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市
闻钟的表情就不太好。
夏仪的目光移到他们所站的区域标牌上,聂清舟瞟了一眼那上面写的“儿童文学”,立刻迈开腿走過来,对夏仪說:“我們刚刚找了好久教辅区,原来是在這裡啊。你们也来买教辅嗎?”
夏仪点点头,說道:“一班用的教辅。”
聂清舟恍然大悟,立刻心情大好:“噢噢,对了,你是一班的学习委员。”
另一边的闻钟的心情和聂清舟截然相反,他像是沒看见聂清舟似的,只是皱着眉转头对夏仪說:“书都找到了,沒問題的话,我們去找店员订书吧。”
张宇坤怎么肯放他们走,他走過来瞥了一眼闻钟和夏仪手裡的教辅,說道:“哎呦,你们订這么多教辅啊,那书店還不打個折?這样,夏仪帮我們也挑個书呗,我們帮你砍价。”
赖宁指指张宇坤,附和道:“是啊是啊,张宇坤砍价可厉害了。”
闻钟冷淡地說:“我們不缺那点钱。”
张宇坤皮笑肉不笑地回击:“哎呦,你還能看见我呢?我跟你說话了么你就回答,我是跟夏仪說的。”
闻钟被张宇坤一噎,也不想再搭理他,只想去喊夏仪,一转头却看见聂清舟正站在夏仪身边,手上分了夏仪几本教辅。
聂清舟低着头边翻边小声跟她說:“刚刚那本讲得過于细,很多东西用不到,反而让人混乱。這本就很好,知识提升部分很实用。”
夏仪点点头,又从手上拿了一本教辅给他:“看看這個。”
聂清舟翻开来,眼光不由得一亮,又翻了几页然后說道:“這本编得最好,逻辑很清楚。我以前就用的……”
他說着抬起头,就看见看着他的赖宁、张宇坤和闻钟。
张宇坤看着聂清舟手裡的教辅,心說我就找個借口,舟哥你进入角色也太快了吧。
聂清舟笑起来,挥着手上的书說:“我們去找這两個系列,前一种比较适合你们打基础,后一种我先做做看。”
赖宁和张宇坤平时连作业都是抄的,教辅那当然是碰都不碰。赖宁看着那无比陌生的蓝壳子书,瞥了张宇坤一眼,仿佛在說:還真买啊?
张宇坤一挥手,豪气干云地对夏仪說:“好!既然你帮舟哥挑教辅,我一会儿一定帮你们砍到最低价!”
夏仪望向张宇坤,說:“谢谢。”
闻钟愣了愣,夏仪的态度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不太高兴地对夏仪說:“我刚刚說了,我們不需要。”
“我需要,我想少花点钱。”夏仪平静地反驳。
张宇坤听了這话神清气爽,昂首挺胸,用挑衅的目光看着闻钟。
闻钟脸色青白。他平时最要面子,此时此刻下不来台,终于无法维持平时高高在上的样子,冷哼一声道:“你们刷再多题有什么用?還不如偷试卷进步快。”
张宇坤一個激灵跳起来:“你什么意思?要不是你……”
赖宁也不废话,举起篮球就要往闻钟身上砸。聂清舟眼疾手快,一手拉住张宇坤一手拉住赖宁,說道:“行了行了,犯不着。”
他朝夏仪使眼色,夏仪于是转過身朝远处的一個店员走去。她走得很快,闻钟愣了一下,也立刻转身跟上夏仪,快速地远离他们的视野。
闻钟在柜台上填单子写邮寄地址的时候,仍然怒气未消,他对夏仪說:“你缺多少钱?我补给你。再怎么缺也不能跟這帮家伙搅在一起。”
想起刚刚夏仪和聂清舟之间那种熟稔的气氛,闻钟更加不舒服,他继续說:“夏仪,聂清舟不上档次,跟我們完全不是一种人,你少跟他交往,時間不要耗费在沒价值的人身上。”
他這么說着,夏仪却沒有回应。
闻钟疑惑地抬头,正对上夏仪漆黑的眼眸,她看了他一会儿才平静地开口:“我們?你觉得,我和你是一种人嗎?”
闻钟愣了愣。
“班裡關於我的传闻都是真的,我爸爸是杀人犯,我初中经常打架,进過警察局。如果你觉得我們是一种人,为什么平时在班裡装作不认识我,只在沒有同学在的时候,才跟我說话?”
