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72节 作者:未知 徐乐笑道:“本将出身神武之地,自然对乡梓之人有一分关照。既然县尊为难,本将便不领军入栅就是。” 郭雍眨巴眨巴眼睛,难以置信這位玄甲将军竟然如此好說话。 但下一刻,徐乐声音又变得凌厉起来:“但既奉刘鹰击号令,我军自然驻扎在神武县中,县尊還請支应粮秣,若生别样心思,王太守的精锐马邑越骑下场,就是警示!” 后排响起车子推动的声音,却是被队伍遮住了几辆小车推了出来。小车之上,满满的装着的都是马邑越骑還戴着兜鍪的头颅,血水不断流下。 如此景象,院墙上看热闹的人都是一声惊呼,不少人都被吓得跌落当场。 郭雍更是腿一软坐倒在泥泞当中,脑海中只有一個念头。 這個乐郎君想要什么便给什么吧,至于其他事情,让王太守去操心罢!至少现在這神武县,就是這位乐郎君的天下! 第一百四十四章 急雨(十四) 雨势已经由大雨转成连绵的细雨,裹挟着深秋寒气,似乎直要钻入人骨子裡去。 神武县城,在雨中仿佛一片灰黑的颜色。城中百姓,闭门不出,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一两声哭嚎,不时响起,正是一场兵乱之后,留下给這座边地小城的创痕。 城中百姓谁也未曾料到,在這個深秋之日,突然就遭逢一场自家马邑越骑卷起的兵乱,接着又是刘鹰击麾下大将入城,平息了這场兵乱。现在這座小城,已经成为刘鹰击的地盘。 城中百姓,很平静的就接受了這一切。反正都是上面的人物争斗,他们归于哪家不過一样纳粮服役,又有什么区别?而且刘武周還是本乡本土之人,說起来总比王仁恭這個中原世家子更亲近些。 這场兵乱,就是王仁恭直领的马邑越骑卷起,而平乱的,正是刘鹰击所领的本乡子弟兵! 就算城中一些官吏,心向王仁恭的大族,這個时候也只能俯首帖耳,不敢造次。马邑越骑和城中游手无赖的人头,可還在城南木栅前堆着!现下刘鹰击麾下那位大将乐郎君,還算是对大家客气,留了几分情面,要是自家不识趣,那就是自己把人头双手奉上,沒有谁嫌自家命太长。 但是這位乐郎君所带来的兵马太少,王仁恭亲自坐镇的善阳又在不远处,也不见刘武周所领恒安鹰扬府的主力到来,现在不管是城中官吏還是百姓,還不敢太過依附投靠。整個神武县中,就陷入诡异的安静气氛当中。 但徐乐這支人马,却不管不顾的在神武县中行事,仿佛此间真的成为了自家的地盘。 …… 城北一处庙宇,给改成了徐乐這支人马的临时驻扎之所。仲铁臂几人,带着临时征来的匠人忙忙碌碌的收拾了一番,钉上漏雨的地方,铺上新鲜铺草。一帮不当值的庄客就赶紧歇息了下来,雨中奔袭而来,又厮杀了一场,真是累得骨软筋酥,這個时候躺下来,每個人都是腹若雷鸣。 庙宇之外突然响起了大车碾动泥水之声,却是陈凤坡,仲铁臂带着一群本地鹰扬兵,城东侠少和城中征来的民夫,押车而来。 队伍当中,有十几辆双轮大车,骡马拉着,车上载着的俱是才收入库的新麦,装车之前又细细的脱了壳,再一刻不停的转运過来。仲铁臂以降,這些侠少民夫都累得满头是汗。還有一辆车上,则载着一扇扇的羊肉,一看就是新鲜屠宰出来的。 陈凤坡這些本地鹰扬兵,仲铁臂這帮城东侠少,也杀伤了马邑越骑,這個时候别无選擇,只有投效于徐乐麾下。他们在神武城中,人熟地熟,就承担了這些军中杂役供应之事,当真是人人卖力。 见到仲铁臂等人到来,留守在庙宇内的韩小六第一個跳了出来:“仲大哥,大家真是饿得够呛。幸得你们将吃食送過来了,咱這就招呼人生火!” 陈凤坡和仲铁臂两名新鲜投效之人,陈凤坡算是俘虏過来的,還带着马邑越骑来了徐家闾。