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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提燈作好,他便順着他的好。
二日提燈作惡,他便祈求神佛,獨他一身降苦果。
“我還沒來怪罪你。”謝九樓把小臂搭在楚空遙肩上,“你今日一個人在我們倆之間唱雙簧,安的什麼心?”
“我能安什麼心?我不過是想叫他多疼疼你。”楚空遙喝光了酒,隨手把酒壺放在身側桌上,又轉起扇子來,“你既受了傷,便不能白白受了,總得做些文章出來。文章也不能做小,做小了,不值你受的苦。我若不叫你藏着掖着,他一來一問,你便如實說了,哪裏有這效果呢?得是你受了傷,作出一副怕他擔心的模樣,好好瞞着。他自己挖心撓肝地知道了真相,定惱你自己都不心疼自己——你既不心疼自己,那他就替你心疼了。他一替你心疼,才知道,自己有多在乎你。”
謝九樓聽了,只搖頭:“你這些法子,通通使錯了人。”
“我瞞着提燈,不爲這些。只爲從一開始,就不要他心疼。”謝九樓解釋,“他身子本來就弱,倘再一急一惱,怒火攻心,哪裏還受得了,恐怕不出幾日就要病了。再者,提燈今日反應這麼激烈,確是我沒料到的。那麼深的傷,想也不想就朝自己下手——單爲了逼我在乎自己的身體而已。他做到這步,哪裏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在乎我?只怕不曉得他到底有多在乎我的,是我和你。”
楚空遙點頭:“你說得很是。這回該是我錯了。我也不知他是個烈性的。本想激他一下,誰料他根本用不着外力,只單單看一眼你的傷,就能恨得拿刀往自己身上捅。”
他突然意味深長看着謝九樓:“這般心狠手辣,也不知攤上這麼個祖宗,愛得你這樣緊,對你究竟是福是禍了。”
謝九樓怔怔的,楚空遙的話不知讓他想到什麼,竟凝眉沉思了很久。
一直到耳邊乍起雞鳴,二人分別回房時,他才自顧低語道:“你說得對。提燈這樣在乎我,他心裏,斷沒有第二個人的。”
謝九樓回去時,房內已照進些許熹微晨光。
提燈靠牆坐在牀上,低頭盯着手中木雕發神。聽見開門聲,才猛然擡頭望過去,等謝九樓走近了,方問:“去哪兒了?”
謝九樓慢慢坐上牀沿,折了一條腿盤在牀上,另一腳踩着腳踏,先伸手進去摸了摸提燈的手,發覺有些涼,便沒拿開,說:“起夜。你幾時醒的?”
“剛剛。”提燈嗅到了酒氣,並不言語。又低下頭,摩挲着手中木雕,只問:“你做的?”
“是。”謝九樓一面答,一面脫鞋上牀,“比起你那個玉的,如何?”
“自是比我做得好。”
謝九樓笑了笑,把提燈拉下來,蓋好被子,像先時摟着人那樣睡一起,喃喃道:“這也糙。須臾城裏沒有好玉,趕明兒有空到無鏞城逛逛——也不知還在不在。若城還在,便去尋塊好玉,我再給你做個新的。”
“這個就很好。”提燈說,“木頭,耐摔。”
他聽見謝九樓胸腔輕輕一震,像是在笑:“還怪我,逼你摔了你的阿海海?”
提燈沒說話,只搖頭。
謝九樓說:“天還早……要不要再睡會兒?我陪着你。”
“嗯。”
“醒了以後呢?”“什麼?”
“醒了以後,”謝九樓頓了頓,“你要去哪兒?”
提燈沉默片刻,說:“枯天谷,望蒼海。”
“去那兒做什麼?”
“找一個人。”
“又找人?誰?”
“巡海夜叉。”提燈說,“一隻鮫人。”
第30章
須臾城三百年前本屬祁國西部邊境,望蒼海作爲流放之地,位置偏僻,環境艱苦,當年便是幾大國的三不管地帶。故而從須臾城出發,若一路快馬,要到望蒼海並不需要很久。
難的是路線選擇。
枯天谷望蒼海與須臾城隔了幾個山頭,直接穿山而行並非不可,數日腳程而已。若繞山而行,則要再耗費一倍不止的時間。
饒是如此,衆人清早圍坐飯桌時,都一致選擇了遠路,不抄近道,唯有提燈沉默不語。
這時恰逢小二揹着葉鳴廊下樓——昨夜鶴頂紅擔心囡囡,便把她接到自己房中睡了一晚,葉鳴廊一個人住着一間房,今早起來神清氣爽,正一臉明媚要跟樓下衆人打招呼,便見謝九樓承聲朝他望過來。
謝九樓今日穿了身湖藍色的袍子。
……他也是。
葉鳴廊心裏的明媚去了大半。
接着二人進行了自昨日相遇以來的第一次目光碰撞,皆在不動聲色打量對方。
看清了謝九樓的眉眼之後,葉鳴廊心裏的明媚徹底消失。
謝九樓那邊倒沒什麼反應,看過了便轉回去,對提燈耳語幾句後,起身便要離開。
鶴頂紅問:“眼見喫完飯就走了,你做什麼去?”
謝九樓道:“給提燈買點換洗的衣裳鞋襪。”
葉鳴廊一聽,也跟着叫住,想謝九樓替他也買一件來。
“要什麼樣子的?”謝九樓問。
葉鳴廊微微一笑:“不是湖藍……和鵝黃的就行。”
謝九樓面無表情應了,慢慢出門,轉過街角,在沒人的地段難以抑制地揚了揚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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