,早注定。
孟庭静双手慢慢从桌上挪开,他是個聪明人,聪明人发傻也仍是心如明镜,何谓一败涂地,這就是一败涂地,费尽心思周折,宋玉章竟然连恨都不恨他,只用“在商言商”這样冷冰冰的词语便将所有的事情一笔带過了。
可笑,太可笑了。
孟庭静转過身。
宋玉章也跟着站起了身,他绕過办公桌走到孟庭静身后,“我送送你。”
孟庭静偏過脸看向他,宋玉章神色冷静,眉宇间温柔中竟還有一丝淡淡的忧心。
他在担心他?
他也知道自己败得彻底,是個彻头彻尾可怜的失败者?
孟庭静赤红了眼,忽地伸手掐住了宋玉章的脖子,一言不发地将人按倒在了沙发上,他眼中是說不出的幽愤痛楚,低头便是用力吻住了宋玉章的嘴唇。
孟庭静盛怒之下,简直是在咬人,宋玉章既沒有同他打“嘴仗”的兴趣,也沒有同他真动手打架的兴趣,见孟庭静疯成了這样,他反倒坦然了,由着孟庭静将他啃咬了一通,待孟庭静起身时,他才笑微微道:“庭静,就這么爱我么?”
孟庭静看着他红肿的嘴唇,心裡亦很悲哀地察觉到自己现在的行为类似于疯狗一般,非常的难看下作,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落到现在這副面目难堪的模样,手掌发了两下抖,孟庭静不再多言,趁自己彻底失控前转身即走。
他人走后,宋玉章仍旧躺在沙发上,懒洋洋地交叠了双腿,摸了摸脖子,又舔了舔自己被咬伤的嘴,将手臂垫在了自己的脑袋下,望着天花板,忧心忡忡地心道:“疯兔子,毒蛇,哎,就這么爱我么……人若生得太俊,也真是一种罪過……”
意识到自己越想越自恋,宋玉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赶紧坐起身,将桌上的冷茶全灌进了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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