夏仪很少說這么长的句子,她的语气平稳,神情沒有多少变化。仿佛一直以来什么都明白,但是又都不在意,甚至不觉得需要戳破。
仿佛只是在這個瞬间,她突然不想再配合他了。
闻钟张了张嘴,沒說出话来,只觉得自己在她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他突然觉得,不见的這些年裡夏仪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沒有变。她還像小的时候那样,总能轻易维持表面上的和平,也轻松打破和平,把所有开始、发展和终结都掌握在手裡。
夏仪把手裡的教辅放在他手边的柜台上,她一身黑色的衣服,仿佛一只安静冷淡的黑猫。她說:“事情办完了,我先走了,班长。”
跟踪夏仪和闻钟的结果,是聂清舟一行人沒打成球,却抱着一堆教辅回来了。
张宇坤和赖宁原本還愤愤不平,但后来一见夏仪把闻钟丢下转头帮他们选教辅,立刻觉得获得了重大胜利,赢回一城!
而且夏仪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是挑教辅非常认真,一页页翻過去,边看边询问他们的习惯和进度。他俩哪裡有什么学习习惯,只好生拉硬扯,学习进度全靠聂清舟补充,搞得他们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
实验班的人,還是实验班中的实验班——一班的人,居然一点儿傲气都沒有。张宇坤和赖宁一致觉得,這嫂子值得处!
他们一人抱着好几本教辅在车站等车回去,张宇坤朝赖宁使使眼色。赖宁难得开窍,立刻抢過聂清舟手裡的教辅,說道:“舟哥,我想起来我和坤儿還有点事,就不跟你们一起回去了!”
“书下周我给你带去!”张宇坤补充道,笑得意味深长。
“……”
聂清舟還来不及說话,就看這俩人呲溜一下蹿到人群中,不见踪影了。
……他们干红娘的活倒是真起劲儿。
聂清舟转過头,就看到夏仪坐在车站的长椅上,双手撑着座位斜過身子,看着张宇坤和赖宁消失的方向。
“那些教辅,他们真的会看么。”她问道。
聂清舟愣了愣,夏仪的目光就抬起来,和他相交。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一笑:“不知道。不過這次买教辅他们花了不少钱,回家肯定会去找家长报销,家长应该也乐意报销。然后就会产生期待,一旦這些期待稍微被满足,就会有更大的期待。”
“在起步阶段,期待可是個好东西。满足别人的期待這事儿,做多了会上瘾的。”
聂清舟站在夏仪两臂距离之外,左脚微微翘起,向后踩着长椅下的横栏。他右手插在口袋裡,左手抬起用食指关节揉了揉眉心。
日头落得很低了,光线昏暗,他深灰色的头发、烟灰色卫衣和手腕上的黑色护腕融合成一片混沌的黑色,看不见他的表情。
夏仪打量着融入昏暗中的他,心想他经常会用左手食指关节碰眉心,就像长年戴眼镜的人,习惯去推眼镜一样。
在這個安静的时刻,突然间路灯亮了起来,他身后的广告牌一片亮眼的雪白,街上来来往往的车灯闪烁着红色、黄色、白色的光。对面大大小小的店铺亮起灯,整個世界从昏暗中走出来,仿佛从天上掉下一粒火种,“啪”的一声点燃了所有的灯。
她的脑海裡一直隐隐作响的旋律越发响亮起来,清晰而绵长地包裹着這個灯火温柔的世界。
他也从昏暗中走出来,所有的光将他照得面目清晰,他皮肤很好,下颌线清晰,有一双好看的茶色眼睛。此时那双眼睛错愕地环顾四周,然后他低下头来看向她,笑起来露出梨涡。
“好不容易来一趟市裡,吃完饭再回去怎么样,我請你。”
夏仪抬头看着他:“为什么請我?”
聂清舟打了個响指,俯下身来,在她脑海此起彼落的音乐声裡說:“当然是,为了讨好我的债主。”
夏仪沒有立刻回答,聂清舟就追问:“行不行啊,夏姐?”
他已经习惯了询问她很多次,她总是不会很快地回应,但是如果一直问下去,她多半会应允。
果然,夏仪站起身說:“走吧。”
跟夏奶奶报备不回去吃晚饭后,夏仪和聂清舟走在虞平市热闹的街头,人们两两聊着天,嬉笑着路過他们,整個世界热闹得让人无端觉得快乐。
在学生时代,這样的时候最让人幸福,仿佛在满满当当的日程之中,获得了一些让人兴奋又憧憬的自由。
聂清舟转過头问夏仪:“你吃路边小吃嗎?有什么忌口嗎?”
