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104节 作者:未知 执必思力冷冷的看着自己麾下五個百人队,顺着山坡直漫下去。 這五個百人队选为前锋,自然都是执必部的精锐之士。是属于他执必家王帐直属的本钱。 突厥军制,王帐之下,各家贵族都有部众私兵。他们的私兵会合起来,由执必部委派阿贤设统领。 去岁入寇,就是执必家下属的各家贵族私兵为主。虽然也叫做青狼骑。但是在执必家贵人看来,只有他们王帐直属的這些铁骑,才真正能称作是青狼骑! 這次是执必家,将自己本钱都拿出来了。执必部老王执必贺,就在后军当中坐镇! 执必落落失陷于云中城下,震动了整個执必部。去岁败绩,已经让执必部伤了点元气。所以想吞并九姓鞑靼,以补充执必家实力。沒想到连自家阿贤设都失陷了,九姓鞑靼也沒统合起来,现下草原之上,九姓鞑靼已然四分五裂,互相戒备厮杀,整個乱成一团。 执必部受阿史那家之命经略马邑边地,伺机入寇中原。现在却连接失败,实力损耗甚重。突厥人内部,可也是弱肉强食的所在!這么些年来,在突厥内部可以打出王旗的部落,起起落落,已经换了一两茬,只要衰弱下去,就有新生部落毫不留情的撕咬上来,取代他们的位置。 执必部从金山下一個小部走到如今地步,中间经历了多少血火厮杀,简直是数也数不過来。 当执必思力仓皇逃遁而回,回报了云中城下的遭际之后。执必贺的第一反应,就是要立即出兵,将這场子找回来,让别人不敢打执必家這青狼旗的主意! 冬日出兵,消耗巨大,不是执必部一家所能承担的。只有求到阿史那家门下,阿史那家最后還是支援了相当多的战马,牧奴,粮秣,辎重。让执必部能够冬日发兵,深入马邑。 阿史那家的东西,可是不好拿的。今日所赐下,需要数倍還回去! 突厥几大可以打出王旗的部落,都等着看执必家的笑话。冬日出兵,从来都是赔本的生意。這一趟走下来,只怕执必家真的要衰弱下去。那他们也丝毫不会客气,就会猛扑上来,将执必家撕咬成几块,血淋淋的吞吃下去! 而阿史那家也不会管這种事情,到时候阿史那家說不定還会吞吃执必部最大一块。 可执必贺還是坚定的准备发兵。 执必思力明白自己父亲的心思,虽然从去岁开始,执必部在马邑郡遭受了几次失败。但是现下却也是最好的机会。王仁恭和刘武周之间,再也不会這样无限期的僵持下去。趁着冬日不会遭受突厥入寇的威胁,他们之间必然会分出一個胜负! 在這個时候,陡然挥兵深入,就可以在王仁恭和刘武周的内斗当中,获取最大的好处。而等冬日過后,王仁恭和刘武周說不定就分出了胜负。两大鹰扬府再无内斗,合兵一处。那执必家就是真的沒半点机会了! 从来只有汉人内斗,才会给草原部族机会,才会让草原部族踏入中原,获取无穷无尽的财富和荣耀! 而执必落落,更是和自己父亲感情极深。两人互相扶持,不知道多少次命悬一线,才将执必部带到今日這等地步。执必落落失陷于云中,执必贺就算拼尽执必部全力,也一定要将执必落落救出来! 部族命运,叔叔的性命,都赌在這一次冬日出兵之上。 虽然执必思力知道自己父亲选了一個最好的机会,但仍然从始至终,一颗心都绷得紧紧的。 這场远征,始终是一场巨大的冒险! 虽然爱好汉家风物,甚或還有点身为执必家小王的纨绔气质。可执必思力,始终是一個草原男儿。在父亲赌上一切之后,执必思力請为先锋,一定要为执必家的青狼骑,打开一條通路,给予刘武周最大的震慑! 