虽然徐乐留用,但是韩小六就是不愿意搭理他。 仲铁臂却是颇有英雄气概,在城东抗马邑越骑到底。而且以前也是神武县出名的侠少领袖,最是韩小六這等不安分的乡间少年崇拜的对象。当下对仲铁臂当真是热情无比。 仲铁臂尴尬的看了陈凤坡一眼,陈凤坡却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对着韩小六這么一個少年也是满脸堆笑:“怎生還要六郎招呼人动手?只管歇着就是!我們這帮人,厮杀上不大来得,但是安排這些琐碎事宜,却是一把好手!” 几名本地鹰扬兵不等陈凤坡招呼,都带着民夫一涌而上,就在庙宇院内支起棚子,垒起灶台,寻来净水,开始做饭熬汤。几名鹰扬兵還在大声鼓动:“就是乐郎君的人马,救了神武阖城上下!都尽心一些!饭裡有一颗沙子,肉汤差一分火候,都是咱们丢人!” 院子裡面响动,惊起了休息的這些庄客,纷纷走出来,只是看着民夫们为大家忙碌。這帮庄客哪裡见過這等场景,往常给陈凤坡這等人物执役都要被嫌弃粗手笨脚,现下這位陈大却是满脸堆笑的在围着韩小六打转! 乐郎君真是带着大家,走上了一條了不得的路啊…… 香气弥漫而出,每名庄客都是笑容满脸,等着大快朵颐。這個时候韩小六眼快,尖声道:“乐郎君回来啦!” 众人转头,就见一行人踏泥水而来,当先之人,正是徐乐。 徐乐卸下了甲胄,只是一身寻常短衫,雨中看起来略微有点消瘦,一路厮杀辛苦,仍难掩俊逸倜傥模样。 但就是這位少年公子一般的人物,砍下了上百头颅,堆在城南木栅之前! 一众神武民夫,不等人招呼,全都拜倒在泥水当中。 正是這位乐郎君,救了神武全城! 陈凤坡和仲铁臂对望一眼,都大步上前,深深行礼下去。 徐乐站在当场,看着陈凤坡和仲铁臂两人,微微一笑。 剿杀干净了神武全城乱兵和游手无赖之后,徐乐选好驻扎所在,就带领韩约等人巡城去了。对仲铁臂和陈凤坡两人也未曾拘管。 本心意思,就是让他们自由来去。自家扯着虎皮当大旗,阴差阳错的拿下了神武全城。自己背后,可沒有刘武周的大军站着!到时候少不得還得要从神武掉头便走。這個时候招兵买马,反而是害人。 不過看来這两位也已经无处可去,只有硬着头皮投靠了。既然如此,接纳下来也罢,对付王仁恭,多一分力量也是好事! 徐乐只是微微向陈凤坡和仲铁臂点头示意,就站在当场,扬手道:“我也是神武本乡子弟,哪裡经得起父老们如此大礼?還請快快起身!” 拜倒在泥水当中的百姓,慢慢爬起身来,沉默的看着徐乐。 這位乐郎君虽然救了神武全城,但却是与王太守为敌。王太守坐拥上万精锐,一旦杀過来,乐郎君可以带着他的人马转身就走。大家這個时候若是对乐郎君太過亲近了,甚而投效麾下,可就是破家的命运! 徐乐淡淡一笑,对神武百姓這般态度也不以为意。转头对韩约低声吩咐:“遣人出去,将人头送往通善阳的大道之上。传出消息,神武已下,刘鹰击大军将至,要与王仁恭会猎于善阳城下!” 第一百四十五章 急雨(十五) 這一声号令传出,韩约毫不犹豫的点头领命,就要拣选人马前去行事。而已经决心投效的仲铁臂和陈凤坡两人却吓了一跳。 陈凤坡最先跳了起来,双手乱挥:“乐郎君不可!” 徐乐笑吟吟的转向陈凤坡,问道:“为何不可?” 卫护着徐乐的几名庄客,看向陈凤坡的眼神都颇为不善,慢慢的也按着了刀柄。這位替马邑越骑引路毁灭了徐家闾的陈大,要是有一句话說得不对,就替郎君砍了他! 不得不說经历了几场厮杀之后的徐家闾庄客,越来越彪悍了,已经有了一点乱世当中精锐部曲的模样,边地男儿,只要战阵上打磨一下,命大不死,人人都是精锐的坯子! 陈凤坡如何不知道他在徐乐這個团体当中,形象着实不佳。