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行礼(下) 作者:归晔 秋高气爽,庭园裡坠在地上的黄叶已经被打扫干净,满庭园红调绿落,倒是有几株菊花开的正艳,還有散发着浓郁香味的桂花香。 郭静君被妙琴和妙音两個丫环扶着,步履缓慢,低眉顺耳地走在关大爷身后,一副羞涩温顺的模样。 关大爷不时地回头看她,走在郭静君身边的郭夫人见了,抿嘴暧昧地笑着。 郭静君梳了一個流云髻,插了一对珊瑚绿松石蜜蜡的珠花,脸上也沒有浓妆淡抹的,肌肤素净白皙,流露出一种和以前不同的小家碧玉风情,看得关大爷的眼睛都直了。 “大爷,小心看路。”郭静君眼角一扬,拉住一直往回看差点撞上盆栽的关大爷,眸光含羞似嗔,竟是妩媚娇弱,风情无限。 心裡一痒,关大爷顺势握住郭静君的手,滑腻如脂,一时爱不释手,郭静君咬了咬唇,含笑嗔了他一眼,娇声斥道,“大爷,大嫂還在呢。” 关大爷收回手,尴尬地看着郭夫人。 郭夫人笑着道,“看到你们二人情意相投,我回去就好跟你兄长交代了,名分什么的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关大爷您要对我們姑娘真心真意。” 关大爷摸了摸鼻子,三人一起走上竹亭。 随喜来到园子裡的时候,就见到他们三人有說有笑的,那郭静君更是仿若无旁人一样对关大爷,又是抛媚眼又是亲自喂茶的,看得她心中怒火直升。 简直是不知廉耻!她愤怒地想要转身,可又想到她是出来给老夫人折菊花的,空手回去還不知跟老夫人怎么交代,眼珠子突然转了一下,她勾唇冷笑,往竹亭那边走去。 郭夫人看着在鹅卵石小道上走来的小姑娘,梳着双环髻,戴着一对彩色琉璃蝴蝶珠钗,穿着交领五彩缂丝裙衫,看起来粉雕玉琢,玲珑可爱的,是那日在关夫人屋裡见到的女孩,当时并沒有多注意。 “哟,那边走来的是姑娘吧?”她马上就笑着问关大爷。 关大爷一怔,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欢喜减了三分,冷淡地应道,“那正是小女。” 郭静君眯眼看着越走越近的身影,想起自己之所以会被禁足,全是拜了這個小贱人所赐! 随喜拾步走上台阶,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阿爹。” “嗯,過来作甚?”关大爷沒沒有正眼看随喜,只是淡淡地问着。 “随喜過来给祖母折菊花。”随喜早已经习惯了关大爷這种冷漠的态度,他们父女之间就像水与火一样,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都跟仇人一样。 “关姑娘长得真是跟花儿一样好看,水灵水灵的,看着就喜歡。”郭夫人笑着对关大爷說着,也是察觉出着对父女之间好像有些不太和睦。 随喜只是腼腆地笑着,曲膝给郭夫人行了一礼,“郭夫人。” “乖,乖。”郭夫人笑眯眯地拉過她的小手,“是過来给老夫人折花的?” 随喜点了点头,强忍着心头的不悦才沒有抽手。 “真是孝顺的姑娘,大爷,您這千金多讨人喜歡,要是我有這么乖巧的女儿就好了。”她连生三胎都是儿子,這也让她在郭家的位置越来越稳,但她說這话不假,她确实想要一個如贴心小棉袄一样的女儿。 “女儿都是来要债的,有什么好。”关大爷斜了随喜一眼,“怎么不给郭姨娘行礼?” 随喜握紧了手,指甲陷入肉中,锥心的疼痛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必须时刻告诉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前世了,她再怎么恨阿爹,也不能表露出来,可是要她跟這個会害死阿娘的女人卑躬屈膝,她又怎么能办得到。 “你耳聋了是不是,沒听到我在說什么嗎?”关大爷见女儿动也不动,心裡顿时来了气,用力一拍桌子怒喝问着。 郭静君温柔地握住关大爷的手,声细如蚊,一脸委屈的样子,“大爷,别這样,姑娘是個金贵的,哪裡能跟我行礼,這于礼不合。” “金贵個什么,一点规矩都沒有!”关大爷气呼呼地叫道。 随喜只觉得满腹的憋屈,别說郭静君還未进门,就算进门了也不過是卑贱的小妾,她在家裡再不怎么得阿爹的喜爱,也不至于要对一個小妾低声下气。 “关姑娘不是要给老夫人折菊花嗎?快去吧,别让老人家等得不高兴。”郭夫人暗地裡扯了郭静君的衣摆,睇了一個斥责的眼神,打着圆场让随喜离开。 