“吃的,沒什么忌口。”夏仪简短地回答道。
聂清舟指着前面的一條街,說:“听张宇坤說,市裡有一條很好吃的小吃街,从這裡右转应该就到了。我們就這头一直吃到那头去,怎么样?”
“好。”
到了路的尽头一拐,一條挂满了小彩灯,热闹明亮的小吃街就出现在眼前。周末的饭点儿,這條街上人山人海,聂清舟怕夏仪和他走散了,走两步就要回头看她一下,可她一会儿就被挤远了。
聂清舟有点着急,一下捉住了她的胳膊。
夏仪抬眼看向他,他立刻撒手。
“你拽着我的衣服吧!我怕一会儿找不到你,我沒带手机。”聂清舟提高了嗓音說道。
夏仪沒有动。
正当聂清舟转头研究小摊时,只觉得喉咙一紧,差点沒上来气,回過头就见夏仪手裡攥着他的帽子,直接连带他的衣领卡紧脖子。看见他回头,她也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
“……嗯,行,就這样别松手。”他无奈道,伸手勾住自己的领子往下松松。
于是在虞平夜市裡的汹涌人流裡,两個年轻人一前一后地在街上走着。
后面稍矮的那個女生一身黑色衣服,映着斑斓的霓虹灯,一只手拿着装满了各种小吃的盒子,另一只手扯着前面那個人的帽子。前面高挑的男生,一只手也拿着装满小吃的盒子,另一只手勾着自己的领口让自己不至于勒死。
路過的人时不时把目光投向這個奇怪的组合,然而這個奇怪组合的两個人却表现得非常自然。
每到达下一個小吃摊,在点完单等待的时候他们就松开手,开始处理起手裡的食物来,吃得差不多了,新点的小吃又好了。他们再恢复原样,拿着小吃去往下一個地方。
配合默契,效率极高。
他们就真的从街的這头一直吃到了那头。当拿着最后两串炸年糕站在夜市尾端的时候,聂清舟一转头,却看见夏仪已经松了手,站在小吃摊旁边望着对面的虞平火车站。
虞平火车站上了些年头,但仍然是附近最大而气派的建筑,有点西洋的风格,灰色的高耸的柱子,落地的玻璃裡透出光来。
候车大厅裡明亮的灯光映得夏仪的脸一片雪白,她漆黑的眼眸像是一块不透光的石头,倒映着灯火通明的车站。她好像在看那個大厅,又好像透過大厅在看什么别的。
過了一会儿,她转過头来望向聂清舟,神态如常地向他伸出手說:“我的年糕。”
聂清舟把她的那串递给她,转头望着這個火车站。他突然想起来,在很久以后夏仪的某個快问快答裡,主持人问她在一座城市裡最喜歡的地点和最不喜歡的地点是什么。
她說最喜歡的是夜市,最不喜歡的是火车站。
他表妹說,夏仪讨厌火车站,她从来不坐高铁。
他正在努力回忆夏仪有沒有对此发表解释,却突然感到被命运扼住了喉咙,一股大力抓着他的帽子勒住他的脖子,逼得他连连后退,然后一辆骑出摩托车速度的电动车就从他的面前飞驰而過。
帽子一松,聂清舟就止不住咳嗽起来。他直起背刚想感谢夏仪的救命之恩,就看见夏仪身前的衣服上明显多出一块酱油渍。
他愣了愣,看看自己的手,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飞出去了?
他的年糕呢?
他再往下看去,他的年糕正躺在夏仪的脚边,她的鞋上還有裹着浓厚酱汁的年糕挣扎過的痕迹。
聂清舟抬起眼睛,与夏仪冷酷的目光对视。在這一瞬间他觉得他不是来讨好他的债主的,他是来继续欠债的。
吃饱喝足,溜圈消食。聂清舟时不时看看夏仪,寻思着将功补過的机会。
她似乎是觉得有点冷,把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头,领子高高地立起来。她低着头把半张脸埋在领子裡,只露出一個鼻尖,和一双乌黑的眼睛。各色灯光就在她身上来来去去,她仿佛真变成了五彩斑斓的黑。
虽然周围很吵,但他总觉得好像听见了含糊的哼唱声,从她身上传来。
他转過头看到前面有一家琴行,灵机一动,对夏仪說:“债主,我能将功补過一下嗎?”