只要能够胜利,执必思力不惜一头撞碎在云中城下! 五百青狼骑,直扑向脚下那座孤零零的烽燧。执必思力忍不住握紧了手中马鞭,一時間手心之中,全是冷汗。 冬日大军出征,是绝沒可能打下云中城的。虽然从阿史那家借来了粮秣辎重,但也撑不起一冬围困云中城。刘武周只要一個坚壁清野,死守云中,就能将执必部大军迫到绝处。当忍不住冻饿北撤之际,出兵追击,就能收获一场大胜。而执必部也必然会从阿史那家以下那数個可以打出王旗的大部中除名。 但愿父亲判断是对的,只要青狼旗出现在云中之地。就足以引起马邑郡局势的变化。汉人只要内斗起来,就是突厥人的机会! 先拿下眼前這個烽燧,告诉刘武周,执必家的青狼骑来了! 数百执必家的精锐青狼骑,如群山中奔涌而出的狼群一般,扑向了那座孤零零的烽燧。 烽燧之上,可以看见几個小小的黑影,朝着外面发箭。 恒安鹰扬府哪怕守燧之兵,都开得硬弓,射得劲箭。几名青狼骑顿时从马上滚落下来,跌倒雪中,再也动弹不得。 但青狼骑实在太多,也都红了眼睛。呼啸而上,转眼间就将這個小小烽燧包围了起来。 在马上這些青狼骑就摘弓放箭,数百人的齐射,箭雨泼洒向烽燧顶部。转瞬之间,烽燧垛口上就长出密密层层的箭杆出来。 如此密集的箭雨,再无人能在烽燧顶部立足得住。滚滚狼烟舞动之中,上百青狼骑跳下马来,将绳索抛上垛口。這些绳索都带着铁钩,牢牢勾住垛口之后,在箭雨的掩护下,就有剽悍的青狼骑蹂身直上。 而守燧兵士,则从开着的箭孔之中,拼命发箭。不时有攀绳而上的青狼骑中箭坠落。但涌来的青狼骑实在太多,转瞬之间,就要爬上烽燧顶部! 在烽燧之内,头发花白的老卒丢下了手中硬弓,拔出直刀来,环视一眼身边十几名弟兄。 大家生于斯长于斯,从军生涯,与這烽燧就是融为一体的。 而在今日,大家看来要真的殉了這個烽燧了。 军士们脸色煞白,但都默默的拔出佩刀,望向老卒。 老卒花白的发丝颤动,惨笑一声:“南面狼烟呢?” 一名身上插着羽箭的军士,匆匆在南面开着的箭孔看了一眼,点点头:“燃起来了!” 老卒点点头:“那云中城很快就知道突厥人打過来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想說什么,最后又說不上来,只是怒吼一声:“刘鹰击会给我們报仇!” 烽燧顶部往下通道的盖板,一下被掀开,青狼骑呼喊着直涌了下来。而十几名守燧军士,也怒吼着迎了上去! 第二百一十六章 逼迫(十五) 所有人目光,都转向节堂入口处。 徐乐身影,正在那裡出现。 节堂入见统帅,当得全身介胄,以全军中礼节。停兵山下一战之后,徐乐终于再一次披上了爷爷留下来的盔甲。 甲胄在身的徐乐,原来那种潇洒温和的气质,顿时就消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只剩下冷硬肃杀之意。目光转动之间,锋锐竟似有若实质,但凡被徐乐目光扫到,都忍不住微微泛起一点刺痛的感觉! 刘武周的目光,只是落在徐乐那一身玄甲之上。 這身玄甲,是札甲的形制。现在札甲的护胸镜有越来越大的趋势,而這身札甲,护胸镜却小了一圈,明显传承得有年头了。 每一片甲叶上,都有凸起的金属尖刺,正是冷锻甲叶叶片之后留下的痕迹。甲叶之间编连的牛皮索,大部分都已经换成新的了,但是還有一些牛皮索颜色暗沉,明显是被血给养透了! 這些冷锻甲叶叶片之上,多有创痕,還有修补的痕迹。全都经過了退光处理,再涂上了一层黑漆。