随喜沒有错過她们的小动作,嘴角勾起淡笑,“阿爹,随喜先告退了。” 离开竹亭之后,随喜便往种着菊花的花圃走去,平灵紧紧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随喜的脸色,发现并沒有什么异样的表情,這才放下心来。 還担心姑娘刚刚被大爷那么责骂会伤心呢。 随喜亲自剪了几朵正欲盛开的菊花放在竹篮裡,便带着平灵从另一條小道离开庭园。 在就要到达上房的时候,随喜突然停下来,猛地回头冷冷地看着庭园的方向,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眼泪迅速蓄满眼眶,泪水默默无声滑落脸颊。 “姑娘……”平灵诧异地看着她,刚刚不是才好好的嗎? 随喜紧咬着唇,什么都沒有說,直到哭得眼睛有发肿,才用手背拭去泪水,缓缓地转過头,脸上闪過坚毅狠绝的神色。 她看向目瞪口呆的平灵,声音有些沙哑地道,“平灵,你是谁的丫环。” “奴……奴婢当然是姑娘的丫环。”平灵怔怔地回道。 随喜笑了笑,认真地看着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丫环,“那你要记住了,只有你的主子在這個家裡好過了,你才好過,一会儿回到老夫人那儿去,老夫人问你什么,你要机灵一点回答,知道嗎?” 這是她那個怯弱从不敢大声說话的姑娘嗎?平灵愣愣地想着,但還是点了点头,心裡却不明白,一会儿老夫人会问她什么。 随喜抿了抿嘴唇,用力将眼睛揉得更红之后,才往上房走去。 平灵怔了一下才急忙跟了上去。 老夫人正在裡屋和丫环们說起旧年趣事,见到随喜走进来就笑着招呼,“去了這么久,是偷偷跑去玩了?” 随喜低着头将手裡装着菊花的篮子交给翠丝,细声地叫了一声,“祖母。” 声音有些压抑,沒有了平时的欢快,老夫人眉头一挑看了過去,头压得低低的,鼻头眼角都有些发红,在這裡出去的时候還笑得很开心的。 “怎么了?”老夫人声音一沉,伸手去将随喜拉到身边。 随喜眨了眨眼睛扯着嘴角笑着,“祖母,我沒事,就是刚刚在园子裡被沙进了眼睛。” 老夫人摸了摸她的头,笑容很是和蔼,“跟祖母說实话,在庭园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老夫人這么问,就是知道了阿爹和郭静君也在那裡了,随喜心中冷冷一笑,却是咬紧了牙摇头,“沒有。” “平灵,你来說!”老夫人沉下脸看向平灵。 平灵被老夫人這样严厉的目光一扫,手指都有些发抖了,颤颤地跪了下来,眼睛却望随喜瞄去。 随喜睨了她一眼,将头埋得更低了。 “回,回老夫人……沒,什么也沒有。”平灵细声回着话,但眼神闪烁,一看就知道是隐瞒了什么事情。 老夫人将手中的茶盅重重地放在炕桌上,脸色阴沉,声音已经有种暴风雨欲来的怒意,“是不是连我也不放在眼裡了!” 平灵几乎是将头埋在地上了,战战兢兢地回道,“奴婢不敢,姑娘……姑娘在庭园裡遇见大爷和……和郭姨娘她们了……” 断断续续却一丝不露地将刚刚在庭园的经過讲给老夫人听,将随喜不愿给郭静君行礼說成了只是稍微慢一点就遭大爷责骂,還交代她不能将這事說与老夫人听,是怕老夫人知道了会生气。 老夫人听完平灵的话,只是沉着一张脸不說话,目光直直落在随喜脸上。 随喜心裡一阵打鼓,不知道老夫人是不是看出她装委屈扮可怜了,可刚刚平灵也沒有說错话,只是略作修饰而已,她依然是可以理直气壮的。 看到孙女故作微笑的模样,老夫人心裡一阵的难過,想起当年家裡贫困,她因生计艰难而整日心情抑郁,沒少拿她出气,就是這样才让這孙女的性格变得怯懦胆小,就是受了委屈也不敢声张。 “起来吧,带你们姑娘先回屋裡洗把脸,休息一下。”老夫人突然挥了挥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平灵眼底一喜,“是,老夫人。” 随喜嘴角抿了抿,怯怯地跟老夫人曲膝一礼,“祖母,那随喜先回屋裡了。” 老夫人轻轻颌首,等随喜带着平灵离开之后,她就坐在炕床上端着茶盅出神,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轻轻啜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 “翠丝,去把大爷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