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无法回头 作者:未知 陈应良终于還是百密一疏了一次,不過這也不能怪陈应良粗心大意,是陈应良完全沒有想到,柴家会从陈老三的伤情這方面下手寻找他的踪迹,事前忘记了弥补這一微小却又关键的漏洞,结果就生出了新的枝节。 更糟糕的是,卫子期对陈应良的好心也帮了老柴家的大忙,为了完成祖父的书信嘱托,替卫玄照顾和保护好陈应良等人,卫子期很讲义气的用重金给陈老三請来大兴城裡最有名的疡医,结果陈老三的伤势倒是得到大兴名医精心治疗了,陈应良行踪的蛛丝马迹,自然也不可避免的暴露了出去。 這還沒完,众所周知,咱们的柴慎柴郡公是太子右内率,统率的就是皇城卫士,日常训练中自然少不得和相当于外科医生的疡医打交道,在這方面的人脉自然十分宽广;柴绍柴公子又是以尚义任侠而闻名,平时裡沒少与人好勇斗狠,与大兴城裡的各大著名疡医打交道的次数自然也不少。所以柴大公子亲自出马后,才找到的第一個大兴骨伤名医,就向柴绍吐露和交代了陈老三的行踪,顺利得让柴绍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让柴绍更加难以置信的還在后面,当得知那個与陈老三容貌十分想象的断腿老者是躲在卫玄府中时,柴绍差点沒把眼睛瞪得冒出来,惊叫道:“在卫留守府裡?怎么可能,那個断腿老头怎么可能在卫留守府裡?疡医,你是否记错了?” “绝对沒错。”大兴最有名的骨伤医生态度自信,答道:“就是上前天晚上,卫子期卫公子派人来把草民接到他的府裡,给一個六十多岁的老人治疗腿伤,容貌和柴公子你描述的一模一样,断的也是公子你說的右腿小腿。” 柴绍更是瞠目结舌,說什么都不敢相信陈应良的老家奴陈老三能有這本事,能躲进大兴城裡几乎沒人敢惹的卫玄老顽固家裡治伤!而那疡医又补充了一句,道:“对了,有件事很奇怪,那老头的衣服很破烂,穿着打扮象是普通百姓,当时我就很奇怪,卫公子怎么会为這么一個民间老头出面,可是小人与卫公子的身份太過悬殊,就沒敢问。” 柴绍继续张口结舌,许久后,柴绍又猛然想起了一件大事,忙追问道:“疡医,当时那個断腿老头的身边,可有一個十六七岁的少年男子,长得很瘦弱,瓜子脸尖下巴,五官象個女子,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有。”那疡医赶紧点头,答道:“那断腿老头的身边,是有一個十六七岁的俊秀少年,好象是那個断腿老头的亲戚,一直在亲手侍侯断腿老头,還管那老头叫三伯,卫公子叫他陈公子。不過那位陈公子的模样不让人讨厌啊,言语客气礼貌不說,還是男生女相,那可是大富大贵之象。” 柴绍基本上可以肯定卫府裡的老头和少年就是陈老三和陈应良了,也彻底的难以置信到极点了,一時間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办——如果换成别的人家,柴绍铁定已经带着家丁登门问罪了,可是大兴土皇帝卫玄的家,柴绍敢去嗎?就算现在卫玄還在返回大兴的路上,卫子期现在也不是正式官员,但柴绍如果敢跑到卫府闹事,不消卫玄回家出手报仇,就是目前留守大兴的代王杨侑也能把柴绍剁了喂狗!隋炀帝离开大兴时,那可是亲自交代過要孙子杨侑向卫玄执弟子礼的! 束手无策之下,柴绍也只好匆匆赶回自己家裡,向父亲和老婆报告這件事,然后就换柴慎和李秀宁一起怀疑自己是否身在梦境了,异口同声的惊叫问道:“在卫留守家裡?怎么可能,是不是搞错了?卫留守是何等人,怎么可能收留陈应良這样的人?!” “我也希望是搞错了,可是从那個疡医介绍的情况来看,這事应该沒错。” 柴绍神情有些无可奈何,只得把自己通過疡医掌握到的情报仔细介绍了一遍,柴慎和李秀宁则是越听嘴巴张得越大,越听也越是稀裡糊涂,根本不敢相信世上会有這样的事,穷小子陈应良会跑进大兴土皇帝卫玄的家裡,還受到卫玄唯一孙子卫子期的礼待?