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信件
“2014118:对不起,之前写信的时候我生病了,我也记不清当时自己都在想什么,幸好信都沒有发出去。不過现在這封信,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给你。
现在我感觉好很多了,我沒有再和医生争论你的身世是否来自于我的臆想。我向她承认那是我的臆想,但是我自己知道不是。就算是错的,我也這样相信。
看你的信觉得你现在很忙,毕竟是高三。我现在在休学中,等到夏天可能会去尝试考音乐学院。這個就算我不說,你也早就知道了吧。
今天有一個叫文森特的人联系我,他說他是经纪人,看到我唱歌的视频,想和我聊聊。他会是我的经纪人嗎,按照你在笔记本上记录的,很快就要到出道的時間了。
你說過你是我的粉丝,你希望我去更大的舞台,我的歌声能被更多人听见。
這是你的愿望嗎?你会听我唱歌的吧。”
“201427:我今天去录歌了,天气還很冷,中央公园的花都沒有开。听說這裡4月份的时候才会到春天,春天的中央公园会很好看,到时候我想拍给你看。我把發佈出道单曲的日子定在了你的生日,好像又应了你的命运剧本,但是既然是在三月,除了這個日子外我不想挑别的日期。”
“2014328:我的歌發佈了,你觉得怎么样?”
“2014414:谢谢,我很开心你喜歡這首歌。今天在车裡看到中央公园的花开得很好看,但是沒有時間下车拍照。抱歉,最近实在太忙了,觉也不太够睡。”
“2014523:我拿到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了,高考加油。”
……
這段時間裡夏仪应该非常忙碌,她刚刚出道的时候是她最活跃的时期,参加過很多活动,但是她在信裡很少提起那些,似乎默认他都已经知晓。她在回信裡只是平和地跟他說着她琐碎的生活日常,像是对着一個曾经亲密的朋友,随意地聊天。
聂清舟的手指转着鼠标的滚轮,一封一封信地看下去。在她病好的這段時間,她在信裡表露出的情绪越来越少,好像已经对他心无芥蒂,安然地释怀了。
他就像曾经的蒋媛媛一样,被夏仪轻轻地推出了她心裡的那條线以外,变成了一個有点特殊的“别人”。她不再依靠他,不再希望从他這裡获得過多的东西,慢慢地远离他。
阳光落在聂清舟冰冷的手指上,他默默地转动着滚轮。
……
“20141225:圣诞快乐,你喜歡的那首歌也是我在一专裡最喜歡的歌。国外的大学生活和你在国内的差别不大,不過我现在沒有什么大学生活可言,去学校会被围观,也請了很多假,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录音室。公司希望在明年上半年再出一张专辑,之后或许会更忙。”
“2015117:最近在创作新专辑,有很多灵感,脑子裡时时刻刻都会有新的音乐,不過好像太多了。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感觉有些反常。
最近我总是在想,這一年裡我给你写了這么多信,为什么只是放在存稿箱裡,一直沒有发给你?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把它们发出去。
其实信的內容都很普通,如果我們能這样交流,或许也能和好如初。
我从来沒有给你回信,你为什么還是每個月都给我写信?如果我真的沒有看到呢?难道說這也是你所知道的命运的一部分嗎?”
“2015227:我好像又病了。脑子裡的声音太多了,出现了非常奇怪的响动,好像一直有人跟着我說话,电流和时钟报时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201539:越来越严重,不仅有幻听,還有幻觉,记忆空白。世界扭曲,噩梦从黑夜到白天,从梦到现实。”
“2015412:我好像要死了,我是不是已经在地狱了,hellisbuzzing”(地狱在嗡嗡作响)
“2015610:文森特,我的经纪人,他把我的药换了,這半年我只是在吃安慰剂。他說,我生病的时候写的歌比平时更优秀,我和我的病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天才。
他說艺术本来就有疯狂的基因,梵高,還有他喜歡的那個作家,都是因为有精神病才会创作出伟大的作品。既然热爱就应该毫无保留,如果能留下最伟大的作品,即使以死为代价也值得。
可是我真的好痛苦,我真的无法忍受,我每天都在看见听见无数诡异疯狂的东西。
這是喜歡嗎,這是热爱嗎,這是代价嗎?
其实你也和他一样吧!你說我是天才,你喜歡我的音乐,你一直想方设法让我去做音乐。你是因为我的音乐才喜歡我的,只要我能写出更好的音乐,就算我遇到這些事情,就算我痛苦得要命,对你来說是不是就是值得的?
