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117节 作者:未知 徐乐站在寨墙之上,按着直刀刀柄,冷冷的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徐乐从来不是一個嗜杀之人,对于這种血腥场面,也不觉得有什么美感可言。甚而能不用上战场吃苦,徐乐也觉得是件不错的事情。 可是真正临敌之际,徐乐却从不心慈手软。敌人不死,死的就是自己。這一点,徐乐从来都分得很清楚。 可是要翻转這個让自己看不顺眼的世道,前路之中,敌人還不知道有多少! 一個個面对罢,秉胸中直道而行。徐乐从不犹豫,也从不退缩。 眼前的壬午寨,已经变成了火场和屠场,每個建筑的出口,都有青狼骑涌出,但羽箭却照着出口招呼,各個出口,中箭倒下的青狼骑死者伤者,已经堆叠起不少。但熊熊火焰,仍迫得這些青狼骑红着眼睛怒吼,顶着箭雨拼命的朝外冲! 战马也彻底炸窝,在寨中到处乱撞。不少战马身上已经燃起了熊熊火焰,如火团一般在壬午寨中滚动奔走,然后倒下。更多战马挣脱缰绳,疯狂的撞向寨门。战马這种有灵性的动物为了求生,也拼尽了全力。第一批撞向寨门的战马,都在厚重木门上撞得头破血流,后面战马却毫不停歇的践踏而過,在寨门处拥挤成一团,被烧着的马匹跟着涌了過来,点燃了更多马匹,在寨门处烧成一团,這种景象,已然惨烈到了极处! 徐乐缓缓拔出直刀,转而望下山下。 壬午寨中,人马太過拥挤,完全施展不开。一旦被人潜入,如此纵火放箭,寨中军马的命运已经注定。 而山下青狼骑的反扑,才是今夜這场夜袭的重头戏。 寨墙之上,怒吼声陡然爆发而出。被堵在哨棚裡面的青狼骑,推到了木墙,终于冲杀而出。 为了能在寨墙上站定,玄甲骑沒有放火烧這些哨棚。被堵在裡面射了一阵的青狼骑,终于還是挣扎突出,浑身浴血,扑向沿着寨墙拼命向内发箭的玄甲骑。 壬午寨中转瞬间就死伤如此惨重,這些青狼骑都红了眼睛,就算是死,也要拖几個垫背的! 青狼骑来得如此之猛,寨墙狭窄,沒多少回旋余地,骤然遇袭,徐乐身边一名玄甲骑负创倒下。在两边厮杀的韩约和步离,不约而同的赶来。 但徐乐手中刀光骤然闪亮,两名能扑到徐乐身边的青狼骑,颈项之处陡然喷溅出鲜血,然后就踉跄扑倒在徐乐脚下。 徐乐俊秀的面孔上,溅了几滴鲜血,徐乐也不擦拭,身上散发的寒气,比身周天气還要酷烈。 “留一火兵,盯住壬午寨,让寨子裡烧得更狠一些。其余人随我转而对外,打山下反扑的青狼骑!這一夜,要让执必部痛彻心肺!” 第二百四十五章 逼迫(四十四) 执必思力這些时日,都睡得很不好。 作为执必家的小王子,长成之际,执必家已经度過了最为艰难的日子。自小不說锦衣玉食,也是被尽其所能的厚养。 自小几十名奴兵亲卫跟随,帐中更有婢仆数十。十岁起,父亲就拨给二百余帐部落,上千羊马,若干牧场,以供养這個为他所最疼爱的儿子。 后来更为执必思力寻来了汉人老师,教他汉人的那些学问,南面来的享用器物,也从来未曾短缺過。而执必家的武士,也从小就开始磨炼执必思力的马上步下厮杀技艺。 对這個儿子,执必贺花了最大的心血,当执必思力成人之际,已经算得上相当程度上的文武双全。 但是大小开始,执必思力却缺了最重要的一课。 就是草原上长成之人每日在生死线上的挣扎,时刻伴随身边的血腥厮杀,還有最为艰难酷烈的生活! 