柴慎和李秀宁就是打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卫子期为什么要如此做,穷得在菜场裡拣菜叶熬粥喝的陈应良主仆,有什么资格值得卫子期礼待? “难道……?”苦苦思索间,李秀宁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顿时粉脸变色,赶紧說道:“相公,快派人我家,把二郎叫来,让他帮着我們参谋此事。” “二郎?他行嗎?”柴绍有些迟疑。 “别小看了二郎,他是天纵奇才,虽然只有十五岁,智谋心计却远在我們之上,這事他一定能帮上忙。”李秀宁答道。 考虑到通過医生调查陈应良下落就是李二的主意,并且事实已经证明李二的建议行之有效,柴绍便点了点头,又赶紧问道:“要不要把大郎也叫来,让大郎也帮着参谋?大郎也是聪明人,阅历比二郎多,說不定更能帮上忙。”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已经是柴家人的李秀宁必须得为丈夫考虑,便摇头說道:“不能让大郎知道這件事,大郎是聪明不假,但過于沉稳老练,又一直反感你对陈应良赶尽杀绝,把他叫来,只会适得其反。”柴绍对老婆素来是言听计从,便也沒有坚持,立即派人去与李二联系,以姐夫的名誉让小舅子到家裡来议事。 李二与柴绍夫妻的感情极深,得到柴绍召唤后,自然是立即就赶到了太平坊与姐姐一家见面,同时李二在路上也就猜到了姐夫着急召唤自己的原因,所以见面后,不等柴绍开口,李二就已经笑着问道:“姐夫,如此着急把小弟叫来,陈应良的下落,是不是有线索了?” 李二很快就笑不出来了,从柴绍口中得知了事情经過之后,李二再是天纵奇才也难免为之咋舌惊呼,一度不敢相信陈应良藏在卫玄府中。而迅速冷静下来后,李二再仔细一盘算,很快就和姐姐一样脸色微变,忙向李秀宁问道:“姐姐,這件事你怎么看?” “姐姐想到了一個可能,但不敢肯定,只能让你姐夫找你来商量。” 李秀宁和弟弟說哑谜,把旁边的柴慎和柴绍父子听得莫名其妙,但李二接下来的话,却让柴慎父子惊得一起跳起来了——李二是這么說的,“小弟认为,只有這個可能,卫留守府上,是打算利用陈应良這件事,对姐夫一家下手了。” “对我們下手?”柴慎被吓得魂飞魄散,惊叫道:“這怎么可能?我和卫留守素无仇怨,他为什么要对我下手?” “柴叔父,只有這個解释。”李二沉声說道:“以陈应良的家世和身份,位高权重的卫留守祖孙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收留并且保护于他,既然卫留守府上现在這么做的,這就足以证明,卫留守府上有人想利用陈应良這個把柄,把叔父你彻底扳倒!不然的话,卫留守府上凭什么要收留陈应良?你们让大兴县张贴布告通缉陈应良后,卫留守府上为什么不吭声,不做任何反应?” “为什么?”柴绍赶紧问道。 “卫留守府上有人希望這事闹得越大越好。”李二苦笑答道:“這件事闹得越大,卫留守那边动手时就越占主动,至少可以为柴叔父和姐夫增添一條公报私仇,构陷无辜的罪名,悔婚退婚還只是道义問題,不违国法,這條罪名却是实打实的违犯国法了。” 听到李二這番话,柴慎的身体开始发抖了,柴绍也有些面如土色了,倒是李秀宁比较镇定,问道:“谁针对公公的可能最大,卫留守本人,還是他的孙子卫子期?” “小弟认为,卫子期的可能最大。”李二分析道:“第一,卫留守此刻還在返回大兴的路上,并沒有回到大兴城中,亲自出手布局对付柴叔父的可能不大。” “第二,卫留守绝不会料到,柴叔父你会给陈应良扣上一條反贼同党的罪名。” “柴叔父你让大兴官府缉拿陈应良,這只是一個突发意外,如果沒有這個意外,叔父你和陈应良之间的矛盾只是退婚,退婚毁婚虽然于名不利,却不违国法,以卫留守的性格,几乎不可能关心這么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更不可能为了這件小事大做文章。” “第三更简单,卫留守沒有对付柴叔父的理由。”李二又补充道:“恕我直言,柴叔父虽然贵为正四品的太子右内率,但手中实权其实小得可怜,就是执掌宫禁和供奉兵仗而已,既无独立兵权,也沒有多少油水可捞,在大隋朝廷中根本无关紧要。