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88节 作者:未知 一名队正讷讷道:“可這也是多少條性命啊……” 营将苦笑一声:“郡公說了,若是刘鹰击真的是英雄,看在马邑百姓份上,来顺善阳就是。郡公不念前嫌,還是要重用于他。但如此乱世,郡公却不能有妇人之仁,将太原王家数百年声名,赌在来年开春未可知的战事上……” 陈袭终于冷冷开口:“郡公就不怕某等這些马邑土著,去投刘鹰击?” 营将看了陈袭一眼,似乎要呵斥出声,最终還是忍了下来,摇头苦笑:“去投刘鹰击,某等怎么办?马邑郡這個世道,最多就养一万兵。现在马邑鹰扬府和恒安鹰扬府加起来就两万人马,留谁下来?咱们弟兄辛苦厮杀了這么多年,就回去种地,每年给租庸调压得喘不過气来么?”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知道,乱世来临,留在军中,說不定就能博一番将来富贵。這個时候還于乡野为民,只能成为来来去去军队鱼肉的对象,大家怎么可能舍得這博出来的地位,這将来的富贵?就算想活得长远些,现下這個天下,說得难听点,吃刀头舔血饭的军中,說不定都比为百姓在這乱世中存得久些! 陈袭仍然冷硬的道:“那刘鹰击也能带着咱们打出去!” 营将终于受不了,重重一拍胡床:“闭嘴!刘武周给了你什么好处了?对着咱们郡公,刘武周都应付为难,一個断粮就能让他覆亡。你让刘武周带着咱们打谁去?唐国公?那比我們郡公更多精兵猛将,更厚家世,我們還是只能坐困马邑,等待唐国公最后把我們收拾了!跟着郡公,在唐国公起兵向长安之际,說不定還能联络郡公故旧,谋取河东之地,這才是咱们的大富贵!” 营将一番话,已经說得透彻。這些马邑鹰扬府的军将,只能跟着王仁恭走下去。不可能投刘武周,更不可能远去河东为炮灰。這個时候,为了保住王仁恭地位,保住马邑郡局面,等待将来机会,只有遵循王仁恭号令,牺牲马邑一郡百姓,逼迫刘武周走到穷途末路! 一众旅帅队正,纷纷垂首,却一句话也再說不出口了。 只有陈袭,仍然一字字的道:“郡公如此行事之后,刘鹰击覆沒,马邑百姓饿死大半。到时候郡公带领咱们南下去参与天下之争,马邑郡对突厥人就再无抵抗之力,剩下那点马邑百姓,也就成了突厥人的牧奴……這就是将军你想看到的么?” 营将大怒,站起身来,戟指陈袭:“反了你了!還有沒有军律在!爷爷知道你陈袭一家都死在突厥人手裡,你要不听号令闹事,就是害得我們這一营兄弟,都沒好下场!” 陈袭梗着脖子:“至少爷爷死后见得了祖宗!” 营将跳脚大骂:“捆起来,砍了!” 几名军将忙不迭的抱住营将,不住解劝:“陈大就是嘴巴臭,将军你還不知道么?這么多年的弟兄,就放他一马,咱们接着教训他就是。” 另有几人就把陈袭拼命往外推:“喝你的酒吃你的肉去,這丧良心的活计,咱们干就是。死后进不了祖坟,也是咱们的罪過!” 陈袭铁青着脸,被众人推了出去,来到帐外,呆呆的看着头顶阴沉的天空,重重一跺脚,踉跄而去。几名军将看着他背影发了阵呆,摇头回转。 暖帐之中,营将垂着头,低声下令:“咱们中垒左营,向神武而去……那徐乐早走了。搜四乡之粮……入娘的,给那些百姓留一口能上路逃荒的粮食!能不能走到好地方,就看他们的命了!” 一众手下,低头不语。营将也颓然长叹:“咱们這些人,真是缺了大德了!” 