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六十七 夺舍2
周培仁已经很久沒有感受到环境的温度,他是非常强大的能力者,他的肉身几乎完全不会被环境影响。
但当小卓娅将他从那无边无垠,永无尽头的深渊中唤醒的时候,他仿佛被拉长成了数以光年的长條,在被唤醒的瞬间坍缩,汇集在斯维尔德冰冷的地面。
寒冷的空气从口鼻灌入,泥泞的土地将双脚包裹,复杂的气味不断攻击鼻腔,耳边响起了大量的噪音,而双眼所能看见的,不知道是哪一個光谱的光线。
海量的信息,沒有经過任何筛选,沒有经過任何处理,被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了周培仁的脑海之中。
他能看见,却看不清看不懂。能听见,却不能从噪音中分离出要听到的声音。能嗅到,但那些气味混杂在一起,变成浓郁的恶臭。
他全身的所有细胞,所有神经,都在這個瞬间以全功率运行,直接用信息爆炸,撑爆了周培仁的感官,让他的大脑几乎完全不能运作。
他闭上眼睛,所见的又是虚无,仿佛要将他拉入无尽的深渊。他想要隔绝听感,想要捂住口鼻,想要让自己从這无限的信息流中脱身,但那可怕的深渊,更令他畏惧。
不行,不能在這裡失去理智,這裡還有那個孩子在。
周培仁努力睁开眼睛,在他面前,是不断更换光谱,变得像是投入幻觉的世界。面前的小女孩卓娅,一时是平常的模样,一时变成了绿色与紫色交织,一时又变成了细密的血管,一根一根跳动的肌肉,甚至是一具活动的白骨。
在他耳中,那些复杂的噪音汇聚成了尖锐的鸣叫。
“咕噜噜......”“那小鬼不信任我們。”“這份文件有些問題。”“他似乎上当了。”“還需要時間。”“今天中午有面包嗎?”“咕噜噜。”
整個斯维尔德,甚至更加广泛的区域,所有的声音,所有生物的所有声音,甚至是泥土下的蚯蚓,路過的飞鸟,還有那些在斯维尔德停留的人们,他们每一個细微的声音,都在周培仁耳畔回响。
但他只听得到那种鸣叫,仿佛要刺破他耳膜的鸣叫。
“啊啊啊啊!”
他终于是沒能撑住,神经系统接受的讯息太多太乱,让他的脑子就快要爆炸!
但周培仁依旧努力挣着眼睛,让自己不被那深渊夺去意志,绝不可屈服。
但這個瞬间,這個痛苦的瞬间,如此漫长,却只是一個瞬间。那痛苦,那种被撑爆塞满的状态,那种全身神经都像是气球一样快要爆炸的感觉,依旧停留在周培仁的身体裡,刻印在他大脑中,让他深深地畏惧。
但依然,只是個瞬间。
“你在這裡干什么啊?”
周培仁看到小卓娅還在走過来,她刚刚最后一句话的尾音還沒有真正落地,而他的双眼,正在回归正常。
然后他惊讶地看着,小卓娅的动作,从无比缓慢的慢动作,逐渐加快,仿佛在他脑海中在他双目中,经過了一年的時間,逐渐恢复到现实世界的流速。
“啪嗒。”那是卓娅的鞋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以這個声音为标志,周培仁从恐惧和爆炸中回魂過来,真正回到了现实的世界,他的能力就像是经過了重新启动,重新将他从寒冷和恐惧中保护了起来。眼中,耳畔,所有不正常的感觉,都像是逃离开他的身体,让他的大脑和理智终于挣脱束缚。
寒冷的感觉被抽离,但身体裡依旧停留着冤魂的不甘。耳边的鸣叫已经停止,但周培仁感到自己每個瞬间都在幻听。眼中的画面正常,但周培仁依旧在担心下一秒,所见的就变成深渊中的幻觉。
他大口大口穿着粗气,很久很久沒有這样疲劳,全身的能量都一下子枯竭,又一下子补充完整,让他的身体从极度劳累又到精力充沛。
這其中的剥离感,违和感,让周培仁几乎无法相信自己身处于现实之中。
“诶,坏哥哥的弟弟,你是跑過来的嗎?怎么這么累?”小卓娅停在了周培仁的面前,有些担忧地端详着他。
周培仁终于为自己的大脑补充足了空气,理智也占领了高地。
他直起身子,看向小卓娅。在她脑后,金黄色如同阳光一样温暖的气氛,以及淡红色的担忧,都非常真切。
不行,不能依赖能力去辨别一個人的内心。這能力有問題,它会不受周培仁的控制,会变成黑雾,影响别人的心智。不能依赖它。
周培仁努力让自己只能看到现实,只有小卓娅在面前。
他从喘气中缓過劲来,再一次沉沉地深呼吸,终于将自己的身体调整到了平常的状态。
然后他装作轻松的模样,对小卓娅說:“我沒事,我刚刚就是稍微活动了一番,可能看起来有点累。”
沒事的人,才不会說自己沒事。
小卓娅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稍稍打量了一番,问:“哥哥你来這边做什么啊?”
“躲躲清净。”周培仁答道,“我哥那边,在和神教骑士团的诸位商量很重要的事情。你知道,我是神子,我不太能和那些人站在一起。”
小卓娅的神教史课程,已经教学到了圣城与骑士团的分裂,但她還是感到奇怪:“你是哥哥的弟弟,为什么不能去啊?”
对啊,为什么不能去呢?周培仁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逃避罢了。
逃避他可能面对的责任?還是逃避见到哥哥,和他一起商议?或者說,他在逃避看到那些十恶不赦的骑士嗎?
但在哥哥眼中,奥尔加修女,阿德裡安先生,這些人同样是罪孽深重的恶魔,为什么周培仁可以与他们相处呢?
“你說得对,我应该帮哥哥的忙。”周培仁叹了一口气,“可能我需要缓一缓。”
“那你先来帮我怎么样!”卓娅拿出一把松子,已经烤熟剥开,“松子免費给你吃哦!”
周培仁终于露出了笑容。他不是喜歡吃這些昂贵又辛苦的东西,他只是喜歡這孩子的善意和单纯。
“好,那我来帮你。”周培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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