這么些年来下来,执必思力在草原部族中,俨然成为异类。服饰精洁,雅慕汉人风物。 随着长成,执必思力這些自小养成的习惯虽然改不大,但也知道,在草原之上,他這样是难以服众,接下父亲辛苦打下来的這份基业! 为了顺利接下基业,执必思力开始参与执必家的事业当中,为执必家的发展壮大开始努力。 结果陪着叔父执必落落道云中城去收服九姓鞑靼,就挨了一记闷棍。徐乐单人独骑,就将千余越部大营闯得七零八落,最后叔父還落在恒安鹰扬府手裡! 所以這次出征,执必思力下了最大的决心,一定要身先士卒,一定要耐受最大的辛苦,一定要成为麾下真正钦服,名正言顺的少族长! 這些时日,执必思力始终不入壬午寨,始终在山下苦熬。這不是越坚持越轻松的事情,反倒是越坚持越痛苦。 這個夜裡,在帐幕之中,纵然裹着几层厚厚的皮裘,寒气仍然透骨而入。到了夜中时分,执必思力终于被冻醒,烦躁的翻身而起。 几名在一旁打瞌睡的亲卫,见到执必思力起身,就知道少族长又受冻了。忙不迭的去翻拨火盆,让火头更旺一些。可纵然在帐篷中放了四五個火盆,散发出的热量,比之透過帐幕而入的寒风,還是不值一提。 几個亲卫也大声咳嗽着,明显也是受了风寒。执必思力這帐幕還是三层牛皮打造,其余青狼骑的两层牛皮帐幕裡是什么情形,也就可想而知。 看执必思力起身之后,在帐幕内烦躁的走动几步。一名亲卫低声道:“少王,你看是不是入壬午寨中住几天?” 执必思力神情动摇了一下,接着坚定的摇头:“当年爹爹在金山南北死战,哪裡比這裡更是苦寒,爹爹都熬過来了,我又如何不能?壬午寨我是决计不去,你们倒是可以轮班去歇息几天。” 几名亲卫都道:“少王不去,我們又去什么?” 执必思力坐在胡床上烤了一会儿火,心中忽然一动,问道:“是不是這几天就将哨骑撒出去?” 几名亲卫都是执必贺亲自挑选出来的,战阵经验丰富,放在执必思力身边,就是起着羽翼辅助的作用。听到执必思力如此动问,一名看起来最为年长,胡须都有些花白了的亲卫摇摇头。 “少王,人的精力有限,哪怕是咱们执必家的青狼骑。用得狠了,上阵就不得力了。這样天候,哨骑撒出去就是拿他们当牲口用。临阵时候說不得,该死多少人,都要豁得出去,平日裡還是要爱惜儿郎,到时候他们才能出死力。” 执必思力想說什么,最后又是忍住。 那花白胡子的亲卫也靠着火盆坐着,伸手烤着火,一副和执必思力平起平坐的姿态。 “少王和儿郎们同甘共苦,這是极好的。草原子弟就要受這辛苦,汉人的享用是好,但人骨头就软了,派不上用场!這样天候,我們执必家儿郎能顶风冒雪,硬拿下壬午寨,儿郎们也拼尽全力了。汉人军马,這样天候,就算想要反攻,爬過来還不知道要多少时日!這個时候少王心思一动,就让儿郎们出去巡哨,白费功夫,這就是拿儿郎们当牲口用了。這上头,還要少王多想想才是。” 這一番话,已经纯然是教训口吻了。执必思力想要反驳,恒安鹰扬府不也是能战能熬苦的兵马?去年還在恒安鹰扬府手裡狠狠吃了一個大亏。对着這样的强军,难道不要多当点心? 帐幕之外狂风呼啸之声传来,感受到透骨的寒气,执必思力又是沉默了下来。也许自己真的想的差了吧?這样天候,生长草原的青狼骑都熬得辛苦,恒安鹰扬府总不是天兵天将!這样驱使儿郎白白挨冻,只怕自家威信又要低落下去了。 這花白胡子的亲卫,是执必贺使出来的,从奴兵开始,就一直跟着执必贺,经历了上百场的厮杀。战阵经验已经丰富得要溢出来了。要是放出去,领千人队都有资格,但只忠心耿耿的为执必家两代效力。