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泄题
他跟张宇坤和赖宁去打球,去小卖部买零食,中午晚上去食堂吃饭,都无端地挺胸抬头,走出一种大王巡山的气势来。
聂清舟觉得他现在就像一個“期中考试进步九百九十九名勇夺第一”的奇珍异兽,在放养区供人观赏。
但是令人奇怪的是,十三班的各位任课老师,除了语文老师张自华之外,其他人对于聂清舟的夸奖都很含糊。虽然表扬了吧,但态度都沒那么激动,甚至有些犹豫。
“怪事哎,我們平行班出了個年级第一,還进步巨大,怎么說都值得敲锣打鼓庆祝吧?我們老师怎么這么含蓄,就连老李都不太激动?”晚自习下课,张宇坤来跟聂清舟道别时不禁感叹。
赖宁猜测道:“可能是怕舟哥骄傲,下次考不好了?”
“放屁,就舟哥现在在学校裡這個知名度,他们不夸舟哥就不骄傲了?”
“可能是从来沒有遇到過這种事情,不敢相信吧。”聂清舟下了结论。
话题就此终止,张宇坤和赖宁被聂清舟打发走。走在平行班放学的人潮裡,赖宁后知后觉地对张宇坤說:“我也不敢相信啊,舟哥他怎么突然成绩這么好了?”
张宇坤拍拍他的后颈:“你听沒听過一句话,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你的能量超乎你想象。咱舟哥,为了爱情有什么做不到的!”
聂清舟在教室裡打了個大喷嚏。
和夏仪一起骑车回家的路上,聂清舟也忍不住叹了几声气。
夏仪看着他皱紧的眉头,不咸不淡地說:“年级第一,叹什么气?”
聂清舟转過头来看她,好似受了委屈:“我在想三個名言。”
“嗯?”
“树大招风,树欲静而风不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
他這是跟树和风杠上了?
“年级第一太招摇了,更何况是我。我得被围观到下次月考,也得被怀疑到下次月考。這一個月我得過得多难受。”聂清舟沮丧地解释道。
夏仪看了他一会儿,心平气和道:“你之前就過得很好嗎?”
“……”聂清舟越来越觉得,夏仪可能是個难以察觉的毒舌。
确实他之前也沒有過得很好,走在路上也偶尔会有人窃窃私语,說那個就是聂清舟,脾气爆得很,天天打架逃课。老师就更不用說了,视他为空气。
他现在从一只被关在笼子裡,贴着危险勿近牌子的野兽,变成了金碧辉煌的观赏鸟。
很快,這观赏鸟又变成了乌鸦。
下周一聂清舟到学校时就发现那些观赏他的目光有所变化,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刚刚走进班级就被激动的张宇坤拉住,他說:“你听說沒,期中考试试卷泄题了!”
聂清舟一听這几個词儿,還沒领会到其中的含义,心裡就先咯噔了一下。
张宇坤沒等聂清舟回答,就绘声绘色地說下去。原来有人在期中考试前几天,在校门口的打印店打印了期中试卷的照片。正好打印店老板的儿子也是一中高一实验班的,前天帮家裡看店的时候发现了這些照片,越看越不对劲,就直接告诉了老师。
“說调监控看,打印东西的是個男生,带着帽子口罩,看不清长什么样子。图片是从一個新註冊的□□号上发给老板的,啥也查不出来。大家都在猜是谁偷拍了卷子,都有谁提前知道考试题目。”张宇坤兴奋道。
聂清舟一下子全明白了,为什么今天大家看他都怪怪的。還用猜是谁?八成的人都觉得就是他沒别人了吧。
等到午休,聂清舟果然被喊进了老师办公室,還要求带着他的期中试卷。一进办公室,聂清舟就在李老师身边看见了高娟梅,穿着黑色套装抱着胳膊,一贯雷厉风行高深莫测的样子。
高娟梅见了他,就伸出手不咸不淡地說:“卷子给我看看。”
聂清舟沉默了一会儿,把卷子递给她。
班主任李老师——也就是他们中年谢顶的数学老师,拿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望着聂清舟和蔼道:“你也别紧张,我就是叫你来了解一下情况。”
看来這是要一個唱红脸,一個唱白脸?
聂清舟望向李老师:“李老师,你想了解什么情况?”
“你最近学习生活上有沒有什么問題,想要跟老师說說的?”李老师和颜悦色道。
聂清舟满脸真诚:“最近很多人怀疑我跟期中考试泄题有关,我挺困扰的。”
“……”
李老师沒想到聂清舟先发制人,他清了清嗓子,保温杯的杯盖时不时碰碰杯身,斟酌道:“确实這個事情,最近我們也在调查,你這次进步很大可能会惹人怀疑。老师也知道你最近都挺用功的,晚自习结束之后還留下来自习。一般都几点回去啊?”
“九点四十五。”
“那十八号晚上,你九点四十五就回家了?”
“十八号?是的。”
“沒在学校停留?沒去别的地方?”
“沒有。”
高娟梅嗤笑了一声,她放下刚刚翻阅的聂清舟的试卷,插进二人的谈话:“聂清舟,你晚自习下课后,沒去办公室偷看期中卷子?摄像头都拍下来了,也有同学指认。你還要点脸,就自己交代了吧。”
聂清舟望向高娟梅,他還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裡只觉得离谱:“是嗎?那我們去监控室看看录像吧。那位同学是谁?叫過去一起对质吧。”
高娟梅的脸色不太好,手指在桌子上敲敲:“你還想威胁同学嗎?聂清舟,不是你還有谁?我当老师這么多年,就沒见過考试进步能這么夸张的。如果不是你偷了试卷,怎么可能考第一名?你說說你是怎么考的。”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好好学习一個月,就能进步這么大?”