卫留守麾下的心腹党羽中,也不太可能瞄上這么一個半虚职,从而促使卫留守亲自出手扳倒你柴叔父,给他的心腹部下腾出位置。既然如此,卫留守凭什么要为陈应良那小子强行出头,处心积虑的布置柴叔父?” 换成别的时候,李二如果当面指出柴慎柴郡公在大隋朝廷中根本无关紧要,那么那怕李二是儿媳妇的亲弟弟,柴郡公也铁定是一個大耳掴子抽上去,但是這一次不同了,被李二指出自己的职位无关紧要后,柴郡公還悄悄的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位卑权微,不值得卫老顽固亲自出手收拾自己。 “這么說来,這件事的背后是卫子期的可能最大了?”李秀宁不动声色,道:“公公的职位,在卫留守看来自然是不值一提,在尚无实职的卫子期眼中却是一個香饽饽,或是为了他自己,或是为了他的朋友,都值得他出手扳倒公公。” “還有一個可能。”李二平静說道:“卫子期为人颇为正直,虽然算不上嫉恶如仇,却也勉强算是急公好义,在大兴城中颇有直名,這样的人,不能排除他想抑强扶弱,为陈应良主持公道,既替陈应良出一口恶气,也让他在大兴城内的名望更盛。” 柴绍咬牙切齿了,无比痛恨卫子期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柴慎却是愁眉苦脸了,哭丧着脸說道:“卫子期是什么目的姑且不论,眼下该怎么办是好?卫子期的背后是卫留守,我同样惹不起啊。” “柴叔父,恕小侄直言,這是你们自己找罪受。”李二苦笑着毫不客气的說道:“如果你们别让官府出面缉拿陈应良,卫子期即便动手也只能是利用你们退婚的事做文章,日你们声名受损。可是现在,你们硬栽给了陈应良一個叛贼余党的罪名,构陷无辜,這不是自己把刀子送到卫子期手裡么?等到卫留守回到大兴,卫子期把陈应良往卫留守面前一送,再把事情经過一說,卫留守会有什么反应,你们敢去想象么?” 联想到大兴土皇帝卫玄的强势,柴慎和柴绍父子的脸色顿时有些发白了,片刻后,柴慎才神情沮丧的說道:“其实也不完全是构陷无辜,我們让大兴县通缉陈应良那小贼,也是有……,唉,不說這些了,木已成舟,二郎你觉得我們该如何应对?” 李二张嘴想要說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重新闭了嘴巴,李秀宁一直在注意弟弟神色,便說道:“二郎,有什么话就直說吧,柴郡公是我的公公,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你不能见死不救。” 李二又犹豫了片刻,然后才說道:“柴叔父,姐夫,现在你们只有两個選擇了。第一個選擇,到卫府登门赔罪,直接和卫子期把话挑明,然后当面向陈应良主仆赔罪,给他们一些补偿,换取他们息事宁人。如此一来,以卫子期的为人,应该也会收手宁事了。” “不可能!”柴绍勃然大怒,恶狠狠說道:“姓陈的小贼,把我們柴家坑成了這样,害得我們柴家名声扫地,毁了倩妹的一辈子,不把他凌迟处死,难消我的心头之恨!想让我們柴家向他赔罪,做梦!” “姐夫,你别說气话了好不好?”李二叹气,道:“卫子期背后的卫留守太過强盛,你和他闹翻,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還会影响你将来的仕途前程,与其继续闹下去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不行!我宁可不要仕途前程,也绝不会向那小贼低头!”柴绍回答得斩钉截铁,态度异常坚定。 李二无奈,只得把目光转向柴氏家主柴慎,柴慎则是犹豫万分,许久后才咬牙切齿的說道:“小贼辱我爱女清名,毁我爱女终身,不杀此贼已是老夫开恩,想要老夫向他低头,除非天崩地裂,铁树开花!” 李二彻底闭嘴,也知道怎么劝都沒用了,柴绍则问道:“二郎,你刚才說有两個選擇,第二個選擇是什么?” 李二更加沉默,突然向柴绍一拱手,道:“姐夫,小弟還有些事,先告辞了。” 