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人心惶惶
秦忠是总旗,可大家都当他是個摆设,可不管怎么說,如今张贵父子不在,他這個总旗从道理上讲,便是河口堡官军裡能做主的人。
军户们哪怕不想来,可是谁也不知道秦忠是不是得了张贵的命令,要他们去点卯,于是都只能纷纷动身。
许是听到些百户府裡的家丁死在下面村裡的传言,秦忠沒敢轻慢陈升的吩咐,平时向来嫌穿着累赘的甲胄穿戴整齐,一時間瞧着倒也有模有样的,叫那些赶来的军户正丁们都啧啧称奇,以为秦忠改了德性。
秦家的大院够宽敞,挤下四五十人不成問題,不過河口堡近两百户人家,军户也就百多户,至于剩下的也不是什么正经民户,大多是些黑户。
神木堡這边,越靠近关墙,人口越少,不過這只是官府衙门黄册上的情况,像是河口堡這裡,登记在册的也就百户不到。
因为靠近窟野河,河口堡不缺水,只要肯花精力伺候土地,便能把荒地开发成良田。過去高冲在时,张贵沒法肆意盘剥那些在册军户,便索性招纳那些失地流民,在河口堡附近开荒,百户府下面的庄子,便是這些黑户在耕种,說穿了這些人全是张家的奴隶。
马巢混在人群裡,听着边上村子的熟人說起那些专杀百户府家丁奴仆的强人,不由也凑了過去,讲起死在马家村的赖三张八几人。
秦忠自然也听得清楚,他晓得這些全是陈升带人做的,如今堡寨裡流言四起,只是张贵父子不在,百户府裡沒有真正的主心骨,眼下看着镇定自若,实则是压根沒人知道该怎么办。
“各位。”看着人到得差不多,秦忠才大声开口道,哪怕院裡众人都不大看得起秦忠,但也都安静下来,毕竟总旗再小也是個官。
“大家听我說,這次让大家過来,乃是百户大人的命令,要大家出关接应。”
秦忠话音方落,院子裡顿时嘈杂起来,河口堡的官军从来沒满员,但是他们這些正丁,可都在名册上,本该发给他们的粮饷自然叫张贵贪墨。
過去有高冲這大虫在,张贵不敢去盘剥那些浙兵,自也沒法对本地军户下手,否则便要尽失人心。可今年缴纳秋粮,百户府下村收粮的队伍当真是穷凶极恶,简直就是雁過拔毛,狗過踢一脚。
大家都满腹怨气,如今听到要误了自家农时,還得出关去接应张贵,谁会愿意!
“秦总旗,咱们做事情总得讲道理,眼下咱们都要种麦子,耽误了农时,来年开春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是啊,是啊,张百户吃香的喝辣的,有咱们什么事?”
“不去,不去,谁去谁是傻子!”
众人裡有人叫嚷起来,随后整個院子裡便都是抱怨声,大家怕张贵這個百户,可不怕秦忠這個沒用的总旗。
秦忠看着纷纷叫唤起来的众人,心头打鼓,這些人裡可是有几個混不吝的刺头,自己又不是张贵這個百户,手下有家丁能撑住场面。
一時間,秦忠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原地,竟然不知道该說什么好,可是想到陈升交给自己的差事,要是办不好他该怎么办?
“都嚷嚷什么,是张贵让你们去,有本事你们去和张贵闹去!”
泼辣的声音响起,原来秦氏见丈夫临到头又做了软脚虾,镇不住底下那些粗胚糙汉,于是便从裡屋出来,朝院裡众人骂起来。
“看什么看,我家男人就是個传话的,你们有胆子便不去,看张贵回来怎么收拾你们!”
秦氏叉着腰,瞪着院裡一大圈男人,丝毫不在意那些男人赤裸裸的目光,自家丈夫就是個窝囊废,被看也就看了,還能少块肉去。
被秦氏喝骂着,院裡的男人们都沒了声响,就像秦氏說的,他们可以朝秦忠发泄不满,可是他们却沒胆子不去,因为他们敢不去,等张贵回来,便要全家倒霉。
“行了,都回去准备准备,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秦忠趁這安静的当口,连忙朝众人喊道,這时回過神来的众人才悻悻离去。
“這事情总算办妥了!”
等众人离去,秦忠方才松了口气,然后他笑着脸朝秦氏道,“娘子,刚才多亏你……”
秦忠话還沒說完,秦氏已自转身离去,沒再搭理他,叫秦忠好不尴尬恼怒,可又发作不得。
……
陈升在家中,自有阿弟陈发出去给他打听消息,很快他便知道秦府大院裡发生的事情,不由更加鄙夷秦忠。
“阿兄,那秦忠真是窝囊透顶,我听那些人說,当时要不是秦娘子出来,只怕他還要挨一顿老拳呢!”