“或许我是個天才呢?”
高娟梅被气得沒话說,她指指数学卷子上的一题,厉声道:“那你倒是說說看,就這题,为什么你答案是对的,過程是错的?你的過程根本得不出這個答案。”
聂清舟瞥了那题目一眼,回忆了一下說道:“因为我是用积分做的。”
他随手从李老师那边扯来一张练习纸,拿了一支黑笔在上面写起积分過程来,边写边說:“积分是高等数学,不在高中学习的范围内,這道题的意图是让我用其他方法做。但是我一时沒想到,就先把答案算出来,再凑過程。”
他說着就写完了自己的解题過程,放在高娟梅面前:“如果你们不相信我。我可以当着你们的面把期中试卷全部做一遍,再把详细解题思路跟你们讲一遍。”
顿了顿,聂清舟抬起眼睛望向高娟梅:“但是如果這件事我做到了,請高老师您是不是应该向我道歉?上次的事情,您還沒跟我道歉呢。”
高娟梅放下胳膊,气道:“怎么,警察還能调查有嫌疑的犯人呢,我們就不能怀疑你?”
“沒有一個警察会在沒有实证的情况下,在嫌疑人定罪之前,就称他罪犯吧?”聂清舟并不相让。
就在李老师又开始头疼的时候,却看见夏仪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办公桌前。她瘦瘦高高,抱着一沓问卷,漆黑的眼睛望向李老师,宛如一座站在他办公桌前的雕像。
李老师如获大赦,道:“夏仪啊,你有什么事情找我嗎?”
“我可以替聂清舟作证,十八号那天晚上,下课后我看着他走出教学楼,并且在校门口遇见了他。我們是邻居,我們一路回家,他并沒有去别的地方。”
夏仪的语速不快,但是很笃定。說完她望向高娟梅,确信地說:“摄像头不可能拍到他,如果有同学看到他,应该是看错了。”
夏仪說這些话的时候并不看聂清舟,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半個肩膀挡在聂清舟身前,隐隐有种保护的意味。
聂清舟正觉得這审问的场景荒唐可笑时,夏仪单薄的身体突然站在他身前。他看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反应過来之后生出一种感动。
夏仪对高娟梅說,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找她,就转過身去和闻钟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她从头到尾都沒有看聂清舟,聂清舟莫名觉得,她可能不太当人面做這种好事,有点别扭。
這时候张自华拎着一袋苹果走进了办公室,看到高娟梅、李老师和聂清舟這架势后,眼睛转了转,說道:“怎么了怎么了?這是商量要给小聂开個表彰会?”
高娟梅冷哼一声,她对张自华說:“這次聂清舟语文是年级第一,你什么看法?”
“什么看法?当之无愧啊。這作文观点和文笔,還有閱讀思路,一看就是小聂的手笔。拆卷子之前我就說了,這肯定是我們班的,老江還不信呢!”张自华把苹果放在桌上,从裡面拿出一個递给聂清舟,說道:“我跟你们說,下次语文年级第一我也预定了,小聂你說是不是?”
一直皱着眉头的聂清舟双手接過苹果,他看了一会儿张自华的笑脸,露出进办公室之后的第一個笑容:“是,谢谢老师。”
摄像头确实拍到了有人潜入办公室,但是光线和角度原因看不清脸。有人說看见過聂清舟,但夏仪又为聂清舟作证了。一时沒有实证,高娟梅只好把聂清舟放了回去。
然而就算沒有实证,众口砾金,积毁销骨,聂清舟清楚在别人眼裡他已经是板上钉钉,靠着偷试卷考到年级第一的人了。
他拿着自己的试卷从教研组办公室出来,一路穿過花坛走向教学楼。风把他的试卷吹得哗啦作响,白色的纸张颤动着,像是被他抓住不可高飞的蝴蝶。
有许多人在看他,也有许多人在议论他,他懒得去听就装听不见。直到他走到公示栏下面,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排名表上,自己位于顶部的名字。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刚上高中的某個周末,陪父母和父母的朋友吃饭。他们在饭桌上连连恭喜,转头在无人的角落却說——也沒什么了不起的,就老周和老钱的关系人脉,送他们儿子进正一,不是轻而易举?
他想說不是這样。他曾经非常辛苦地学习,焦虑到失眠,最后中考考比正一分数线還高了十分。
他是靠自己考上的,和他的父母无关。
他很愤怒,但是最后他沒有捅破,也沒有争辩。他父母的圈子裡,大事小情靠人脉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他应该也因此得過好处。甚至后来他进正一中学,他的父母都交代他好好积攒人脉。
要成为体面的人,成为能给父母长脸的人,拥有人脉的同时,也成为别人合格的人脉。
然后就会成为一個一路畅通,生活在体面的关系網之中,动弹不得的人。
聂清舟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過头,有些意外地发现夏仪和闻钟正在前方不远处慢悠悠地走着,他想要为刚刚的事情道谢,于是几步快跑靠近他们。
他们交谈的声音清晰起来,闻钟說:“你为什么去替聂清舟作证?你和他关系很好嗎?”
“我只是陈述我知道的事实。”夏仪背对着聂清舟,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你难道真相信他沒看過试卷,是自己考出来的?就算不是他偷的试卷,他也一定从别人手上看過了。他以前可是出了名的坏学生,初中成绩也是一塌糊涂,摸底考试和月考更不行。也就一個月的時間吧,他从年级倒数一下子变成年级第一,三门满分。這根本不正常,难道你觉得正常嗎?”
夏仪微微转過头,這個角度聂清舟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她的眼睛眨了几下,平静地开口。
“嗯,不正常。”
聂清舟怔了怔,脚步变慢,然后停了下来。
他看着前面两個人走远,声音渐渐模糊,消失在落叶萧瑟的小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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