披在徐乐身上,似乎就要把周遭一切光芒都吸尽也似。只是在這一立,就有无穷无尽的杀气透露而出! 在這一瞬间,刘武周隐约听见,无尽金戈铁马声响动,更有垂死惨叫之声,从過去的时空裡直传而来。刘武周再一定神,眼前只有徐乐在节堂门口站立,正稳稳的将鞋履脱下来,然后走入节堂之中。 徐乐并不看两边班立的恒安府将佐,那站在堂前的王仁恭使者更不在眼中。只是稳步而前。数十将佐,目光只是随着徐乐前行而转动。尉迟恭在心底狠狠的骂了一句:“入娘的,真是一身好甲胄!” 兵刃甲胄,大将性命所系。随主人转战日久,似乎就会具有灵性一般。這身甲胄,历代主人,不知道披着它经历了多少场血火厮杀,不知道见证了多少王朝崩塌。這身甲胄有若活物,在旁边看着,似乎都能听见這身甲胄嗜血的嘶吼之声! 這一刻多少人恍然就明白過来,這徐乐突然横空出世,名震云中,原来也是有前代名将渊源! 徐乐走到距离刘武周十步距离的地方站定,抱拳拱手躬身:“末将徐乐,参见鹰击。” 刘武周摆了摆手:“罢了,徐乐,可知某为何召你前来,召诸将在此?” 徐乐站直身子,摇了摇头:“末将不知。” 刘武周一笑,指着那名站在徐乐身边不远处的使者:“王太守遣使而来,让某将你交出去,那些被你擒下的如执必落落,如盖达黑果,如盖达乌头,都一并交出去。要不然王太守就不给某云中粮食,眼看着我們饿死。不然某就得起兵,和王太守分個胜负,谁赢了自然就做這马邑郡的主……是不是?” 王仁恭使者躬了躬身:“末将怎敢对鹰击如此以言挟之?只是鹰击为郡公麾下部署,当奉郡公号令行事。将一干人等交于郡公手中,不過也是奉命行事而已。想必以鹰击之明节制,知对错,当不至于视郡公之号令为无物。至于云中粮秣供应,想必有部下若是不尊鹰击节制,鹰击也必然有所应对,当不会只是一团和气敷衍维持局面……若是鹰击尊奉郡公号令……” 使者淡淡一笑,大声道:“善阳城中,正有数万石粮秣,正待起运!” 這使者若說此前给人感觉,就是一個悍不畏死的偏裨军将而已。這一番话语說出来,刘武周顿时就明白過来,這当是王仁恭的家将出身!受世家教养多年,为主人冒险为使毫不畏惧,而又识文断字,能在恒安鹰扬府的节堂之上侃侃而谈。 对于這番话语,刘武周只是淡淡一笑而已。 使者說完,目光不自觉的就转向了微微垂着头,站在那裡的徐乐身上。 徐乐俊秀的面孔上,半点表情也看不出来,目光下垂,看着自己脚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少年将领,丰神如玉。可偏偏就是這样一個人物,差点让王仁恭在马邑的统治,毁于一旦! 一众军将,互相对视,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什么才好。王仁恭的态度已经摆在這裡,不惧与恒安鹰扬府翻脸,甚或還以這样决然的手段,逼迫恒安鹰扬府只能選擇动手出兵。谁也不认为,王仁恭遣使而来,說出這么一番话,是想再维持大家一团和气!等于就是指着刘武周的面孔在大吼,要出兵就快点出兵,趁着你手裡還有点粮食。要不就把人交出来,你刘武周威望崩塌了之后,到时候再搓圆還是搓扁,只是由着我王仁恭的心情而已! 恒安鹰扬府一直以兵强而自得,从来不将马邑鹰扬府上下放在眼裡。有的时候還觉得刘武周太過持重,尤其是在徐乐神武大捷之后,更以为自家兵马出击,就会马到功成。 