陈发一边吃着狗肉,一边說着话,秦家那條大黄狗分量不轻,先前炖了半夜才煮的酥烂,勾得边上两家人腆着脸上门讨肉吃,要是放在以前,陈发也就给了,毕竟他年纪小,真要恶了左邻右舍,日子可不好過。
可如今陈升在家中,只露了個面,便把人给吓跑了,实在是陈升過去在堡寨裡,也是不好惹的主,他们敢招惹陈发這小孩儿,可哪敢和陈升耍手段。
“你少听那些无赖汉吹嘘,他们也就是耍耍嘴皮子,哪敢真动手打秦忠那厮!”
陈升冷笑起来,河口堡的官军裡,那些只是挂個名字的军户正丁,其实大都不是什么好鸟,游手好闲的无赖汉居多,有些更是叫自家婆娘做了半掩门的土娼,真要和秦忠比起来,那也是半斤八两差不离。
“阿兄,這回你真不能带我出去见识见识嗎?”
“你走了,谁来照顾阿娘?”
陈升晓得自己這個阿弟向来心思活泛,說穿了就是個坐不住的性子,真带上他,這小子只能添乱。
陈发沒了声音,他知道阿兄說得对,他走了,家裡便沒人照顾阿娘了。
“行了,你想见世面,以后有的是机会,就你现在那几手三脚猫功夫,真带你出塞,就是個累赘。”
“好生练武,别多想,等阿兄回来,给你带匹大马回来。”
“真的嗎?阿兄!”
“我還会骗你不成。”
陈发還是個孩子,不开心来得快,去得也快,陈升說给他弄匹大马,他便立马高兴起来。
……
百户府裡,张氏坐在上首,瞧着镇定,可眼裡全是茫然和不知所措,她不是军户家的女儿出身,父亲是神木堡裡一個老童生,张贵当初下了不少聘礼才把她娶回家。
边地的读书人金贵,放在文风鼎盛的江南,一個老童生,多半便是穷困潦倒的穷措大,只能在酒铺裡喝最劣的黄酒,而且就着碟茴香豆能赖上半天不走,沒事儿跟毛孩子显摆茴香的茴字有四种写法。
可是在神木堡這等边地,童生就已经是体面人,能在衙门裡谋份差事,张贵是百户,可他当初迎娶张氏,還真說不上什么女方高攀了。
张氏向来养尊处优惯了,平时张贵也不让她操心俗务,她最多是在后宅裡教训教训几個小妾什么是大妇威严,如今堡寨裡流言四起,說什么丈夫已经死了,马贼要来洗劫百户府,听着就吓人得很。
“夫人,该您吩咐了。”
百户府的大管事朝着有些发呆的张氏唤道,张贵父子不在,他便是能做主的人,可是他区区下人,要是真敢擅做决定的话,张贵這位主子回来肯定饶不了他。
這年头奴大欺主的事情不少,尤其是不少商贾之家,后人不肖,竟是叫原先家中奴仆夺了家产,反做了老爷,這等事情便是骆驼城裡也偶有发生。
“哦,那就派人先去徐千户大人那裡告知一声。”
张贵和马贼勾结,便是张氏這枕边人也不知道,大管事隐约猜到些,可具体是那股马贼,他也不知道,结果便是眼下他们真的以为是黑沙马贼要对百户府不利。
“夫人,徐千户那裡不比他处,還得准备份厚礼才是。”
大管事是不太相信马贼敢来洗劫百户府的,毕竟百户府院墙高得很,府裡還有几十号奴仆下人,只要守住院墙,敲了警钟,四周的人家来救,那些马贼便只能退去。
可是想归這么想,具体做起来,還是得以阖府上下安全为重,该搬的救兵還是得搬,哪怕那位徐千户再贪婪,這边也得出钱。
“都交给你了,這些事情你看着办就是。”
“是,夫人。”
看着不愿理事的张氏,大管事只能应下来,如今府裡人心惶惶,正需要张氏這位女主人来安抚人心。
老爷走的时候,带走了张大几人,府裡正经家丁就留了三人,如今死得只剩下张十,万一贼人真有胆子来洗劫百户府?
大管事叹了口气,如今府裡就张十這一個能打的,其他下人顶多算是個健仆,下田头欺负下庄稼汉還成,真要和马贼厮杀,恐怕沒人有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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