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祂未曾放弃你 作者:Poinya 伊兰达尔的整张脸都因为痛苦而扭曲着。他死死咬着牙,硬撑着等到身上的黑色人脸尽皆被火焰燃烧殆尽的一刻,立即卷起一股磅礴的自然之力,将剩余還在自己身体上蔓延的火焰扑灭。 西格莉德提着伊兰达尔的手用力一挥,将手中的精灵扔向了后方,西裡尔匆忙将其接住,還未来得及后撤, 就觉得脚下的叶面开始剧烈地震动。 他低头向下看去,那些残余的黑色蠕动之物已经开始迅速地崩解,连那些叶片也开始化为纯粹的魔力元素。只是眨眼的功夫,身处半空的他们脚下已经空无一物,齐齐地向下坠落而去。 西裡尔正想以异次元之门迅速脱离,耳边已然响起振翅的风声。那头紫龙滑落于他们的身下,将他、伊兰达尔和西格莉德尽皆稳稳托住,随后重又向着高空飞去。 他回過头去看,却发现格鲁和米莎都坐在紫龙的背上, 而绿龙却不见踪影。 “绿龙呢?” 格鲁和米莎齐齐摇头,“不知道,我們只看到一道光闪過,绿龙就不见了。” “一道光?”西裡尔正思索着,面前站在龙首上的西格莉德抱着双臂,冷声开口道: “绿龙?不是穿在我身上么?” “穿……穿在你身上?!” 西裡尔讶异地开始细看西格莉德身上的铠甲,才发现這身铠甲的主体色调与绿龙的鳞甲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可那明明是一條龙……” 他话音刚落,却见西格莉德身上那一身完整的铠甲向着四方飞散开去,瞬间在空中重构成一道庞大的虚影,龙鸣声中,那头绿龙也重新振翅在他们的上方,不断发出不满的咆哮声。 然而重新变回一身纱裙的西格莉德只是想着上方冷眼一瞥,发出一句质疑声:“你吼什么吼。” 那头绿龙顷刻间便沒了声息,甚至想挨了打的狗一样发出呜咽的叫声。 西裡尔感觉自己的三观都要被摧毁了——虽然說此前這头绿龙在自己的手下也老老实实地, 但毕竟是自己拳头够大……不,如此說来, 对方的表现确实与各种作品中巨龙的形象天差地别,总觉得怪怂了一些。 而现如今這一切似乎都有了說法。 這头绿龙并非是真正的巨龙,而是一件……不,一身的装备。自头冠到胸甲护臂战袍武器,甚至指环项链胫甲战靴,尽皆包含在内的一身装备! 可一身装备,也能够化形成龙的嗎?辉耀之路裡,還有這种设定在? 那……這头紫龙呢? 西格莉德仿佛读出了他的心思,回過头淡淡道:“你猜的沒错。” “在你们眼中的這两头巨龙,都不是真正的巨龙。” 她如此說着,眼中居然浮现出了落寞的神色:“它们仅仅只是一套装备的组成,仅此而已。” “一套……装备?” 西裡尔還在疑惑着,可西格莉德已经扭回头去,一言不发。那两头巨龙皆是发出了一声声哼哼之声,但西格莉德仅仅一個眼神,便让它们尽皆老老实实地低头飞着。 西裡尔见西格莉德再沒有解答之意,也不做强求。 伊兰达尔在格鲁和米莎的照顾下,已经逐渐恢复了精神。此时正虚弱地靠在龙翼的侧端,时不时地咳嗽几声。 他现在的样子实在是惨极了,让西裡尔险些辨认不出他就是那個丰神俊朗的精灵天才。 虽然被从那棵诡异的树干裡拽了出来, 但伊兰达尔半边身体的枯木化沒有丝毫褪去的意思,手臂、身躯、甚至半边的脖颈与面部, 都已是交错的灰黑的树枝拧成的样子,完全替代了他原先的血肉。 這半边枯木化的身躯正不断地散发出一种阴沉的魔力气息,甚至可以侵蚀其四周。精灵小姐此时才发现,她方才接近伊兰达尔枯木化身躯的部分衣袍已经彻底化为了纤维,被力量侵蚀殆尽。 如果不是紫龙本身所具备的强大魔法抗性,恐怕伊兰达尔压着的龙皮,也要受到侵蚀。 但在他完好无损的另外半边身躯上,西裡尔却能够感受到一股磅礴而恢弘的自然魔力气息。