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前事
甚至当聂妈妈从邻居那裡知道夏家的情况时,還跟他们一起感叹這老人孩子的不容易。
聂清舟的寒假作业在第五天大功告成,他又开始像往常一样往夏家杂货跑,帮忙上货结账干点杂事。他告诉聂家父母他這半年的時間受了夏家很多照顾,還常常在夏奶奶那裡吃饭。
聂妈妈聂爸爸闻言十分感动,甚至把聂清舟的改变归功于夏家,不仅不阻止聂清舟,還经常做点包子饺子糕点,给夏奶奶送去。聂爸爸還跟夏仪和聂清舟一起去进货,把所有体力活都包了。
聂清舟這次真切地感受到,在這样的地方,有一個魁梧的成年人在身边就像有了坚实的依靠。只要聂爸爸在旁边就沒有人敢欺负他和夏仪,甚至连言语上的挑衅都消失不见。
从前的“聂清舟”并非自愿成为問題少年,夏仪也并不是自愿成为冷静强硬的她,如果有父母的保护,他们应该会柔软温和很多,就像郑佩琪一样。
這天下午聂清舟正把各种速冻食品放进小卖部门边的冰柜裡,一抬头却看见了对面街道转角处的一個粉色身影。
他之所以注意到這個女孩,是因为外面正在下雪,街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而女孩已经撑着伞站在那裡很久了。几乎每次他朝那個方向看去都能看见這個女孩,而且她也在盯着夏家杂货店看。
這次聂清舟合上冰柜,仔细地打量這個姑娘,觉得她似乎有点眼熟。
夏仪刚刚和夏延换完班,朝他走過来:“整理好了嗎?”
“啊啊,好了好了。”聂清舟愣了愣才反应過来,夏仪有点疑惑,转头向聂清舟刚刚注视的地方看去。
街边的那個粉衣服的女孩也看见了夏仪,女孩好像有点激动,往前走了一步,却又停住了。
夏仪定定地看了女孩半天,然后对聂清舟說:“我出去一下。”
說完她就拿了外套穿上,落雪纷纷中朝那個女孩走過去。
聂清舟撑着冰柜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他在哪裡见過這個女孩了——這個人是杨凤的女儿吴婧,那天杨凤拉着她来夏家杂货店门口闹的时候,這個女孩一直低着头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夏仪走過马路和吴婧面对面在街边站着。吴婧比夏仪矮了半個头,穿着粉色的棉袄,棕色雪地靴,撑着一把红黑格子的伞,而夏仪穿着银灰色的羽绒服。
吴婧扬起伞边抬头看着夏仪,两個人看起来不像是只差几岁,而像是孩子和大人的差距。
夏仪对女孩說:“你有事找我嗎?”
女孩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们身边的墙上抹了整面浅黄色的漆,画着牡丹、菊花等艳丽的花朵,花团锦簇喜气洋洋,又用朱红色的漆写了两行标语——“幸福生活,美在家庭”。
她们就站在這标语之下,花团锦簇之前。
吴婧低下眼睛冷冷地說:“我就来看看,怎么,你還要找人教训我嗎?”
夏仪皱了皱眉头,聂清舟之前已经跟她解释過這件事,她简单地說:“不会。”
吴婧朝夏家杂货望了一眼,不无讽刺地說:“你们生意真好啊,明明杀了人毁了别人的家庭,還能過得這么开心。人要想活得好,就得沒良心吧。”
女孩射出阴恻恻的箭到了夏仪面前,纷纷折尖而落,并沒有让夏仪动容。夏仪想了想,說道:“那你希望我們怎样呢?”
她的眼眸漆黑,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女孩,仿佛是真的想要知道答案。
“我希望你们怎样?”
夏仪的平静似乎是更锋利的箭,一瞬间击穿了女孩。
女孩无言片刻,年轻的脸上染上愤怒,咬牙切齿道:“夏仪你真的沒有一点良心嗎?你为什么一点儿也不愧疚?你怎么能這么理直气壮?你爸爸是凶手啊!你爸爸杀了我爸爸!”
“我知道。”夏仪回答。
一直以来各种各样的人都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提醒她。
她說:“他在监狱裡,他付出了代价。”
“可他還活着!你爸爸至少還活着!過几年他就会回到你们身边,你又有爸爸了!可我呢?我爸爸被你爸杀死了啊!他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我再也沒有爸爸了!你们要怎么赔给我!无论你们家做什么都沒用了,你们欠我們的,你们這辈子都欠我們的!”
女孩說着說着就红了眼睛,她指着人满为患的夏家杂货,說道:“你们有什么资格幸福?你们這样的人,你们害得我們失去了一切,你们怎么還能笑得出来?你们凭什么過得這么开心?你凭什么這样平静地抬头挺胸地跟我說话?你凭什么?我真的想不明白……凭什么啊……为什么啊!”