這亲卫连执必贺都要给面子,执必思力在他面前,真的是硬气不起来。 既然如此,就這样罢,在這裡苦熬下去。等待父亲所說的必然会到来的转机! 但是心中這点不安,却是越来越大,执必思力在帐篷裡再也呆不住了,烦躁的起身:“這烟气熏人,我出去透口气!” 话语声中,执必思力已经掀开帐幕大步的走了出去,几名亲卫互相对望一眼。那花白胡子的亲卫叹口气,举步跟上。 一到帐外,寒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让执必思力浑身就是一個激灵,這天气,实在已经是寒冷到了极处! 执必思力踏着几乎快到膝盖的厚雪,走到可以看清壬午寨的所在。几名亲卫也跟到他身后站定。 壬午寨就在高处盘踞着,黑黝黝的如同一头巨兽一般。突然之间,几点火光在壬午寨中亮起。 执必思力還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用力的擦了一下。 定睛再看,升起的火光突然就越来越多!不過短短一瞬的時間,壬午寨那裡,几乎都被升起的火光照亮! 這些火光转眼沉落,接着又是一排火光升起。 這时候已经不用再看了,這就是有人摸上了寨墙,向着拥挤不堪的壬午寨中,射出了一排又一排的火箭! 执必思力呆呆看着眼前一切,看着壬午寨整個被点燃。几名亲卫,站在执必思力身后,也是目瞪口呆。 如此天候,敌人這么快就到了壬午寨,還毫不犹豫的发起了反击夜袭! 执必思力回首,面容狰狞的看着那名老亲卫,每個字似乎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你不是說汉人军马软弱,這时候怎么也爬不過来嗎?” 老亲卫已经镇定下来,抬手就拔出长刀:“少王,召集儿郎,反攻上去,杀干净這些汉军!” 第二百四十六章 逼迫(四十五) 山顶之上,火光熊熊。在天地之间,如一根巨大的火炬,照亮四下。 战马惨嘶之声,呼喊哭叫之声,一直传了下来。震动四野,仿佛将這夜色沉睡山川,完全唤醒! 這些声响汇聚在一处,穿行山间,有如一條蛟龙,正在山中盘旋而過,呼啸怒吼,展露爪牙,要将這一片白色笼罩的天地,变成血色的世界! 山坳之中,执必思力站在高处,面寒如冰,身边亲卫,一遍遍的吹动号角。正是集兵的号令。 其实如此动静,已经完全不需要号角发令集兵了。 山坳之中,扎营的青狼骑全都被惊动,纷纷披甲持戈,从帐幕中钻出来。十夫长大声号令集结,百夫长打起百人队旗,一個個十人队就朝着旗号下汇聚。 执必家直属的青狼骑精锐程度,就在這個时候显现了出来。夜间骤然遇袭,山上如此局面,這些在山脚下扎营的人马沒有惊惶溃散,立刻就起身集结,准备等候号令,接着就顶风冒雪直攀山顶,发起反攻!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执必思力。 而执必思力站在一处雪堆之上,心痛如绞。 在壬午寨中,足足屯了三個青狼骑百人队,還有一两百的奴兵,战马也有三四百匹。再加上一些粮秣。 這数字实在有些大了,将壬午寨挤得满满当当,甚而连寨中守备的机动空间都完全沒有。這些人马,根本展不开。只不過青狼骑从上到下,都对执必思力拍胸脯担保,這么点時間,如此天候,云中城的恒安鹰扬兵,绝对不可能反攻過来。壬午寨此间,安若泰山。 