夏仪望向他,他指指那家琴行,說道:“跟我来!”
聂清舟整整衣服,推开琴行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柜台后的老板娘迎上来,对他說:“看点什么啊?”
聂清舟在琴行环顾了一周,這家琴行占地面积不小,果然摆了许多钢琴。他对老板娘露出温和的笑容,說道:“您好,我妹妹想买一架钢琴,我妈让我先带她来看看,有沒有她喜歡的。”
老板娘看了看他身边那個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短发小姑娘,說:“哎呀,是刚刚开始学,還是已经有基础了?”
“小时候学過,现在想再捡起来。”聂清舟一边回答老板娘的問題,一边让夏仪去试试钢琴,他转头对老板娘說:“她学的时候太小了,对钢琴品牌沒什么概念,我就更不懂了。可以让她弹了试试看嗎?”
眼前這個男生虽然看起来年轻,但是說话有條理又客气,就像個处事得体的成年人一样。老板娘笑起来,說:“可以啊,哎呦,小姑娘很有眼光哎,那可是施坦威的钢琴。”
聂清舟转過头去,看见夏仪在店正中一架漆黑的角钢琴边坐下,手随意在琴上弹下几個键。
她静默了片刻,就在老板娘想接着推薦的时候,她突然又落下了手指。从這一刻开始,老板娘就忘记自己想要說什么了。
她一向知道自己店裡這架钢琴的音色多么优秀,但是第一次知道,她的钢琴居然会唱歌。
這個穿着宽松运动服衣服的姑娘仿佛有魔法,十指灵巧地在琴键上奔驰,轻轻重重地踩着踏板,钢琴就活了過来,在她的手中以饱满起伏的情绪,浅吟低唱。
钢琴好像随着琴声漂浮起来,顺着空气不可见的波涛漂流,一直漂到虞平五彩斑斓的灯火中去,在那些灯光中,在人们的眼睛裡打着转儿。
那看起来礼貌又可靠的男生嘴角越来越弯,笑意温柔。
老板娘终于回過神来,压着声音问聂清舟說:“小姑娘好厉害,弹的是什么曲子,真好听。”
聂清舟低声回复:“還沒取名字吧,应该是即兴的。”
他终于第一次真切地听见了她若隐若现的含糊歌声,不是通過她的嗓子,而是通過她的钢琴。
他想起来若干年后,表妹第一次跟他提起夏仪时,拿着夏仪的专辑给他读乐评人的乐评——這是她的第一张专辑,浪漫又极富幻想力,可见作曲人扎实的古典音乐功底,冷淡中透露出温暖,如同深秋的灯火。
他也在那张专辑裡听见了今天夏仪弹的這首歌,有些轻微的不同。原来他竟然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听到這首歌demo的人。
回家的公交车上,聂清舟依然很兴奋。他们相邻而坐,夏仪靠着窗户,他的手搭着前面空座位的椅背,笑着說道:“刚刚老板娘听得都懵了,她跟我說,你要是岁数再大一点,她就要你来当钢琴老师了。我說我妹妹天赋太好了,這种天才选手,教一般的同学可能教不来。”
夏仪望着他,半张脸依然埋在领子裡,偶尔眨眨眼睛。聂清舟說刚刚听她弹琴时,仿佛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航行,天上的星星时不时落下来,砸在草地裡亮一片然后熄灭。
“你有沒有见過夜裡的轻轨?地铁经過的时候好像悬浮在夜空裡航行一样,每一個小窗格子裡两两坐着人。我以前想,古代人看到這一幕该多么震惊,觉得不可思议又美丽呢。他们看见夜裡的轻轨,那种感觉就和我听到你弹這首歌一样吧。”
夏仪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她想她好像知道为什么他作文能得满分了。
她說道:“你不觉得,你自己是天才嗎?”
聂清舟愣了愣,在空中比划的双手顿住了。
“你能把所有感受這样具象地描述出来,描述得這么美丽。你也是天才。”夏仪仿佛在陈述一個理所应当,并且人尽皆知的真理。
聂清舟思考了一会儿,笑了一下:“是么?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样說我。”
他靠着椅背,慢悠悠地說:“以前我去過一個全是天才的地方,然后就发现,其实我沒什么了不起。我只是普通人罢了。”
“不過或许我会是普通人裡面,比较幸运的那一個。”
最后聂清舟又笑起来,這样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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