說罢,李二转身就走,柴慎和柴绍父子张口结舌,赶紧开口挽留李二,可李二头也不回的根本不听,李秀宁则是犹豫再三,最后還是一咬牙起身追了上去,先是把李二拉住,硬拖回房间裡,然后赶走了所有在场下人,并且亲手关上了房门,然后才向李二低声问道:“二郎,以你之见,杀人灭口后,卫玄祖孙会有什么反应?” “杀人灭口?!” 柴慎和柴绍一起变了脸色,李二则是面无表情,微垂着头不肯說话,李秀宁轻轻叹息,拉着李二的手诚恳說道:“二郎,姐姐也知道這么做太過狠毒,有伤天和,可這件事越闹越大,已经关乎到你姐夫全家的前途命运,并且還无法回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姐姐现在已经是柴家的人了,必须得为他们考虑。所以二郎,姐姐求你一次,帮我們把這件事了结了,你姐夫不是不知恩的人,将来对你一定会有厚报。” 李二毕竟年轻,又和李秀宁是骨肉姐弟,听了李秀宁的诚恳言语,难免有些动摇,但還是一时下不定這個决心。李秀宁看出二弟心事,便又說道:“二郎,那個陈应良小贼,也不是什么无辜的良善之辈,公公他派人退婚,差点把陈应良逼死,這点是做得不对。可是陈应良牵连无辜,同样也害了你倩儿姐终身,如果再让他闹腾下去,你倩儿姐這一辈子,也就彻底的完了。为了你倩儿姐姐,這事即便不义,我們也必须得做了。” “還有我們李家。”李秀宁又低声說道:“柴李联姻,柴家覆灭,李氏就算不受牵连,于声名方面也会极大受损。二郎,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們的父亲,你必须帮姐姐這一次。” 又迟疑了许久,李二终于被打动,垂下头低声說道:“只要做得机密,不留证据,卫留守祖孙即便有所怀疑,甚至暗中断定是你们所为,也只能選擇吃哑巴亏,因为大兴县现在正在通缉陈应良,還用的是缉拿叛贼同党的名誉,陈应良這個叛贼同党借居卫府,在沒有洗白罪名前突然不明不白的突然暴死,卫留守祖孙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有選擇吃哑巴亏,才是聪明選擇。” 柴慎和柴绍的眼睛一起亮了,一起低声叫好,柴绍還欢喜道:“妙计!陈应良小贼不明不白的暴死,死无对证,等于就是坐实了他叛贼余党的罪名,官府再查出他曾经借居卫府,卫老头和卫子期长一百张嘴也說不清楚,只能乖乖吃哑巴亏!不然的话,事再闹大,倒霉的就是卫老头和他孙子!。” “可是這么一来,你们就和卫留守结下大仇了。”李二轻声提醒道。 “老东西的孙子想要我們柴家死,這难道不是大仇?!”柴绍低声怒吼,又盘算着问道:“二郎,如果陈应良那小贼一直躲在卫府不出来,我們又不能直接卫府找人,该怎么让他永远闭嘴?” 李二把脸扭开,许久后才轻声說道:“派人暗中盯住卫府,有机会在外面动手当然最好。如果沒机会,卫留守返回大兴那天,卫子期肯定会出城迎接,到时候派人冒充酒楼伙计,假称是卫子期订的酒菜犒赏陈应良主仆,给陈应良主仆送去一些好酒好菜,陈应良主仆感情深厚,肯定食则同桌,到时候還可以消弭所有隐患。” 柴慎和柴绍父子一起的面露狂喜了,盘算了片刻后,柴慎立即下定了决心,向柴绍低声吩咐道:“就這么办,精细些安排,算路程,卫留守的队伍大概后天就能回到大兴了,动作要快。” 柴绍赶紧点头,颇英俊的脸上還尽是狰狞,李二则是轻轻叹息,内心愧疚万分,李秀宁看出二弟的心事,便拉起李二的手轻轻拍了拍,柔声說道:“二弟,让你为难了。姐姐答应你,将来如果有机会,姐姐和你姐夫一家,一定会报答你這份恩情。” 李二默默无语,只是在心裡自我安慰道:“沒见過面的陈应良,别怪我,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你死,就是柴叔父他们一家死。柴绍毕竟是我姐夫,于情于理我都必须得帮着他,你我如果交换处境,相信你也会這么選擇。再說了,你也太对不起倩儿姐姐,我這么对你,也算是你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