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省赛
“就這個周日啊。”聂清舟看着通知单,挑起眉毛:“地点在……正一中学?”
“是啊,怎么了?”
聂清舟摇摇头,笑道:“沒什么,就很有缘分。”
周末常川一中的校车——一辆十座面包车,载着五個学生和一個老师奔赴省城,去聂清舟最熟悉的地方参加比赛去了。
上午现场作文结束之后是十点半,老师们阅卷打分然后十二点半放榜,過了的下午两点开始第四轮。
聂清舟回到正一中学简直跟回了老家似的。同学们還在看着门口公告栏贴的考场安排,研究学校地圖时,他瞄了一眼自己的考场,也不看那些地贴指示牌,拎着包就大路小路一绕,快速地找到了他要去的教室。
甚至中间還贴心地给迷路的外校考生指了路。
聂清舟走进教室裡,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窗户外古老的梧桐银杏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樱花已经凋谢只剩满树碧绿,有工人正举着滚筒给屋顶和墙壁刷漆。
正一中学向来非常气派,墙壁发黄了就重新刷漆,地板时不时重新打蜡,信息化改造升级时,崭新的黑板說换也就全换了。从学校到学生都是如此,体面优秀,雍容华贵。
聂清舟不禁想起了常川一中掉漆的墙,需要洒水降尘的水泥地面,還有杂草野蛮生长的操场。
现在他好像更喜歡后者。
在這熟悉的母校,聂清舟完成了上午的作文比赛,优哉游哉地提前交了卷,然后和同学们在校门口集合。带队的一班语文老师說要請他们吃饭,问他们想吃什么。
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成一团,十七岁的孩子大老远跑省城来,都想着要吃好玩好。
聂清舟只是低头敲着手机,当老师问起他的意见时,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裡抬起来,笑道:“对面的巷子裡有家意大利人开的披萨店,味道很不错,但人均要上一百块。学校后街上有家韩料,豆腐汤非常正宗。還有家开了很多年的便当店,正一民间公认的便当店之王。要吃点菜中餐的话,可能要去远一点的地方,附近都是小吃。”
老师和同学们齐刷刷地看向他。
在這個美团和大众点评還沒有普及的年代,聂清舟宛如一個人形大众点评。
聂清舟摇摇手机:“我刚刚问了一個正一的朋友。”
“哟,你還有正一的朋友呢?”老师惊讶道。
“机缘巧合认识的。”聂清舟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带過。他低下头去把刚刚正在打的短信打完,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他们长长的聊天记录。
——第一轮刚刚结束,准备找地方吃饭了。你吃過马卡龙嗎?
——沒有,是什么?
——一种甜品,我给你和奶奶带一份回去。
——好,下一轮加油。
——還沒出名单呢,我不一定能进。
——一定能进的。
——(^v^)夏老师,你得给我一点谦虚的机会。
聂清舟轻轻笑起来,把這句话发出去。
這边老师同学们已经商量好,他们打算直奔正一中学后街,去尝试一下那個“便当店之王”。
聂清舟收起来手机跟着他们一起走,却听闻钟在旁边說:“老师,我沒什么胃口,你们去吧,我回正一等着。”
闻钟今天面色苍白,看上去精神确实不太好。
虽然老师关切地询问,但也沒拗過闻钟,他脱离了大部队一個人往回走,身影消失在正一中学校门后。有個二班的同学不无戏谑地說:“不会是嫌弃便当太便宜不肯吃吧?都不是第一了,傲给谁看啊。”
聂清舟默默看着闻钟的背影,皱了皱眉头。
這家王牌便当店不出意外,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好评。他们正围着桌子吃饭的时候,老师的手机响起来,說是提前放榜了,闻钟拍下名单发给了他。
“哎呀,這一轮刷人刷得挺厉害,就只有聂清舟进了下一轮。”老师看着那名单,啧啧感叹道。
此言一出剩下的几個同学都露出遗憾的表情,隐约有些羡慕地看着聂清舟。這结果也不奇怪,每次考试聂清舟的作文都会被打印出来做年级范文,大家都知道他的水平。
聂清舟放下筷子說道:“那我进去参赛了,你们還要在外面等好久。這样吧,附近有條街,有個很大的书城還有创意文具店,你们也可以去逛逛。”
带队老师笑道:“你怎么還跟招待客人似的?好好比你的赛就行,知道嘛!”
聂清舟微微一笑。
他在便当店又待了一会儿,等到時間快到了就和老师同学们分别,拎着自己的包往正一中学后门走。
后门的门卫大叔還是那個瘦瘦矮矮的急性子,嗓门极大地喊道:“散什么步呢?马上关后门了,快点来!”
聂清舟忍俊不禁,十分怀念這久违的呼喊,小跑着說:“等等!我来了!”
他跑进后门,穿過鹅卵石铺的小路往教学楼走去。他抄了一條近路,路两边青草幽幽,除了他之外沒别人。转過一個弯去,他不期然在隔着大片草坪的另一边,看见了闻钟的身影。
這不合群的家伙也不知道怎么晃荡到了那裡,正扶着长椅的扶手,弓着身体,看起来非常痛苦。
聂清舟的步子慢了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但又放心不下,索性换了條路绕到闻钟面前。這一看不要紧,闻钟此刻面色惨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聂清舟吃了一惊,他把包往椅子边一放,就弯下腰去看闻钟:“你怎么了?你沒事吧?”
