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节约领
“那是别人的厂,百货公司都愿意要申城的东西,沒有申城的就要国营的,沒有国营的要有门路的集体的,我們厂啊,唉,我跟你们說這個干啥。”老爷子叹气,可能是太寂寞了,有人问就忍不住往外倒,厂子关了,他以后的日子……
“您厂是個人的?”顾卫峰试探着问,他想都不敢想,觉得自己肯定想多了。
“街道的,谁敢自己办厂?”老爷子說。
“也是。”他果然想多了。
“那這些是要卖的货?”
“這是发给我的工资。”老爷子苦着脸:“发不出钱,只能用這些东西顶了。”
“我能看看嗎?”宋时雨问。
老爷子顺手递给他一個:“怎么,你要?”
宋时雨笑笑,沒說话。
节约领其实就是個假衬衫领,這时代布料紧缺,人们又有爱美的心,就发明出了一种便宜省布又显得好看的假领子。這节约领除了有领子外,前胸后背還有有一小片布,旁边两根带子固定防止跑出来,穿在毛衣裡面显得很好看。因为符合了现在的节约观念,就起了個好听的名字,节约领。
宋时雨拿在手裡的就是這种假领子,跟他爸穿的一模一样,不,比那种软塌塌的领子要挺括,做工很好。這东西他听他妈說過,自己做不来,沒有人家工厂做的服帖好看码数全,只能买。
“做得真好。”
“你也知道好赖?”老爷子仔细收回来放好,這些都是钱啊。
“我妈說了,衬衫好不好,先看领子,做假领子最考验的就是手艺,您這领子板正挺括穿上肯定好看。”宋时雨跟老爷子唠了了家常。
“那是,這都是我小闺女做的,手艺沒得說。”說起闺女的手艺老爷子骄傲的很,“想当初好几個厂子要我姑娘,我姑娘非要人家带着我,别的工厂都不干,就這家收我,這才进了這家红旗服装。我姑娘一個人顶厂裡两個人干,二十几個人沒一個不服的。你不知道那些街坊有多羡慕我,這辈子有這么個姑娘,值了。”
“您姑娘有本事還孝顺,您有福气。”顾卫峰真诚的說。
“可不都這么說。”老爷子脸带得色,“我就享我小闺女福了。”
两人有意逗老爷子高兴,一答一和的說些趣事,乐得老爷子笑了一晚上。
第二天宋时雨就问這假领子怎么卖,老爷子拿着一個就要送他,他直接摇头:“我是說全部。”
“全要?”老爷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全要。”
“你這孩子别跟老头子开玩笑,這可不是一毛五分是东西。”老爷子還是不信。
“這么說,是我家人想要,您這裡有多少,给我們個进货价,合适就全要了。”
老爷子听他這么說倒是有几分像样,還看了看顾卫峰,就见顾卫峰点头:“是的。”
两個毛孩子的话他想信又不敢信,直接說:“這裡有一百二十個节约领,一百個印花手绢,假领子三毛八一個,手绢八分一個,一共五十三块六毛,你们买得起?”
宋时雨刚要张嘴,顾卫峰先說:“我們先去把厂裡的事办了,回头再来找您,這是我在国营商店买的包子,您趁热吃。”
老爷子也說不上是不是失落,接過包子不再說话。
“你怎么不让我买?”宋时雨不明白他干嘛把自己拉出来。
“你来就是为了做买卖?”顾卫峰這才明白他为啥非要跟来,合着根本不是想出来玩儿。
“当然,不然怎么钱生钱?”宋时雨理所当然的說。
“你带钱了?”
“看。”宋时雨掀开布书包给他看,一扎整整齐齐的钱摆在裡面,再明显不過。
顾卫峰慌忙给他合上,四处看看小声急问:“你带這么多钱干啥?”
“钱生钱啊,不是都說過了?”怎么又问车轱辘话?
“你家裡知道嗎?”老天啊,這要是让他家以为自己骗他可怎么办?這不是害他嗎!
“這钱不需要他们同意,我同意就行。”
“你你,我都不知道說你什么好!”
“那就什么也别說,你還想不想挣钱?”
“挣什么钱?吓都吓死了。”顾卫峰着急的很,“那可不是小数,你想清楚了,卖不出去怎么办?”
“怎么可能卖不出去?我都想過了,手裡這点儿钱大的买不了,小的沒什么用,就這节约领正正好。百货公司普通节约领八毛一件,上海来的要一块钱,我爸爸因为這多花两毛的事让我妈好一顿念叨,我們回去买七毛,你說有沒有人要?”
“就算你能卖了,我們刚来這儿,谁知道老爷子說的是真是假,万一那东西不是他的呢?”
“他還能骗我們?”宋时雨睁大眼,不可能,他完全感觉不到老爷爷的恶意。
“那谁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們還是打听打听再說。”顾卫峰煞有其事的糊弄道,“我們還能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好东西,万一你又想要别的呢?”