但是当王仁恭遣人而来,摆出這么一副要打就快点打,都懒得等你自己饿垮的姿态之后。這些军将反倒是有些犹疑了。 难道,真的将徐乐他们交出去,先换取一段時間的平安再說? 不過這样的建言,也只能藏在心底,沒一個人敢于說出口来。 刘武周手指轻轻叩着几案,终于打破沉默开口:“投于某之麾下俊杰之士,這是不可能交于王太守手中的。不然刘某人凭什么号令数千健儿?至于执必落落他们……” 苑君玮猛然抢前一步:“将主!這些人是我們擒来的,凭什么交出去?让王仁恭和突厥人更方便勾结么?這些人也不能交!” 他转向那使者:“徐乐你们要就带走,其他人想也别想!要打的话开打就是。我苑四当是第一個撞向善阳城墙的!分出個胜负来,咱们再說其他!” 徐乐仍然垂着头,心内苦笑一下。 虽然苑君玮对自己极不友善,但是最先抢出来不肯向王仁恭屈服的,還是這苑四!這小子不聪明,行事跋扈,心狠手辣,倒還真是一條汉子! 苑君章喝了一声:“胡說什么,退下!现在徐乐也是军中同僚,哪有交出去的道理?” 苑君玮带头,一众将领终于反应過来。纷纷上前,大声应和:“将主,谁都不交!要打便打!” 刘武周紧蹙眉头,并不应声。 使者丝毫不惧,向刘武周冷笑一声:“不知鹰击最后答复如何?” 就在這個时候,节堂之外,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一名军将大步直入。他甚至都沒在意现下节堂之上乱纷纷的情形,也沒管王仁恭的使者也在节堂之中,大声道:“北面传来烽火,执必部青狼骑入寇!鹰击,执必部在冰天雪地裡杀来了!” 王仁恭使者放声大笑:“鹰击,還要多做考虑么?” 第二百一十七章 逼迫(十六) 突如其来的消息到来,所有人都是一阵大哗! 就连一直一副沉稳模样的徐乐,也终于抬起头来,死死的看着那名匆匆而入的军将。 对于刘武周和王仁恭之间的這些争斗,哪怕牵扯到自己,徐乐也是半点也不在意。刘武周和王仁恭之间,已经再无转圜的余地。两人所要的,都是独霸马邑郡。据边地精锐,以观天下之衅。 只不過王仁恭做得更直白一些,也并不顾忌自己的声名。而刘武周外表粗豪,内裡心思却要阴沉得多,现在還在做出一副在王仁恭逼迫之下步步退让之态。 可徐乐毫不怀疑,刘武周一旦动手,当如迅雷闪电,在马邑郡就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所以今日来到节堂,据說要见什么王仁恭的使者。徐乐知道无非就是刘武周表现一下自己受逼迫之态,而自己刘武周是绝对不可能交出去的。就是来走個過场,配合刘武周表演一番而已。 徐乐对于刘武周要隐忍到何等程度,最终将使用什么手段反击王仁恭,也是很有兴味。 今日一切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但是最后,却突然来了一個突厥执必部入寇的消息! 草原部族冬日发兵,基本都是自寻死路之举。除非汉家力量已经衰弱到了难以为续的地步。而此刻大隋虽然四分五裂,但各处诸侯,都坐拥精兵强将。還沒自相残杀到元气丧尽的地步,执必部冬日敢深入马邑,除非是突厥王帐部落的位置呆得腻味了! 一瞬间徐乐就反应了過来。 如果和马邑郡争斗双方之一沒有勾结,沒有达成什么私下的默契,执必部绝不可能冬日深入马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