他话音刚落,闻钟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吐在椅子边的草地裡。他沒吃中饭,吐到最后就是在吐黄水了。
聂清舟躲得快沒被吐到,但是看這架势也吓了一跳,他连忙拍着闻钟的背,从书包旁边拿出水杯:“你還行嗎?你漱個口,喝口水?”
闻钟沒接他的水杯,他目光涣散地抬头看了聂清舟一眼,然后头一歪——不省人事了。
远处响起比赛开始的预备铃声,聂清舟望了一眼教学楼,然后转過头果断地把闻钟从椅子上扛起来,抄近路背着往医务室去。
闻钟醒過来的时候正躺在床上,入眼是明晃晃的天花板,满鼻子消毒水味儿。他迷茫地坐起来,完全陌生的环境裡,他只认识旁边椅子上坐着的聂清舟。
聂清舟正抱着胳膊看着他,见他醒了,聂清舟把旁边的水杯和药片带给他:“喏,医生說等你醒過来把這個吃了。”
闻钟愣了半天,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你……你怎么在這裡?你现在不是应该在比赛嗎?”
他一边說一边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三点十分,比赛正在进行中。
聂清舟把水杯塞到闻钟手裡:“你在我面前晕過去了,我不能坐视不管吧?”
“你沒去比赛?”
“沒去。”
“你怎么不喊老师来?”
“喊了,老师来得太晚,我還是沒赶上入场。老师现在去外面给你买药了。”
闻钟瞪大眼睛看着一脸淡定的聂清舟,完全不能理解這個人在想什么。
“你已经进到第四轮了,只要拿到省一等奖你就有自主招生的入场券,你就這么放弃了?”
聂清舟微微一笑。
他本来就沒打算竞争什么省奖,事实上去第四轮比赛之前,他還在考虑要怎样才能不明显地写砸。遇到闻钟晕倒,正好找到借口不去下一轮了。
他高中时作文在同龄人裡也很不错,但现在他回過头来看他高中写的文章,只觉得尴尬得要死,恨不得钻进地缝裡。
他是一個二十七岁的成年人,他比這些孩子多活了十年,自然比他们有更多的阅历,看待事情更深刻,角度更多元,文笔也更成熟,文章自然写得更好。
他来参加高中组的比赛本来就是作弊,只是为了奖金而已。难道他要仗着自己年龄的优势,去欺负這些孩子们嗎?
這個比赛的省奖对于這些孩子来說,可能是心仪大学的一块敲门砖,他们为此兢兢业业,不知下了多少功夫。而他本来就沒打算选文科班,省奖对他沒有用处,他和他们抢干嘛?
他還沒有虚荣到要和高中生抢奖杯,证明自己很能耐的地步。
聂清舟笑着說:“进了第四轮默认就是三等奖了。”
闻钟愤然道:“三等奖有什么用?自招只认一二等奖。”
“三等有奖金啊。”
闻钟像看着外星人一样看着聂清舟,半晌后收回目光,端着水把药片吃下去,像是放弃与他沟通了。
“医生說你呕吐晕倒是精神紧张,過度疲劳导致的。我看你這黑眼圈,昨天就沒睡几個小时吧?怎么回事啊?是因为上次沒考好,压力太大了?”
聂清舟把话题转到闻钟身上,闻钟充耳不闻,不打算回答。
“感觉你现在,学习学得特别痛苦啊?”
“当然比不上你這种天才,比赛說不去就不去,轻轻松松就能进步一千名。学习对你来說就跟玩儿似的吧。”闻钟冷飕飕地讽刺道。
聂清舟摆摆手,正襟危坐道:“别乱說,我可是很刻苦很努力的。”
顿了顿,他接着說:“不過我真认识個人,他学习就跟玩儿似的,是個真正的数学天才。”
“他高中数学一直都是年级最好的水平,经常拿满分。无论多难的题,他看一会儿就能解出来,眉头都不皱,考试前也从来不复习。我們都觉得他是神人。”
“后来他考上了北大数学系,又去了北大数学系的菁英班。他去了那裡才发现,他是他们班唯一靠高考上去的人,其他的人都是各种数学竞赛的特等奖、金牌得主,直接保送进了這個班。這個班裡的人,都是天才中的天才。”
“他說,他在大学付出了他人生最多的努力。他从来都沒有這么努力過,可是他的成绩也只能勉强维持在班级的中下游水平。等到大三大四的时候,他就彻底放弃了。”
“我最后一次见他,他大学毕业找工作,跟我說他這辈子都不想再做任何和数学有关的事。”
闻钟若有所思。
聂清舟靠着椅背,感叹道:“在别人看来,他的人生应该相当光鲜亮丽,顺风顺水吧。以他的学历,找工作肯定也不难。”
“只是我還记得他高中时,說起数学眼睛裡是有光的,整個人熠熠生辉。那种光芒,现在再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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