执必思力知道這次青狼骑出击,士气不是甚高。天候又如此酷烈,都想进壬午寨中轮换休息一下。虽然略微感觉有点不妥,但是作为才在云中城下丢了一次大人的少族长,压服這些被父亲叔叔使出来的精锐青狼骑,底气有些不足。 而执必贺毕竟岁数高大,不能在此间熬苦,而且第一线也不适合汗王身份之人坐镇,回转后方去了。主持此间战事的决断之权,就全落在了资望不足的执必思力身上。 种种原因凑在一起,让执必思力沒有坚持自己這点不详的预感,将壬午寨塞成了一個大蚁巢也似的所在。 但是现在,执必思力那点隐隐不详的预感,全都成真,壬午寨数百精锐,就在眼前被葬送! 這一刻,执必思力只觉得血都涌上了自己头顶,仿佛随时都能炸裂开来。恨不得自己就在壬午寨中,和自家儿郎同殉,省得還活在世上,丢人现眼! 山坳之中,有六個青狼骑百人队,其中两個是属于执必落落的。其余四個,都是属于执必贺的。执必思力還沒有自家的帐下青狼骑,本来将這些百人队拨给执必思力指挥,也有将来就以此作为他帐下青狼骑的意思。 执必思力也一直都在笼络他们,甚而有些心慈手软,在他们违反号令的时候都舍不得下杀手行军法。 此刻六個百人队飞快齐集,還有配属他们的三個百人队奴兵。青狼骑全都披甲,背弓持刀。而奴兵则是厚厚的皮衣,用盾和长矛。 這些人在执必思力旗号前集结完毕,望向执必思力的目光都带着观望,似乎在等着看這位一直显得有点像汉人的少族长,在這個时候能拿出什么办法来! 寒风在耳边呼啸而過,火星被风卷动,飘飘洒洒而落,在数百集结好的突厥军马身边,忽明忽灭。也将這几百突厥狼骑的身影,映照得忽隐忽现。 执必思力血红的目光转向這数百人马,突然之间,狠狠就给自己脸上一记清脆的耳光! 這一巴掌,丝毫沒有留手。转瞬之间,执必思力的脸上就青肿起来。 数百狼骑,屏气凝神,只是看着這看似已经疯狂的少族长。 执必思力指着山上火光燃动的壬午寨:“我知道,這都是我的错!我這個少族长,不得你们的军心!但是我毕竟是执必贺的儿子,是执必家先祖移居金山脚下,白手起家以来的第十三代!现在我就带着你们,一路攻上去!任何时候,我都是冲杀在最前面,要死也是我死在前面!若我死在山上,而你们却活着性命退下来,你们自己知道下场是什么!” 执必思力陡然拔出腰间直刀:“谁不愿前?” 平常时日裡,执必思力大有汉人世家子弟的气度,潇洒爽朗,漫不在乎。但是现在,却如一只负创青狼,每個字似乎都是从喉咙裡面挤出来的一般! 六名百夫长上前一步,抚胸行礼:“愿奉少王号令!”执必思力狠狠的点了一下头,举步而前。那名老亲卫忙不迭的去拉执必思力:“少王……” 老亲卫也是好意,准备自己代替执必思力,领军反攻上去。他的战阵经验,指挥能力,不用說都高出执必思力不少。而且执必家這一代人丁不旺,怎么能眼睁睁的去看执必思力去拼死? 但突然间刀光一闪,這老亲卫面颊之上顿时多出了一道伤口,鲜血瞬间溢出,然后又冻上。那老亲卫死死站定,缓缓松开了拉着执必思力的手。 执必思力還刀入鞘,声音冰冷彻骨:“以后我的决断,你尊奉行事就是。我是执必家的少王!” 老亲卫垂下花白的头颅,恭谨道:“谨遵少王号令。” 执必思力冷笑一声,举步而前:“跟着我,要不杀光敌人,要不就陪我死在上面!” 老亲卫从别人手中接過执必思力的旗号,斜斜向前倾斜,骤然嚎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