它无时无刻地散发着强大的自然的吸引力。 這股自然的力量纯正得令身为自然之神青睐者的西裡尔都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這让西裡尔可以断定,现如今的伊兰达尔的力量境界,已经绝非普通的“超凡”。 “伊兰达尔……你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西裡尔斟酌着用词,委婉地发问道。 伊兰达尔抬起那剩余的一只完好的眼睛,看着西裡尔,缓缓道:“相比于我,不如先来聊聊你。” “聊聊我?” “我在此前感受到了一股翻過高墙、进入平原的气息,现在看来果然是你。”伊兰达尔的声音平稳,仿佛身体的疼痛根本不存在似的,“怎么样,超凡世界的感觉?” “……与過往我认知的力量,完全不同。” 西裡尔思索片刻,诚恳回答道,“当然,我晋升超凡,也并沒有使用你所告诉我的方法。” “超凡化身嗎?确实,那仅仅是一种储存力量的手段,至少我在当初通過這一方法,积累了足够的魔力。”伊兰达尔若有所思着,“你所選擇的路线呢?” 西裡尔沒有任何动作,只是目光瞥了一眼伊兰达尔的长发,一团青色的风立刻萦绕于其上,来回轻轻擦拭着那银色长发上的尘埃。 “风……”伊兰达尔微微闭目,沉默了片刻再睁开眼,眼中已经尽是沉重,“那你在追求风的路途上,有受到什么阻碍么?” “我知道你在說什么。”西裡尔当即回答道,“你想问我,有沒有遭遇一种带有侵蚀性的污秽力量,是這样嗎?” 伊兰达尔点头:“這是我突破天灾级最大的阻碍,也是使我沦为现如今境地的罪魁祸首。” “那是神明留下的污秽。”西裡尔不做任何隐瞒,当下将自己所遭遇過的神明负面尽皆讲给伊兰达尔听。 “也就是說,神明虽然早已化为群星远去,但是他们遗留的负面依然留在這個世界上……是這样嗎?” “沒错。” “并且這些神明的污秽,便是使文明一次一次覆灭的罪魁祸首?”伊兰达尔說着,不由得勾起嘴角,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這就是我們所敬仰的神嗎?也未免太過可笑……” 他僵硬地试图仰起头,但枯木化的半边身躯令他只能以极其微小的幅度去完成這样的动作,看上去只是稍微挪了挪身体。 “你知道嗎,当我将我的力量、我的虔诚,我如许多年以来所有的积蓄,尽皆投入到那片平原之中,我看到无数條灿烂的轨迹,它们或是蜿蜒,或是笔直,或是上下扭曲,但最终都指向一個方向。” “我在其指引下走到了平原的中心,我看到了一座白塔,对,那座名为‘利安德尔’的白塔,我看到過往文明的存在所遗留的力量体悟,如群星一样闪烁在高塔上层,如同圆环将整個平原、整個世界都笼罩在内。” “但当我试图触碰到更高层的、对自然的体悟之时,‘祂’出现了。” “莪被‘祂’纠缠着,我的力量对祂造成不了任何的伤害,而祂能够肆意地侵占我,将我的手、脚,将我的躯干都化为祂的一部分。我用尽全力去呼唤,企图那闪耀的属于自然的星在這個时候,能够予以此文明纪元中,其最虔诚也是走的最远的后裔一点回应。” “然而它依然以沉默应对。” 西裡尔无言,他无法解释现如今這些神明的状态——就连现身频率最多的诺拉,也仅仅只能靠米莎這一意志的载体来行事,神明早已无力予以祂们的信徒任何的回馈。 “至于后来……我放弃了我半边的身体。”伊兰达尔深深吸了一口气,身躯现如今的状态下,說這样一大段话似乎都对他造成了很大的损耗。 “我将我的力量尽皆融合在完好的半边身体中,令我的力量强行升华,并且制造出绝对的屏障以隔绝其继续的入侵,而后与另外半边的身体做着抗衡。” “可以說,现在我這條命,完全是捡回来的……” 他嘴角勾起,露出讥讽的笑意,“然而现在你告诉我,不予以我回应的是诺拉,令我变成现在這样的,也是诺拉?” 