但给马邑越骑领路的是他,马邑越骑全军覆沒,王仁恭岂能会放過他?如果现在要提出举家迁往河东,只怕這些杀神一般的徐家闾庄客,也会追上来了结了自家。再加上被徐乐救命,感念恩德之下,只有死心塌地的效命,准备跟着徐乐在云中城好生发展了。 既然决定效力,那么和徐乐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命运。现在才摆出投效的姿态,就要反对徐乐的决定,陈凤坡忍不住都冒出了一头热汗,雨水一浇,尽是白气。 “乐郎君虽然骁勇,部下也尽是精锐,马邑越骑一营人马被乐郎君反手覆灭。但王太守還是坐拥万军,势大难敌啊!這神武不是久居之地,不如将神武军资粮秣尽量收拢,募集愿意随军的神武健儿,早早北去与刘鹰击会师为上。” 陈凤坡硬着头皮說完,仲铁臂又接過了话头。 這位神武俠少中的领头人物,心底就比陈凤坡坦荡多了。有什么便說什么:“两三日内,要是刘鹰击大军不至,乐郎君就得走!打是打不過的,困在神武就是等死。這個时候,能多拖一些时日就是一些时日,這個时候沒得去招惹王太守做什么?倒是得赶紧封锁消息,隔绝内外,不让神武陷落的情形传到王太守耳朵裡,能瞒一日就是一日!” 韩小六最先跳了起来,攘臂高呼:“怕他们個鸟!马邑越骑怎么样?一冲就垮了。王仁恭要是敢来,来一千杀一千,来一万杀一万!捆了這姓王的,让他到太公坟前磕头!” 从徐家闾逃亡,转眼就投身到血腥厮杀当中,最为意兴高昂的,倒是這瘦小的韩小六。一身马邑越骑的甲胄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挥一下胳膊就得把胸甲朝上提提,這番豪言壮语沒引动几個人热血沸腾,倒是几個庄客噗嗤笑出声来。 韩约抬手就给自己兄弟脑袋一下:“去陪着老娘!冒雨走這么远,娘身子骨遭不住,先端点热汤過去!” 韩小六硬着颈项抗争:“别打我脑袋!城门口咱也射翻了好几人,一個都沒逃出去。咱现下也是乐郎君麾下大将!” 韩约又给了他脑袋一记:“要我把娘喊出来么?” 這句威胁直击韩小六心底。当下就灰溜溜的垂下头,嘟嘟囔囔的掉头就走,不知道是不是去找韩大娘哭诉去了。走一步提一下胸甲,只是引得庄客们一阵又一阵的哄笑。 徐乐也笑着看着韩约教训自家兄弟,等韩小六垂头丧气的走远,徐乐笑容渐渐收敛,转向陈凤坡和仲铁臂两人。 “你们是决定投效于我了?” 陈凤坡和仲铁臂对望一眼,两人再度深深行礼下去:“参见主公!” 徐乐一摆手:“不必多礼……我又是什么主公了?” 雨水当中,徐乐剑眉如漆,锋锐得似乎能直刺入心底。 “我也是神武本乡本土之人,爷爷开辟徐家闾,完粮纳税,从沒短少過一丝一文。可太守一声令下,徐家闾就此破家,被烧成一片白地。” 徐乐目光扫向陈凤坡仲铁臂:“而你们呢?一個辛苦二十年,总算成了马邑鹰扬兵一個队正,驻守神武。一個冒死北地行商,拼上多少性命,总算在神武也被称为轻侠中的大豪,有了点家业。可也就是太守一声号令,放出马邑越骑,同样也是差点破家毁业!” 陈凤坡和仲铁臂一声不吭,垂下头来。 徐乐举手猛然指向北面:“刘鹰击,马邑大豪,征高丽冒万死,总算得了官身。但在王太守眼中,又算是什么?威胁之,凌迫之,折辱之,意欲讨平之而后快。出身寒素,就如刘鹰击,在如王太守這等人眼中,也是草芥蝼蚁一般,我起于神武乡间,年少且向来默默无闻,又怎么当得起主公二字?” 连那些运送粮秣来的百姓,都全神贯注的听着徐乐這番话。這個世道,就是世家子的天下,出身就是一道巨大的鸿沟,决定了你的命运,寒素子弟,再怎么拼争搏斗,也不能取得和世家子弟相提并论的地位,更不用說黎庶百姓,世家子随意践踏而過,還嫌弃脏了自己的鞋履! 