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躲避
以前他们早上偶尔会一起骑车上学,但是倏忽之间這個“偶尔”就消失不见,她再也沒有在清晨的家门口看到叼着面包,冲她挥手的聂清舟。
午休时她和郑佩琪一起吃饭,她不知道聂清舟什么时候下楼,更不知道他们在人声鼎沸的食堂中的哪個角落。晚上平行班晚自习结束后,偏僻的自行车棚裡也沒有那個倚车看书的人,他早已回家了。
聂清舟给她发短信說,如果晚上回家路上有任何事情一定要打电话给他,他随叫随到。
夏仪看着這條短信,沉默了一会儿回复道——好。
然后她就把聂清舟的号码設置成了紧急联系人,虽然她想,她应该沒有机会拨通這個电话。
以前聂清舟把夏延接回家,时常会顺道到医院看她弹琴,這是学校以外同学们无法看见无法议论的角落,然而他也不再出现了。
夏仪弹完钢琴转头看着大厅裡空空的长椅,终于慢慢醒悟,他不是在避嫌,他只是在躲避她而已。
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他们在不同的班级,有不同的活动轨迹和時間安排。从前都是他主动来贴合她的日常,如果他决定离开,那么他们的日常就像分开的两道铁轨,往不同地方去了。
這种刻意的躲避,让她连给他发短信都开始斟酌、犹豫,以至于沉默起来。
她开始努力地回想,她是否做错了什么。
想着想着,她突然想起来,其实从前接近她的那些“朋友”,也是這样在一段時間后逐渐远离她的。因为脱离了那层“天才”和“美丽”的外表之后,她是個非常乏味无趣的,不善言辞的人。
他们都是這样說的,她也承认,所以并沒有挽留。
聂清舟只是和那些人一样,在某個时刻发现她并不是想象中那样了不起的人,所以决定要逐渐远离她了。
想清楚這件事的时候正是一节课的课间,夏仪停下正在写作业的笔,转头望向另一栋楼裡的聂清舟。他撑着下巴和周围的同学說着话,手臂在空中高高扬起,转了個弯拍在旁边人的肩膀上。
他看起来挺开心的。
夏仪转過头来,继续看着桌上的习题册,在草稿纸上找她刚刚算了一半的答案。
但是她在铺满潦草字迹的纸上找了很久,怎么也找不到那個答案了。
午休的时候夏仪沒去小花园,她又去了实验楼七楼。通往天台的楼梯尽头被封住了,所以七层到天台的這段楼梯上不会有人经過,她坐在台阶上,拿着一本硬皮本子垫在英语卷子下面,靠着墙写起来。
郑佩琪兴奋地坐在她身边,說:“這裡居然還有個秘密基地!怪不得你午休不在班上待着呢!”
夏仪的笔顿了顿,她看向郑佩琪:“你在這裡写作业,不会觉得不方便嗎?”
郑佩琪摇摇头,她拿着练习册举着笔說道:“這裡很安静啊!而且很有那种氛围,就是很浪漫的感觉!”
夏仪不太明白這裡为什么会浪漫,可能只要不在课桌前写作业都很浪漫吧。
一直以来她来這裡或者小花园写作业,只是不想在這长時間的休息中被别人打量而已。虽然她并沒有很在意,但是她毕竟能够听见那些人的声音,能够感觉到那些目光和恶意。
孤独对她来說意味着自由,历来如此。
郑佩琪挨着夏仪的肩膀坐着,笔在练习册上快速地滑动,有問題就戳戳夏仪问起来,甜甜的嗓音在楼梯间回荡。
夏仪觉得她很温暖,但是這种温暖和聂清舟又是不一样的,她也說不出缘由。
郑佩琪写了一会儿說她腿麻了,想到处转转,就蹦下台阶转转悠悠地从各個实验教室窗边走過去,像是在巡视领土一般。夏仪看着她走远,目光又重新落在卷子上。
周围变得非常安静,好像悬在天上的不是太阳而是個大海绵,把世界的声音都吸收掉了。夏仪的注意力在卷子上打了個转,转到身边阳光中的尘埃上,它们在阳光裡慢悠悠地乘着微小的气流,相互触碰错過又分开。
就像生命中不可预测地出现,又不可预测地消失的人。
孤独对她来說意味着自由,曾经如此。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现在,孤独只是孤独而已。
夏仪靠着墙闭上眼睛,任脑海中的音乐涌上来淹沒自己,世界又从寂静中变得热闹起来。那音乐响了片刻之后,她突然感觉到好像有人在看她。
第六感来得很强烈,从音乐声中突围,并且小声嘱咐她最好不要睁开眼睛。
夏仪非常非常轻微地抬起眼皮,在被睫毛遮挡的,仅仅一线的视野裡,她看见了常川一中蓝白色的校服裤,和一個熟悉的轮廓。
她坐在第四五级台阶之间,在阳光裡靠着墙壁。而那個人蹲在地面上,胳膊搭在膝盖上无声地仰望着她,空气裡浮起洗衣液清爽的薄荷味。
狭窄模糊的视线裡,阳光在他的肩膀处停止,她能看到他胳膊上的青筋,看到他和她一样挽到肘部的袖子,但是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沒有发现她是清醒的。在這仿佛万物停滞的静默中,唯有阳光裡他的胸口规律地起伏,呼吸声也轻不可闻。