“好吧,你有理。”宋时雨勉为其难的答应。
顾卫峰抹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可算是暂时哄住了,真是吓死人不偿命。
宋时雨带着对他来說大笔财产,顾卫峰带着人只敢走大道,這家伙還专往人多的地方钻,他又得防着人磕了碰了,還得分神看着他的包,又怕丢又怕偷,那個心累啊,发誓再也不带這個找事精出门,說得天花乱坠都不带。
這么一晃又是大半天,下午两個人去配件厂拿了货,顾卫峰拉着人就往公交站走,看到要去火车站的车就上。
宋时雨也沒看车站牌,他拉着上就上,等到火车站,不动了。
“你忘了件事。”
“什么?”顾卫峰装傻。
宋时雨二话不說就往回返,跟本不理他那茬。
顾卫峰一看就知道這是急了,“你等等,等等。”
宋小三斜眼看他,不說话。
“你真的想好了?弄不好可不是一顿揍的事。”他再次强调。
“你就說去不去。”
“去。”真是怕了你了。
当两人又转了趟公交车赶到地方,正看到大爷把纸箱子往自行车上绑,旁边還有一個三十来岁的盘着头发女人念叨他:“我就說不靠谱吧,您還真信。等到這会儿了也沒人来,死心了吧。”
“大爷,等等!”顾卫峰喊道。
“来了。”大爷的声儿裡都带着惊喜,激动的往前迎了两步。
“真对不住您,我們有事耽搁了。”宋时雨抱歉道:“這位阿姨就是您姑娘吧,阿姨看着就是個爽利人,真是不好意思。”回头瞪了顾卫峰一眼,都是你,再晚货都找不见了。
委屈的顾卫峰默默承受来自伙伴的埋怨。
“是你们要买节约领?”女人满脸的不将信将疑。
“阿姨,我們不能买嗎?”宋时雨笑着问。
“能,有什么不能。”女人也是爽利人,“在门口說像什么样,咱们进去說。”說完就带头把车又推了回去。
白天看這個工厂果然一片冷清,除了门口的门房裡面還有几间大一点的屋子,门大敞着,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闲置的几台缝纫机之类的机器。
“你们要买多少?”女人直接问。
“我要先看看你的节约领,昨天太匆忙,沒看清楚。”宋时雨把书包打开给她看:“钱我带了。”
父女两個看到那一打钱算是吃了颗定心丸,脸上都带出了大大的笑,大爷笑呵呵的說:“你们坐着慢慢看,我给你们烧点儿热水。”
“我是宋时雨,他是顾卫峰,阿姨贵姓?”宋时雨边看货,边跟女人攀谈起来。
“我叫黄妮,你们叫我周阿姨就行。”女人也趁机打听他们的事:“你们這么小就出来干买卖,家裡不担心啊。”
“我們就是家裡大人走不开帮他们来办事,這东西也是给家裡买的,要不然我們也拿不了這么大的钱不是?”顾卫峰接话說,明白告诉他们自己的行踪办事家裡都知道,别打坏主意。
黄妮快三十岁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话裡的意思,不以为意的笑笑:“我就說,哪有让孩子自己做生意的。”
接着问正看货的宋时雨,“你看得怎么样?我們的货质量绝对比得過上海大厂。”
“看着是不错,可为什么不生产了?”宋时雨直接问。
“這是上头的事,一句两句說不清。”黄妮摇头。
“那我們要是下次還想进货岂不是得再找人?好麻烦。”宋时雨皱着鼻子說。
“下次你们可以直接找我。”黄妮一听還有下次,立刻接话道:“我家就住在不远处的大柳巷,你进去一问就知道。”
“這些先不說,咱们還是先谈谈价吧。”顾卫峰打断他们的话。
“节约领一個我們出厂价三毛八,一共一百二十個,印花手绢出厂价8分,共一百個,你都要了手绢算你六分当個搭头,一共五十一块六毛。”黄妮早算好了价格,這比他们顶工资還要高出几块钱,当然也的确的出厂价。
“黄阿姨,我爸厂裡有时也会用布顶工资,要比出厂价低不少,您可别糊弄我。”宋时雨笑着,放下手裡的东西,缓缓的說:“我是存了做长久买卖的心,您不实在可就沒办法谈了。”
黄妮心头一凛,這孩子板起脸說话怎么比她们厂长還吓人。小心思被识破,顿时收起了轻视的心,解释道:“出厂价的确是出厂价,你可以出去随便打听,我黄妮绝不糊弄人。不過你說抵给我們价格低也是有,但手绢已经折给你了,真的沒占你什么便宜。”
“那黄阿姨就当第一次合作,总要有点儿让利,大家有個彩头。”宋时雨笑眯眯的,明明是在谈最最铜臭的生意,却带着說不出的清朗贵气,好像在跟什么名门绅士茶话会。
“行,小宋都這么說了,阿姨给你這個面子,节约领一件再降低五分,再不能少了。”
“成交。”
结果一数手上的钱,短了五块钱,他忘了给弟弟那五块,還在路上商店买了纪念品……
关键时刻,顾卫峰默默拿出来五块毛票。
最后,宋时雨以五十一块钱的价格拿下来所有的东西。
這天,他们连饭钱都交了出去,身上只剩下了返程下车票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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