你一早就知道了嗎?你是故意的嗎?
如果我再也不能写歌,如果我再也发不出声音,你就不会再喜歡我了吧。
你還会再喜歡我嗎?
如果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如果我放弃,如果我从今往后和音乐再沒有关系,這样的我你還会喜歡嗎?”
聂清舟怔怔地看着屏幕,他双目通红,泪水盈满眼眶。
“我不是……”他轻声說道。
然而他還来不及說完,下一封信,她就收敛了所有的绝望和指责,甚至向他道歉。
“2015721: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只要冷静下来想想,就能明白你和文森特完全不一样。
我的病情在五月达到最低谷,沒办法给你写信。六月神智开始清醒,但是仍然很偏激,所以上一封信写了很多指责你的话,那不是我的本意。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本意。我以为我已经不介意所谓的命运剧本了,但是生病的时候,我突然非常地恨你,厌恶你,甚至觉得你是我痛苦的根源。
我为什么会這样想呢?
或许一直以来我不能把這些信发给你,就是因为在心底裡,我還对你怀有阴暗负面的情绪。可能直到现在,我還不想和你和好如初。
谢谢你不喜歡我的二专,你好像是唯一一個不喜歡這张专辑的人。
我明明把那些写了歌谱的纸撕得很碎,你全都拼起来了嗎,你为什么要做這件事呢?我已经不记得那时候我都写過什么旋律了,原来我在你身边发病时写的歌,和二专的风格很像啊。
谢谢你担心我,我确实病了,我很不好。我开始恐惧音乐,我不想再做任何和音乐相关的事情,我实在不想再生病,不想再痛苦了。
你会理解我嗎。我想作为一個正常人活下去,不是什么音乐天才,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
对不起,不能再写歌和唱歌给你听了。”
聂清舟低低地說:“不要說对不起……”
从那之后,夏仪回信的內容又恢复了琐碎的日常,她似乎在慢慢好转,信件的语气平和下来,只不過再也沒有出现和音乐相关的东西。她似乎确信,只要远离了音乐她就能获得安宁。
然而从十月开始,她的语气就不确定起来。
“2015113:我好像又要生病了。我的脑海裡還和以前一样,总是有很多很多的旋律,我试着不去理会它们。但是最近它们的声音越来越响,从早到晚都不停歇。”
“2015124:我又开始有幻觉了,和上次一样……可能会比上次還严重。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行?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正常地生活呢?
這是既定的命运嗎,我什么都无法改变,只能不断回到原地嗎?我不知道为什么還要坚持下去,太痛苦了,太痛苦了。
這样的日子,我居然還要再過六年嗎?
你說我之所以痛苦想死,只是因为我想活着,是高地效应的错觉。你是不是在骗我?這也是命运的一环嗎?你要骗我继续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嗎?
你为什么要這样对我,为什么让我這样活着?
你永远嘴上說着温柔的话,但你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恨的,最伤害我的人。我恨你,我最恨你。”
然后又是让人心惊的,漫长的空白。等到来年春天的时候,夏仪终于发出了下一封信。
“2016321:生日快乐,我现在好多了。在史蒂夫医生的帮助下,我在试图平衡音乐和我的正常生活,如果太沉溺和完全拒绝音乐都不行,那么总会有個平衡点吧。
对不起,大概每次生病過后,我就要這样跟你道歉。上一封信我說的话太過分了,就算你沒有看到,我也想說对不起。
我好像沒有办法控制生病的自己。
其实我给所有這些信設置了发送時間,如果半年内我沒有再更新,它们就会被发送到你的邮箱裡。
我的病情让我有自毁倾向,所以我想,如果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我還是想要留下些什么给你。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就会收到這长长的遗书。
现在看来,幸好我坚持下来了,我還活着,现在能给你写這封信。不然我留给你最后的话就是愤怒和指责,我无法想象你看到那封信,会有多受伤和难過。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完全好起来,或者什么时候能好起来,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对你彻底释怀,我甚至不知道我现在对你的感情是什么。
但是有一点可以確認的,无论你看到的邮件最终的结尾是什么,希望你能知道這一点。
你对我来說仍然是幸福的定义。在我生病的时候,我责怪你,厌恶你,痛恨你,把你和折磨我的命运混为一谈。
可是当我好转时,比如现在,我发现支撑我走到现在的念头是——我想要好起来,变成一個正常的人,放下所有怨恨,回到你的身边。
所以希望将来你有一天看到我說過的那些伤人的话,不要生气,不要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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