营帐之外,陈袭踉跄而行,不辨路径。 在他心中,只有一個念头。 這些世家子,不管是王仁恭,還是那什么唐国公,還有将天下搅乱的那些人物。又有谁真正将寒门,将百姓,当成人了? 這四百年来,宰制天下的這些世家子弟,实在是造足了孽! 到底有谁,能改变這個天下? 第一百七十九章 逐北(二十八) 玉龙翻卷,天地间银白一片。 塞外冬日,沒有個循序渐进的過程。当来自草原的寒风横扫而来,一下就堕入最为酷烈的天候当中。 在這风雪之中,一队人马艰难的在雪地裡跋涉而行。马匹尾巴都冻成了冰坨子,马腿上捆着枯草,马背上搭着毛毡,在雪地裡一步步前行。 马背上的每名骑士,都尽力的蜷缩着身子,抵抗着迎面而来的寒风。 每個人似乎都已经不去想前面的道路還有多远,只是這样走下去。若是想得多了,也许就再也沒气力坚持到目的地了。 能在如此天候,在山地中穿行,只要能活着到达目的地,对于這支队伍,都不输于连续打多少场苦仗的磨砺。 這支队伍,自然就是徐乐的玄甲骑了。 跟随徐乐以来,先是克神武,再在善阳城外以少胜多,现在更雪地北上远行。不知不觉中,這支底子本来就甚好的队伍,磨砺得越发成型。不仅锋锐,還有了些厚重。 仲铁臂在队伍后面照料着病号,除了陈凤坡之外,他就是岁数最大的人。陈凤坡每日在冰天雪地裡,操持着给队伍吃上一口热食,给马喂足草料,已经是竭尽心力。這照料病号的事情,就交给仲铁臂来代劳了。 如此长途跋涉,如此天候,不少人受了风寒。症状轻一些的還在马背上坚持着,有十几個症状重一点的,已经是烧得头晕眼花。马也坐不得了,就在两匹坐骑之间拉起了绳網,把病员放在绳網之上,垫着盖着厚厚的毛毡,照应着他们跟上大队。每逢避风处稍微休息的时候,就得赶紧寻枯枝衰草生火,化了雪水熬一口热腾腾的汤药出来,服侍這些病员喝下去。 在他這一路精心照料之下,竟然一名病员都沒丢下去,也算的是不大不小的奇迹了。但仲铁臂已经累得眼眶都深深凹了进去,一副憔悴的模样。原来神武城中江湖大豪气度,已经剩不下多少了。 才探视完一名病者,就见风雪中,后面一队人马赶了上来。七八個人的规模,坐骑上驮着锅碗瓢盆,走动一路叮当响动一路。 带队之人,正是陈凤坡。 仲铁臂眼睛一亮,勒住坐骑等候他到来,劈头就道:“這些时日,生病的弟兄,還就是热汤泡饼子!病中本来就口舌无味道,香料也舍不得放!倒是盐洒得多,還沒病死,就得咸死。今日无论如何,弄点精细的烩汤饼,加上肉羹。香料也别舍不得,都是王仁恭送的!” 陈凤坡也再沒了在神武县中养尊处优,白白胖胖的模样。穿着油腻腻的皮袍,腰身都看得出来了,满脸胡须蓬乱,眼神也锐利不少。 他管着队伍的后勤辎重,還要操心三餐。每日都是早早赶到前面埋锅造饭,等大家吃完上路,再带着队伍从后面追上来。到得晚间扎营的地方,還要烧热水给大家泡脚擦洗。還要给修补蹄铁,擦干净马身子,喂上夜草。当大家入睡许久,才能开始歇息,然后又要起在大家前面。 虽然不用他這些人上阵厮杀,但這辛苦程度,也是足斤足两。 听到仲铁臂拦着他后這番话,陈凤坡沒好气的就吼了回去:“一路上死了多少匹牲口,你能不知道?现下哪裡還驮得了這些精贵物事?有口热汤喝已经是咱们拼了老命,再想要多的,咱们几口子也都躺下,你仲铁臂来照应,随便给咱们吃啥,咱们都不挑剔!” 仲铁臂瞧着這几個人,全都累得在马背上歪歪倒倒,有人還在咳嗽,明显也感染了风寒,只是在强撑着。 