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107节 作者:未知 突厥人是什么,草原上的狼啊。狼一旦衰弱,在草原上,就会被同伴毫不留情的吞噬。而狼一旦看到可以下嘴的东西,就会狠狠扑上,一口咬住,绝不放過! 狼只有這样不断的吞食猎物,壮大自己,才能在這世道上生存下去。稍一不慎,一旦衰弱下去,就会变成别的狼口中的食物! 执必部去岁大败,已经地位有些动摇了。不然执必落落岂会冒险潜入云中,去收服九姓鞑靼? 结果执必落落失陷云中。 折了這么一個能征惯战的阿贤设,就算這個冬天平安无事的熬過去了。等到开春,還不知道有多少部族,想取代执必部的地位,也能在阿史那家之下,打起王旗! 幸得是执必落落失陷云中,带得开始试图和执必部接触的王仁恭麾下大将张万岁,也同样失陷了。這一切,终于导致马邑郡双雄矛盾激化。而原来還扭扭捏捏于要不要借重突厥人力量的王仁恭,终于再不顾忌什么了。 出兵前的时日,除了等待阿史那家给予的援助之外。执必贺就一直在等待南面来人! 王仁恭刘武周双雄相争,结局只能是你死我活。在彻底撕破脸之后,必然会有人前来联络,一定会借重执必部的力量! 而最终执必贺,還是等到了。 儿子倔强的看着自己,一副在鼓起勇气,拼死也要建言自己退兵回去的模样。执必贺也沒让执必思力纠结太久。轻轻拍了一下手掌。 两名亲卫,将一個戴着兜帽的人影引入昏暗的烽燧二层。那人影将兜帽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汉人面孔,三绺长髯,风度绝佳。 “王郡公门下,参见少王。” 第二百二十二章 逼迫(二十一) 无尽黑暗笼罩下来,景物变幻,眼前是累累丘陵,万千汉家战士,结阵步斗,箭如雨下。在汉军步阵之外,则是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胡军骑阵。 双方都在声嘶力竭的呐喊,但是這喊声却传不出来。整個战场,所有一切,都只是无声的画面而已。 最后一支箭矢划過,汉家战士,慢慢放下手中折断的长弓。拔出一柄柄环首刀来。 胡骑如狂涛巨澜一般席卷而上! 一名汉家将军,站在轻车之上。身边力士,赤裸半身,肌肉贲突,用力擂鼓。 将军按剑,看着无穷无尽的胡骑蜂拥而来,不时传递什么命令。身边旗手就挥舞旗号,指挥汉军做最后的决死抵抗。 汉家军阵一层层的被突破,箭矢直飞到将军的轻车之前。力士已经倒下,鲜血染红了鼓面。 最终胡骑蜂拥而来,将這名将军围困数重。 将军拔出剑来,双目突然间睁到最大,看着虚空中某一点。将军的眼眶撕裂,流出血来。 這名汉将的吼声突然就传来了出来:“王仁恭,你這個汉家中行說!” 王仁恭猛然从榻上坐了起来。 睡在榻前的侍女也被惊醒,忙不迭的凑過来:“家主……” 王仁恭挥手,嗓音极粗:“退下!” 侍女忙不迭的躬身退开几步。王仁恭又怒声道:“退出门去!都走!” 這一声吼,吓得這家生的侍女花枝乱颤。王仁恭的家眷都在洛阳一带,在马邑为官也未曾纳小星服侍起居。這家生侍女就是他最宠爱的一人了,往日裡卖娇撒痴,王仁恭也从不计较。郡中甚而還有不少人走這侍女门路的。 但当家主一怒,往日再是受宠的侍女,也吓得疾疾就退了出去。而在卧室之内,帘后屏风后面,守香炉的,守热水的,守宵食的,還有六七名侍女,也全都作鸟兽散。 转瞬之间,卧室之内,只留下坐在榻上不住喘息的王仁恭一人。 卧榻之上,人前刚严无比的郡太守,世家之主,白发颤动,陡然间又咳嗽起来,宛然就是一個已经风烛残年的老人。 這场梦,实在有些沒来由。 自己虽然联络了突厥人,但是现在情势,迫得自己不能不出此下策! 大隋崩塌,河东那位唐国公号称大度宽容,但是能在杨家忌惮之下仍然能保持数十年地位不倒。最后大业天子還得给他一個河东留守以安其心。這些名声,這些实力,可不是靠大度宽仁换来的! 自己一旦露出弱势,這位唐国公会毫不犹豫的将自己吞噬掉! 而那刘武周,也是刻意经营出一番好名声。但是出身如此,必然也是心狠手辣之辈。