她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
漫长地,安静地,意义不明地凝视着她。
像是有一根绳子悬在她心裡,時間每過去一秒,就拉紧一寸。
不知道多久之后,或许過了几十分钟,或者几分钟,绳子断了。
夏仪睁开眼睛。
在那個瞬间她捉住聂清舟的目光——在他茶色的眼眸中矛盾而深沉,却又非常温柔的眼神,像是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面洒着一层金色的波光。
看到她睁开眼睛,那茶色的海洋掀起巨大的波涛,聂清舟猛然站起,因为慌张甚至向后踉跄了一下。
夏仪立刻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胳膊,只一瞬就被他挡开。
聂清舟后退几步在原地站定,他的呼吸声嘈杂起来,乱成一团。
“你怎么在這裡睡觉啊?着凉了怎么办?”他先发制人道。
夏仪站起来,她看着他慌乱的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嗯,我沒注意。”
聂清舟沉默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要說什么,他习惯性地按按眉心道:“我先走了。”
“那個……”
夏仪走下一级台阶,她捏紧了手裡的书本,說道:“我跟乔老师說過了,以后每周六下午去他那裡上课……他是我以前的音乐老师,他愿意继续免費教我。”
聂清舟的眼睛亮起来,他向她走近了两步,兴奋道:“真的嗎!真好哎!那以后周六我……”
他的声音顿了顿,兴奋也随之慢慢收回去,那种深沉的矛盾又浮现在他脸上。聂清舟清了清嗓子說:“只有你自己去学嗎?”
“還有闻钟。”
“哦……那……你路上注意安全。這学期张宇坤和赖宁改到周六下午到我家写作业了,之前麻烦你总是辅导他们,正好你要去上音乐课,之后我們就各写各的吧。”
夏仪怔了怔。
聂清舟挥着手說:“我還有事先走了,音乐课加油哦!”
她站在原地看着聂清舟转身顺着楼梯走下去,握紧书本的手慢慢松开,她又坐回台阶上。
他向她走近了两步又后退了十几步。那语言的魔法失效了,她不知道還能跟他說什么。
她一直是這样不善言辞,只是之前很长的一段時間裡,她都沒有要和谁多說话的必要。
等郑佩琪蹦跳着走過来,开心地跟夏仪說:“你猜我在楼下看见谁了?张宇坤和赖宁!他们說今天聂清舟沒和他们一起打篮球,唉也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
她說着說着,就发现夏仪好像不太对劲,她低头看向夏仪手上的卷子,惊讶地发现题目的间隙间填满了数字。
“你写英语怎么写成数学了?這……咦?這是乐谱?夏仪你在写歌啊!”郑佩琪凑過去兴致勃勃地看了半天,转头看向夏仪,小声說:“夏仪,发生什么了?你是不是很难過啊?”
夏仪像是才反应過来一样把试卷翻過来,淡淡问道:“怎么了?”
“這首歌的调式和走向,感觉好悲伤啊。”
夏仪沉默了。
郑佩琪叹息一声,了然地說道:“我知道,本来咱们五個都是一起吃饭一起玩的,虽然說张宇坤太吵了点……但是挺热闹的。现在突然就要分开了,肯定会想他们。都怪那些說闲话的人!還有說错话的赖宁!最可恶的是那個跟聂清舟表白不成就到处宣扬你俩谣言的人……”
夏仪转過头来看向郑佩琪,她认真地說:“我觉得你好像,越来越像张宇坤了。”
“什么!谁像他啊!他那么嘴贱一人!”郑佩琪跳起来,凭空挥着拳头。
她气愤了半天,转過头来看向默默望着她的夏仪,松了一口气道:“你现在看起来好点了。别伤心啊,咱们不伤心啊!不能让那些看好戏的人得逞!”
她又坐回夏仪的身边,郑重地說:“你不知道,上学期顾茜茜,就是我对她還挺好的那個姑娘,背着我跟别人說我装柔弱发嗲很恶心。我知道……她可能也是怕跟我一样被孤立,就是附和别人的,但是那时候就只有她還跟我說话了嘛。我就特别伤心,一個人在小花园哭,都想過要退学了。就是那個时候你给了我一罐咖啡。”
“我就觉得,你受的孤立和白眼不比我多多了?那些人背后怎么說你的,比說我难听一百倍。你都能堂堂正正地,一点儿不受影响地生活,成绩還這么好,我怎么能就這么放弃呢。我也要像你這么坚强,要好好学习,然后也帮助像我這样的人。”
郑佩琪抱住夏仪的胳膊,靠着她的肩膀:“所以现在轮到我啦,夏仪,不要担心,你去哪裡我都陪你。等流言過去,我們和聂清舟他们還能像从前那样一起玩的。”
夏仪安静了片刻,摸摸肩膀上的头,轻声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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