最后仲铁臂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乐郎君怎生還沒到地头?這一路要走多远?再這么熬下去,這玄甲骑可全就垮了!要是能保留下来,這是强军种子,丢了可惜!” 陈凤坡用力搓着脸,似乎想靠着這個动作让自己多一点暖意。 “某可不知道什么不什么强军种子,咱们這帮人投入這玄甲骑,多半都是感念乐郎君救命恩德。结果又上阵拼杀,又冬日长途行军。咱们边地男儿,這份恩情還得可也不含糊!咱们也算是跟着乐郎君共過命吃過苦的嫡系了,要是丢了咱们,看乐郎君到哪裡再拉這么一支队伍起来!” 陈凤坡和仲铁臂发了两句牢骚,陈凤坡就又催促手下赶到前面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仲铁臂道:“老仲,等会儿某再翻腾翻腾,看有什么精细吃食,给病着的弟兄弄好。可你也别有太大指望,就算挨過今天,再不到目的地扎下来,大家都得埋在這雪裡!” 而在队伍前面,徐乐韩约,带着几名精悍的玄甲骑,在前面哨探带路。 所谓哨探,其实已经用不着了。如此冰天雪地,朔风扑面。哪裡還会有敌人来找玄甲骑的麻烦! 徐乐几人,是要在茫茫风雪中,寻觅出一條道路,设下引导大队跟进的标记。大雪之下,原来山道危险处都变成了陷阱,就得冒着性命危险将這些地方都试探出来。 一路上,徐乐一直都是为先锋,承担着這风险最大的任务。仗着吞龙似有灵性,全须全尾的挨到了现在。 可同行之人,已经摔死了十几匹马,更有两名出身徐家闾的弟兄,落入深涧之中,尸骨无存。 徐乐也明显又消瘦了一圈,皮肤也黑了不少,颧骨显露出来,连唇上都长出了黑黑短短的胡须。 若說原来徐乐宛如温润世家公子,只有发狠的时候才锋芒毕露。但是现在這個形象,似乎如一柄洗脱了所有尘埃的利剑,在任何时候,都让人觉得锋锐迫人。 也更像是一個真正的边地男儿了。 风雪越发的大了起来,徐乐望向身边两名弟兄。這两名当年跟着徐敢走過此间的玄甲骑,都无奈的摇摇头。 如此大雪,路径难辨。不知道朝哪個方向走,也不知道還有多远。一切地形地貌,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之中,都已经无法分辨出来。 徐乐叹口气,看来只能寻地方扎营休息了。 可自己這支队伍,在這奇寒的山间,還能挨几天? 以徐乐心志之坚韧,忍不住都微微有些犯愁。 就在這個时候,身边山壁上,几点雪粉簌簌而落。和身边落雪,情形略微不同。 徐乐顿时就抬起头来,就见一個黑影,从山壁之上,直落下来!双手中寒光闪烁,正是冲着自己而来! 第一百八十章 逐北(二十九) 徐乐身边几名玄甲骑,几乎同时感到了危险。经历了生死线历练的战士,這方面天然就比人强出一线。 這黑影在山壁上潜藏,沒有半点踪迹,下落扑来,又是如此突然。這几名玄甲骑扭身拔刀,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但是向来六识敏锐,反应更快的徐乐,却沒有半点动作。而是保持抬头姿势,只是惊喜的吐出两個字:“步离!” 黑影在就要落及徐乐头顶之际,在山壁上借力一翻,已经跃出几步开外,落在雪堆之上。 而這几名玄甲骑的腰间直刀,不過才拔出一半而已。 