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不欢(下) 作者:归晔 這几天,上房的气氛一直很沉重,老夫人自从庭园回来之后,就一直阴沉着脸,随喜也只得小心翼翼地和她說话,丫环们大气也不敢喘,小心翼翼地服侍着老夫人,走路都得踮起脚尖。 老夫人是在生气阿爹自作主张引她到庭园与郭家姑嫂巧遇的事情吧!虽然阿爹那日之后一直来跟老夫人解释他事先并不知郭夫人也在庭园,可老夫人就是不愿意消气,阿爹好像也放弃了讨好老夫人,都這两天都沒见着人了。 随喜骨碌碌的大眼再一次瞟向歪在软榻上打盹的老夫人,将手中的针线白绢放进绣篓裡,跳下圆凳,到炕床上搬了一张大红牡丹绣金丝的薄被褥,有些吃力地走向软榻。 翠丝见了就要過来帮忙,随喜急忙打了個眼色,让她小心走路别吵醒了老夫人,翠丝笑着点了点头,轻手轻脚走来帮随喜把被褥盖到老夫人身上。 老夫人立刻就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的清明,看来并沒有睡着。 “姑娘见您阖上眼睛立刻就去搬褥子了。”翠丝笑着解释,拿了大引枕放在老夫人身后靠着。 “天气凉,祖母要抱着被子才好。”随喜趴在软榻边沿上笑嘻嘻地道。 老夫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乖,已经知道关心祖母了呢。” 随喜笑道,“当然要关心祖母啊,祖母要多笑,這样才会开心。” 老夫人怜惜地摸着她的头,幽微一叹,“你還是個孩子,不知道祖母愁的是什么。” 关大爷被那個郭静君迷得失去理智,自古以来,纳妾如同买卖,签了契约书进了门从此就两不相干,若是为良妾的,自然是要送聘礼,但就是娘家来人了,也要先与家中主母請安,只有主母同意了,才能让小妾出来见家人。 還沒有哪個小妾的家人敢自称是亲家的! 她怕的是這個家妻不成妻,妾不成妾,惹来闲言闲语,最后落下一個门风不正的骂名,不仅长子沒了前程,连小儿子也会受影响。 绝不能让郭静君那個女人毁這個家。 “祖母不愁,随喜去给您折花好不好,今天的桂花好香呢。”随喜拉了拉老夫人的衣袖,小声地說着。 老夫人回過神,冷寒的脸色才放柔下来,“不必了,去把早上让你绣的兰花拿来给我看。” 随喜迟疑了一会儿,才去绣篓裡拿来让她绣了半天的白绢,上面有一朵……像花的刺绣,她扭扭捏捏地将白绢交给老夫人,“祖母,這兰花沒开好。” “這叫兰花沒开好?”老夫人笑了出来,指着那不知是兰花還是葱头的刺绣,“你一個早上就绣出来這东西?” 随喜挠了挠额头,她其实也是心不在焉,等她发现自己绣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拆掉了,“就是开得比较不好看的兰花。” 老夫人沒好气地捏了捏她的脸颊,“還能找這样的理由。” 翠丝和翠碧都掩嘴笑了起来,沉重的气氛一下子好像轻松了不少。 随喜低着头,小脸涨红地将白绢拿了回来,“我去重新绣。” 沒一会儿,关娘子就给老夫人送了炖汤過来,知道老夫人最近有心火,所以她一早就亲自去煮些清淡的炖汤了。 随喜与关娘子见礼之后,就在老夫人的示意下,重新坐回去绣兰花了,耳朵却翘了起来听着她们在說话。 “别只是给我炖汤,也给大爷炖一些补身子的。”老夫人让关娘子坐到身边,低声地說着。 关娘子闻言,微微地低下头,白皙无暇的脸颊显得有些苍白,老夫人看着就在心中暗叹了一声,“昨晚大爷是不是在偏院了?” 自从郭夫人走了之后,关大爷就一直在偏院留宿。 “娘,郭姨娘有了身孕,情绪难免不安,大爷也是为了她身子想……”关娘子强颜欢笑地替关大爷辩解着,也是不想老夫人不高兴。 老夫人哼了一声,“到底是为了她身子想,還是被她迷住了心魂,以前你性子绵软是温柔,可如今已经不同往日,你若是不为自己着想,将来被她越了一头怎么办?难道你就真的想随喜以后见了那女人要行礼?” 什么意思?关娘子怔愣地抬头,“随喜为何要给郭静君行礼,這不合规矩!” 原来還什么都不知道!還以为随喜会跟她阿娘诉苦的,沒想却什么都沒說,老夫人怜悯地看了孙女一眼,压低了声音說道,“郭静君看着不像是個安分的,今日你忍她一步,她就会逼近你一步,等到你无路可退的时候,你可有想過该如何是好?你也该为自己的女儿想想。” 关娘子蹙着眉,她当然不愿意退步,不然也不会在郭静君身边安排了刘妈妈,可是原来在别人眼中,她還是软弱可欺嗎?到底应该怎样做? “說到底,你之所以這么顾忌着,也是因为她肚子裡有了大爷的孩子,你也争气一些,若是能生下一儿半子的,就是谁也不敢看你不是眼。”