为了向上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自己還能压着他,刘武周自然老老实实,但一旦压不住了,自己能不能保全性命离开马邑,都是难說的事情! 偏偏自己已经露出了弱势。 在马邑一番经营,想将马邑鹰扬府彻底掌握在手中,引用了太多外来军将,反而引起马邑土著军将反噬。一個徐乐小儿冒出来,整個马邑鹰扬府就大奔给自己看! 虽然自己以最为强势的态度压住了马邑鹰扬府,又迅速做出了抉择,引河东兵入马邑以麻痹李渊。但是对于刘武周,虽然以断粮供应来迫使他屈服。 但刘武周的粮草,毕竟還能支撑一段时日,河东军已入马邑,谁知道這段時間内又会生出什么变数! 所以王仁恭也第一時間就遣人出使执必部,只要执必部愿意冬日出兵。王仁恭将以云中之地谢之,并许下了以十万石计的粮秣。更可和执必部约为兄弟,共同觊觎更为富庶的河东之地! 一番展布,周密细致。王仁恭虽然刚愎暴躁,但不愧身负方面之才。 但代价就是,每夜的怪梦袭来。 不知道過了多久,王仁恭的喘息才定了下来。背上一片寒凉,尽是冷汗。 黑暗中,王仁恭微微苦笑了起来。百年之后,這史书上,却不知道该怎样說自己了啊…… 一瞬间黑暗,似乎就要将王仁恭吞沒一般。 但转瞬之间,王仁恭就振作了起来,轻轻一击床榻。 這不是晋末之世!三国之争紧接着八王之乱,耗尽了中原元气。最终导致四百年的乱世。 但北周破灭北齐,取奇袭之势,中原未经太久大战。而隋代北周,又是顺理成章,连宫变都未曾有。而大隋平灭陈朝,也是近乎势如破竹。天下元气,在大隋建立的时候,還保存下来七八分。 开皇天子几十年来修养生息,留下了丰厚的家底。虽然经历了大业天子這些年来的糟蹋,岂是晋末之世可比? 只要能有英雄早早收拾局面,所谓突厥,也不過就是当年乌桓骑一般,只会为汉家所羁縻而已矣! 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是那個最终收拾局面的英雄?将来成就封狼居胥事业,還有谁会计较自己曾引突厥人为助? 而且自己,也沒法退步啊…… 世家之争,是血淋淋的争斗。這四百年来,汉末世家湮沒的還少么?太原王家四百年传承,不能断在自己手中! 王仁恭神情终于宁定了下来。 但是又一层忧虑,浮上了心头。 遣家中得力幕僚,前往执必部,陈說厉害,诱以重利。却不知道能不能說动這些胡族。他们能不能在冬日中南下? 這可是云中之地!這個堵住他们南下之途的要塞!突厥人但凡有一点想深入中原富庶之地的心思,就绝舍不得這個要害之地的利益! 這些突厥人,就不知道他王仁恭舍出了多大的好处么! 而且說动突厥人的條件,還有对河东的后手!云中之地不够,再加上可以让他们蹂躏河东之地,难道他们還能沉住气不成? 若說才从噩梦中惊醒,王仁恭還有些后悔于自己联络突厥人之举。那么现在,王仁恭却只恨突厥人不快点過来! 突然之间,王仁恭心有所感,翻身而起。也不穿履,就這样赤足而向门外行去。 地面冰凉,王仁恭无动于衷,一路直走到卧房之外。 卧房廊前,几名才被赶出来的侍女看到王仁恭赤足而出,慌乱得跟什么似的,忙不迭的就扑上来替王仁恭暖脚,還有侍女连滚带爬的去拿鞋履。 王仁恭却只是呆呆的看着北面夜空。 夜空之中,隐隐有几点火光闪现。 這是烽火……是烽火! 突厥人南下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逼迫(二十二) 开阳城中,酒宴正盛。 三千河东兵被迎入开阳城中,分驻各处,而马邑郡守王仁恭之世子王仲通旋即到来。随即带来的,還有大批劳军之物。 在云中之地军民忍饥耐寒之际,王仲通带来开阳的就足有数千石粮草,数百斗好酒,活羊五百,征发了上千民夫转运這批物资到开阳。 两三日内,三千河东兵上下,都是大宴的气氛,酒肉不限量供应,另外每人還有财货赏赐。這三千河东兵都乐得合不拢嘴。本来以为北上一路,是不折不扣的苦差事,却沒想到還有這等好处! 虽說跟着二公子前途什么的是谈不上了,但是這些犒劳,却是实实在在落在肚裡和腰裡! 