但徐乐身边韩约,神荼大盾,已经遮护住了徐乐要害。哪怕韩约认出了步离,但仍然快若闪电的保护住了徐乐。 就算徐乐浑然无备,刺客突然临身,韩约仍然能将徐乐保护得有如泰山之安! 徐乐露出了笑意,一直紧绷的脸颊,如春风解冻,宛然還是那個才出徐家闾的温和少年模样。這一個多月来经历的风风雨雨,无数险境,无数摧磨。在徐乐露出笑意的那一刻,似乎就烟消云散。 在今后岁月裡,当玄甲骑名震天下,当徐乐满身血腥,当徐乐毁誉参半。当那些见過徐乐的人纷纷老去之后,他们记住的,還是徐乐那温和而干净的笑意。 “步离,老族长平安么?” 落在几步外雪地上的步离,穿着厚厚的皮裘。上好的皮毛所制,却给這少女穿得东鼓起来一块,西陷下去一团。一张小脸给寒风吹得有点发红,但仍清丽无双。往常披散下来的头发,却挽了個斜坠的马尾巴,梳得柔顺光滑无比。這样发式,加上她天然异色的发色,给這小狼女平添了几分俏皮活泼,往日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冷硬凶悍色彩顿时就减弱了不少。 若說步离此前清丽绝伦,但仍然让人下意识的就不敢亲近。這個发式,顿时就能让不少血气方刚的男儿,就想凑近动问她的芳名。 步离明显也很珍惜她這個新发型,潜藏山壁之上,又忽然坠下和徐乐打了個招呼,空中還翻了個跟头,落地之际,发式丝毫未乱。 但步离两手当中,仍然寒光闪烁。那两把匕首,仍然是从不归鞘,从不离身。 徐乐已然反身下马,快步走到步离身前,步离下意识的就跳开一大步。徐乐哈哈一笑站定:“都同生共死過了,還怕我不成?” 步离想想,又慢腾腾的挪近了一步,终于开口,還是那個又慢又艰难的吐字方式。 “你……来得,好慢。” 徐乐微笑:“所以你就跑远点来接应我們,怕我們出事?” 步离哼了一声,扭头不答。 几名玄甲骑在风雪中看呆了,有人就拱了一下韩约:“韩大,這就是你說的罗敦族长养大的小狼女?” 韩约点点头。 那玄甲骑低声叫起了撞天屈:“入娘的韩大,狼哪有长這样的?早說是這样美貌的小娘,我先收拾一下再见也好!” 沉稳如韩约忍不住都咧嘴一笑,斜睨着自家弟兄:“你尽管去套近乎,伤了残了,都是自家的事情,我可不管。” 几名玄甲骑,目光都落在步离手中寒光闪烁的匕首上,再看看步离清丽绝伦的小脸,還有那娇小的身形,一起又回望韩约,满脸不相信的神情。 韩约叹气耸肩,自家几個弟兄要去送死,也只能由着他们。 徐乐笑道:“风雪太大,真的有点迷途了,野狼谷還有多远?” 步离扬起小脸不屑的看了徐乐一眼,這点风雪還能迷途,一副自己此前高看了徐乐一眼的意思。扭转身形,就要带路。 “就……七八裡,沒多远!” 徐乐上前,闪电般的伸手一揉步离的小脑袋,笑道:“平安再见,大家无恙,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 步离浑身一颤,两把匕首似乎就想抬起在徐乐身上捅两個透明窟窿,硬生生的却忍住了,飞快跳开一步,避开徐乐魔掌。居然還收起了匕首,小心翼翼的理顺自己的发式! 徐乐转头下令:“路三,谢豹,回去接应大队,别走丢了!” 路三谢豹两名玄甲骑大声领命,策马就回转而去。返身之际,還不住的偷眼去望着在那儿拼命理顺头发的小狼女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