西裡尔能够体会到伊兰达尔心中的愤怒,此时他只能点头道:“我只能說,你說的是对的。” 他不等伊兰达尔再发话,抢先接着道:“据我现如今的猜测,這些神明的负面情绪执掌了后来者攀登向更高处的渠道,想要获得神明遗留于世的权柄,就要击败這些污秽。” “你想要获得对自然的更多执掌权限,因此面对的是诺拉的负面。” 他盯着伊兰达尔逐渐又平静下来的面容,随后轻声道: “伊兰达尔,祂不会放過你的,也不会放過這片森林,更不会放過现如今的文明纪元。” 伊兰达尔看着他。 树之心忽然有点纳闷,這個在一年多前对自己而言,還是一巴掌就能拍死的小东西,怎么突然就触及到了自己都不知道的內容,懂的比自己懂的要多得多,甚至实力也直追而上。 自己此刻的状态算是一半天灾级、一半废人,综合下来评估战力,显然根本不是這個年轻人的对手。 “你感觉得到么?在你苦修寻求突破的時間裡,森林已经大片大片的消失,黑森林取而代之,整片诺拉回廊以西的森林即将被吞噬殆尽。” “当森林消失,菲赛博尔,也就是黑森林的核心,诺拉负面情绪的源泉便会再无阻碍,将其所能延伸之处,尽皆吞噬、化为其中的一部分。” “而诺拉最后的力量,仅仅只能将這片黑森林隔绝一個月的時間。” “我們只有一個月……现在已经只剩下二十七天了。” “……二十七天……”伊兰达尔忽然支撑着坐起身,将目光投向了远处。 他们所飞向之处,森林的地方。 他轻轻闭上眼,意识已然与身下的树林相连接——自然共鸣這样的能力,连身为半精灵的西裡尔在第一次都能掌握,对他而言又有什么难度呢? 他的意识迅速地穿行在身下荒芜漆黑的死木之中,像是穿過大片大片的荒漠,但是仅仅持续了沒多久,眼前的世界忽然亮了起来。 青绿色,青绿色,還是青绿色—— 整個世界都化为了明媚的、属于森林的青绿之色。每一抹绿意都在深深地、大口地呼吸着,将其作为自然一部分的力量反饋回這個世界,予以更多地方明媚。 那是他无数次站在生命之树上远眺,都未能看到的自然的生命气息。 他听到那些叶片在欢呼,那些枝干在雀跃,他们努力地生长着,与土壤、与空气的每一此摩挲摩擦声都是如此的动听,像是淙淙的流水声那样动人。 它们似乎都在高呼着一個名字: “诺拉,诺拉,伟大的自然——” 他如此倾听着,仅剩的一只眼睛眼角不知为何,居然流下泪来。 “伊兰达尔?” 西裡尔看着伊兰达尔呈现出的异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安抚他,還是该继续劝說他。 伊兰达尔方才的那些话语,听着未免有些太過自暴自弃。這副架势像极了文学作品中、被背叛的光明大骑士转身堕入黑暗的场景,西裡尔深怕他一個想不开,转身就整個身体都化为了枯木,任由菲赛博尔的力量寄生在他的身上。 虽然不知道這些枯木化的躯干是否能够驱除,但至少伊兰达尔是活着回去的,并且有半边的身体都处在天灾级的力量强度,指不定就有重新回归正常的办法。 而伊兰达尔仿佛沒有听到西裡尔的呼唤,他定定地看着前方,而后闭上了眼。 他沉寂了许久,再睁开眼时,此前眼中那副悲哀与愤怒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盎然的生机之意,如一团火一样燃烧在他的眼眸中。 “亚德裡恩,你打算怎么做。” “伊兰达尔?”西裡尔轻声问道。 “我知道,祂并沒有放弃過祂的眷族。” 他用仅存的那只手搭在胸口,喃喃念出祂的名字: “诺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