军将士卒如此,作为李家公子和王家世子,自然也有欢宴。 這几日宴会都设在开阳城原来县令衙署之中。世家饮宴,往往可以通宵达旦,并且连续进行好几日。這风气都是大隋平定陈朝之后,从南方传来的,北地世家也迅速被這南风沾染。当年长安洛阳城中,世家高门,甚而有欢宴长达月余之久! 王家世子,手笔自然是大的。原来略微有些破败的县令衙署,破损处都张挂起了锦障。天气虽寒,但是饮宴花厅却是四门窗户都打开。不仅地板底下通了地龙,在窗外還设了一個又一個的火盆,虽然沒有蜀地送来的竹炭,但是本地烧出的木炭却毫不吝惜的烧了一盆又一盆,只为這些贵人们能在门窗俱敞之时,還能衣衫单薄,尽显倜傥之色。 几案之上,陈设的俱都是累累山珍,還有河鱼做的鱼脍。各色果子也摆了一盘又是一盘。一桌酒肴残了一些,马上就是另外一桌新的换上。 马邑边地,云中军将士卒食不果腹,地窝子裡的百姓冻得半死,道路上流民满途,纵然能逃到河东等地,還不知道能剩下多少来。可是這花厅之中,却是春意流动,酒满脂肥。 這已经是王仲通到来,第三日的饮宴了。李世民虽然一身宽松的饮宴袍服,坐在几案之后,還努力的在脸上堆出笑意来,但不时就下意识的皱起眉头。他的面容本来就显得過于刚硬一些,一旦皱起眉头,顿时就和這酒宴气氛格格不入。 而坐在旁边的长孙无忌,就在這個时候不着痕迹的拽拽李世民的袖子,李世民顿时就放松眉头,又挤出一脸笑意来。 王仲通坐在主位,连续三日欢宴,仍然是精神百倍的样子,现在也有些酒了,越发的显得有点放浪形骸,随手扯過身边一名侍女,正在搓揉。 一边与這侍女调笑,一边就对李世民开口。 “二郎,本来依着某的意思,這一趟实在是不必走的。刘武周跳梁小丑,又能有何能为?而且他還沒粮食,你也是带兵的,沒粮食,有兵又有什么用?但是父亲一心求稳,還是請三千河东兵来援,父亲有令,做儿子的只能遵从。不過你我兄弟,倒是能好好亲近一下。這马邑郡实在是沒什么好的,酒不行,女人也不行!更不必說诸般耍乐了,随父亲在這裡两年,某感觉自己都变成了胡人!這一趟来,你是吃了辛苦了,着实沒什么好招待的……” 說到這裡,王仲通斜着醉眼看着李世民,笑了一声:“不過也总不能让毗沙门来不是?毕竟毗沙门是世子,可是要向长安而去的!” 毗沙门正是李建成的字,王仲通口口声声,倒是叫得亲热。 长孙无忌心裡一紧,這王仲通居然就這么赤裸裸的挑拨李家兄弟关系。现下却是王家求着李家,也不知道是王仲通太過草包,還是王家别有什么用意! 长孙无忌望向李世民,生怕有的时候性子有些急躁的二郎就此掀了几案。 李世民却是神色不动,淡淡一笑:“刘武周缺粮不假,但是麾下却是精兵猛将如云啊。据传那個突然冒出来的徐乐,不是拿下了神武么?据說還让郡公麾下军马,小小的挫败了一场。這只是刘武周麾下一支偏师吧?” 王仲通一下就涨红了脸。 世家子弟,待人接物的风仪,他自然是不缺的。但是王仲通自视甚高,太原王家,可是传承四百年未断。李家這等暴发户,平辈之中,若是李建成来還勉强算得是和他平起平坐,一個不得宠的李世民来,還要他来亲自迎接,還带来了這么多犒赏,让王仲通心下如何平衡得了? 自己是王家世子身份,又這般折节招待李世民,就算嘴上占点便宜,又能如何,這李世民居然還敢反嘲回来! 好歹王仲通還能念及此刻算是王家求着李家。沒有当即冲冲大怒,只是冷笑一声:“徐乐此子,不過仗着胆大占了点便宜而已,小挫的也是父亲招募的胡人军马而已,這些胡族军马,本来就是用来消耗罢了。刘武周以徐乐冒险深入,纵然得了点小便宜,对父亲马邑根基,一无所损!父亲也立刻振旅而前,收复神武,徐乐部下数千,折损近半,仓皇遁逃云中,现在刘武周也不敢出云中一步!” 王仲通說得嘴响,长孙无忌生怕李世民再做反驳,忙不迭的打圆场:“世子所言,自是正理。现在王家李家携手,马邑郡更是安若泰山!此刻饮宴,但饮酒就是!” 李世民在旁边却是一笑:“三千河东兵已入马邑,下一步是要我們做什么呢?就是帮着郡公守住善阳,熬過這一個冬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