老夫人目光落在关娘子的肚皮上。 关娘子只好苦笑,找了蔡大夫来诊脉過,身子并沒有大問題,可就是怀不上,她几乎就要认命了。 不過還是笑着对老夫人道,“娘,我知道了。” 随喜突然一针刺进了指腹中,血珠立刻沁了出来,她咬住了唇沒有痛呼出声,只是脑海裡不断地想起阿娘跟郭静君吵架,然后突然肚子痛……可是找不到稳婆,本来請在家裡稳婆突然不见了……最后好不容易請到了稳婆,阿娘却难产而死…… 阿娘不可以怀孕!她情愿沒有兄弟,也不要阿娘冒這個险! 想起上一世经历的种种,随喜惊得满头大汗,脸色也有些发白,连关娘子在旁边唤了她几句都不知,回過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冷汗,手指也是冰凉冰凉的。 “脸色怎么這样差,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来到随喜旁边的关娘子关切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老夫人皱眉道,“是学了一天的刺绣,累了吧。” 随喜讪笑地点头,“是啊,有点见晕。” “那就歇一会儿。”顿了一下,老夫人又道,“你就陪你阿娘吃午膳吧,祖母今天吃素,你不是最喜歡吃肉嗎?让厨房给你做几样好吃的。” 随喜语气愉快地跟老夫人道谢。 陪着老夫人又闲說了一会儿的话,随喜便高高兴兴地陪着关娘子离开上房。 出了上房的院门是分开两边的甬道,关娘子和关大爷的院子就在左边,走過去大概要半盏茶的時間。 关娘子牵着随喜的手,问起了關於行礼的事情。 随喜笑着道,“是那日去给老夫人折菊花,正巧遇上了阿爹和郭姨娘……我有给郭夫人行礼的,但那個郭姨娘不是好人,她们都說我不需要跟她行礼,我才不要理她。” “所以你阿爹就骂了你?”关娘子握着随喜的手紧了紧。 “阿娘,随喜沒事,才不怕阿爹的骂呢。”随喜拍了拍关娘子的手背笑着道。 关娘子温柔一笑,心中却感到愤怒,他怎么可以這样做!怎么可以在一個小妾面前這样给自己的女儿沒脸?难道在他心裡,女儿還沒有那個郭静君重要嗎? 即使告诉了自己不必再对丈夫抱什么希望,可听到他如此无情,還是会觉得伤心难過。 随喜在想着自己的事情,并沒有发觉关娘子突然满眼悲戚的神色。 吃過午饭之后,随喜拉着关娘子的手說起了童言童话,不過這话裡话外的意思,都是不希望关娘子再给她添個弟弟或者妹妹。 关娘子只是苦笑,她倒是想再给随喜添個兄弟,就是沒有那福气而已。 晚上,关大爷总算回来吃饭,关娘子责问了他要随喜给那郭静君行礼的事情,夫妻俩吵了一架,最后不欢而散。 关大爷只觉得妻子越来越不可理喻,沒有郭静君那般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最后干脆甩帘而出,又到偏院去了。 第二天,随喜到庭园去剪菊花的时候,正巧遇上了郭静君,她原是想当沒看见掉头离开,谁料郭静君却先开口叫住她。 “哟,那不是姑娘嗎?怎么,又来给老夫人剪菊花呢?”郭静君扶着妙琴的手,一手捂着平躺的小腹挡在了随喜面前。 “让开!”随喜看也不看她一眼,她怕自己一时忍不住冲上去把她撞倒了。 “不就是個赔钱货,你也敢在這裡跟我嚣张,我告诉你,等我把小少爷生下来了,我第一個收拾你。”郭静君瞪着随喜狠狠地道。 “那你是個什么东西?你不是赔钱货?”随喜睁大了眼睛,样子天真而烂漫。 郭静君扬起手就要打下去,不過却不知想起什么,又笑了笑收回手,“是你娘教你讨好老夫人的吧,哼,等我把小少爷生下来,任你再怎么讨好,老夫人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呢?要是……生了妹妹呢?”随喜疑惑地歪着头,“老夫人不是說過嗎?你只是一個小妾,隔壁二丫家的小妾也生了個儿子,可是她儿子……是叫二丫她阿娘为阿娘啊,你以后的孩子也叫我阿娘为阿娘吧,你跟個奴婢也沒两样。” 郭静君扬起手就要挥了下来,随喜心理早有准备,机灵地避开了,平灵立刻挡在她面前,“你竟然敢打姑娘,就不怕老夫人赶你出去嗎?” “老夫人舍得赶我嗎?贱丫头,滚开!”郭静君指了指肚子,无比的嚣张,喝令着平灵让开。 “那你可仔细了,老夫人再将你禁足了。”随喜笑着道。 “你……”郭静君气得狠了,脸色碧绿碧绿的。 随喜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扬高了头从她面前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