徐乐英秀的面庞,這個时候竟然是說不出的冷峻。 “我自然不是什么主公,只是大家的领头人而已,大家出身一般,抱团在一起。对抗這個世道!我們不是任人欺凌之辈,我不是草芥蝼蚁,我們和那些世家子一般,同样是人!我就不信,他们能一辈子骑在我們头上。就算他们势力庞大无比,掌握着這個世道,逼迫到我們的头上,就算是咬,也咬掉他们几块肉!” 爷爷,你一辈子都毁于世家。最后孤单单的亡故于停兵山上。我知道你一直不希望我走上這條道路,可我终究是辜负了你的期望,我不会再让這世家子弟,欺压到我的头上。而且還要将那些害你一步步最后走向人生终点的人物,全都付出代价! 自王仁恭始! 乌云低垂,徐乐身形,却仍然挺拔绝伦。仿佛這整個天空倒塌下来,也不能让徐乐稍稍弯腰! 雨骤于神武,而风起于整個时代! 徐乐狠狠一摆手:“阿约,照我号令行事!我就是要让王仁恭早点知道,他动我一下,我還十倍!” 第一百四十六章 急雨(十六) 神武城中,县衙之内。 那位倒霉催的县丞的郭雍,现下就改坐在房顶,只是看着徐乐他们一行人的动向。 雨丝仍然在不断扯落,几名家奴举着油纸伞替他挡雨,但是风向一变,仍然有不少雨点打在身上。在屋顶上坐得久了,浑身已经变得透湿,但郭雍浑然不觉。 县城之中,一下又热闹了起来。 本来经历一场兵乱,颇有死伤。百姓们忙着舔创口。但是现在,半個城的百姓几乎都动员起来了,在帮着转运库中粮秣,在搜集囤积在本地的军资器械,一车车的朝着徐乐一行人驻扎的庙宇送去。 整個神武县的库存家当,几乎都被搬空。虽然王仁恭汇聚全郡资财粮秣于善阳城,但徐乐這队人马毕竟人少,现在扫干净神武县中不多的家底,现在运往庙宇的這些粮秣器械资财,仍然够徐乐這一行人两三年使的! 现下郭雍也弄明白了徐乐手底下有多少实力,這位乐郎君麾下嫡系,那些披着马邑越骑衣甲的精壮,不過五十骑左右。仲铁臂和陈凤坡投效,各自又带了一二十人,神武城中破家而零星投效的,也不過一二十人,加起来也就是個百人队的实力。 而徐乐口中的刘鹰击所领大军,现在還不见踪影。 正常而言,這支力量,对着王仁恭坐拥的强大兵力,实在太過微不足道。作为神武县丞,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暗中聚拢力量,一旦王仁恭反击,就在城中起事配合,以洗刷失陷神武的罪名,要是能留下這位乐郎君,說不定還有些不大不小的功劳。 但郭雍现在却半点也不想做這种准备。 他的家奴,混在民夫队伍当中,去运送了一次粮草。徐乐那番话语,家奴听得清清楚楚,回来和郭雍学舌一遍,让這位困顿边地多年的县丞,大是感慨。 郭雍当年也是乡裡出名聪慧人物,闻一知十,還习得一点剑术马术,也曾经心怀壮志,力争上游。 可自家一直都是依附于关中韦家门下,父亲是韦家百十個庄园中一個庄子的庄头。虽然托了人情和韦家子弟一起学经习艺,但這身份的鸿沟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弥补的。 那些不成器的韦家子弟,恣睢骄横,百无一用,却纷纷荐了出去,或者留在关中,或者去往要郡,出身都是清要官位,甚或還有在天子身边为郎,将来注定要入中枢的。 郭雍不想再继续父亲的命运,继续为韦家管着一個庄子,就這样了此一生。不知道费了多大心思,巴结韦家之人,好容易被荐出来,也只能在边地郡县,为县丞一流的浊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