她說着說着就开始哭,眼泪顺着被冻红的脸上一串串往下掉,她不停地擦着脸上的眼泪,眼泪却越来越多。最终她放弃了似的丢了伞蹲在地上,把头埋进了臂弯裡,雪花纷纷落在她身上。
夏仪安静地望着吴婧,在吴婧蹲下来哭泣时,夏仪也蹲下来。
她以冷静的口吻对女孩說:“那我爸爸死就好了嗎?或者你希望我,我弟弟,還有我奶奶都不要活下去嗎?”
吴婧肩膀的颤动停了停。
“我們并沒有過得幸福,我們只是想要活下去,仅此而已。”夏仪抱着膝盖,望着地面。
夏仪记得吴叔叔的样子,他很高,喜歡开玩笑,喜歡给她带各种国外的巧克力吃,然后她爸爸就会给吴叔叔的女儿买小蛋糕,他们开着玩笑說要换女儿养。
那时候面前的女孩還很小,总是說要当夏仪的妹妹,跟她一起去学钢琴。
那是很好的时光,到现在提起吴叔叔,越過法庭上歇斯底裡的杨阿姨,晕倒的妈妈,越過被告席上爸爸灰暗的神情,越過所有变故和苦难,夏仪第一個想起的還是那时候和父亲有說有笑,意气风发的高大男人。
吴婧红着眼睛抬起头来看向夏仪。夏仪与她对视片刻,然后从旁边捡起那把红黑格子的伞,撑在吴婧的头顶。
“我并沒有理直气壮,我只是,不知道现在還能做些什么。我觉得我沒有做错過什么事,你也沒有,所以也不知道如何改正,如何改变。”
如果說什么都无法改变就不說,她一直是這样,但好像总是会让身边的人痛苦,或者失望。
顿了顿,夏仪說:“对不起。”
聂清舟站在墙角,看着两個蹲在地上的女孩。他来了有一段時間,该听到的话他都听见了。
粉衣服的女孩又把脸埋在臂弯裡,不肯抬起头来。夏仪把伞稳稳地撑在她的头顶,自己在雪裡安静地看着她。
两個人家庭破碎的人,蹲在“幸福生活、美在家庭”的鲜艳标语之下,好像世界调错了频道,把毫无关联的苦难和幸福按在了一起。
“我也不想我妈总来问你们要钱。”粉衣服的小姑娘轻声說,說出這句话之后,她好像又要哭了,她說:“为什么啊,你爸爸为什么要害死我爸爸啊……”
夏仪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不语。
聂清舟脚步轻轻地走了過去,打开手裡的伞撑在夏仪头顶。
夏仪感觉到雪消失了,她抬起头来便看见了头顶的黑伞,還有伞下围着棕色围巾的男生。那條棕色围巾,還是夏奶奶新给他打的。
他伸出手把灰色的毛绒护耳戴在她头上,盖住她的耳朵。
在這一刻夏仪突然想,如果聂清舟是她的话,会怎么安慰面前的這個小姑娘?像他這样敏锐、温暖又光明的人,会說些什么?
她于是转過头去面对那個肩膀颤动的小姑娘,思索了一小会儿,生涩地尝试着說:“時間還很长……所有一切都会過去,以后我們都会长大……你還会有新的家庭,新的亲人。你会成为非常优秀的人,過得很幸福。”
聂清舟怔了怔,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又觉得有一点心疼。
最无辜的人失去了最多的东西,只好彼此怨恨。就像這個女孩怨恨夏仪,夏延也埋怨夏仪,好像這样就能在重负中喘口气。
然而夏仪怨谁呢?
他觉得夏仪好像并沒有怨恨任何人,就像她也沒有想過要依靠任何人一样。她不会告诉谁她的喜好和她的想法,她就像是個客气的,从不挑三拣四的客人。
那個女孩终于离去之时,聂清舟摸了摸夏仪的短发,夏仪转過头来看他。
聂清舟笑道:“夏仪,把头发留长吧。”
夏延說夏仪是从开始打架之后才剪短头发的。奶奶可惜了很久,但是夏仪說她喜歡短发,短发很方便。
他知道她更喜歡长发,十年后她有一头及腰的,蓬勃的美丽长发。
“我觉得你长头发一定很好看。”
夏仪低下眼眸,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护耳,說:“我会不习惯。”
“总会习惯的,就像你习惯短发一样。而且现在沒有必要再留短发了,不是嗎?”
我們說好不要再使用暴力,你可以稍微放纵一点自己的喜好,露出一点自己的弱点。
夏仪看了眉眼弯弯的聂清舟一眼,又转過头去。
沉默许久后,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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