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香消玉殒夜无声 作者:未知 “莹莹,你在跟谁說话?” 听病房裡的胡溪醒了,叫莹莹的女孩說:“你们进来吧。” 穆龙走在前头,边学道跟着进门,李兵守在门口。 穿過小走廊,边学道看见了病床上的胡溪,胡溪也看见了边学道,尽管边学道脸上戴着大号墨镜,胡溪還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胡溪侧着头,努力露出一丝笑容:“你来了。” 边学道摘下墨镜說:“我来看看你。” 直直地看着边学道,胡溪眼睛裡浮现出异常复杂的情绪,說:“我沒想到你会来。” 胡溪說這句话时,叫莹莹的女孩瞪大眼睛,指着边学道說:“你是……你是边……” 冲女孩微微点了一下头,边学道走到病床前說:“我觉得我应该来。” 胡溪听了,先是明媚一笑,接着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把脸侧到枕头另一边,胡溪哽咽地說:“莹莹,你带另一位大哥去餐厅吃点东西。” 边学道听了,冲穆龙点点头。 穆龙跟女孩走出病房,他沒去餐厅,而是和李兵一起守在门口。 女孩见了,也沒走,坐在走廊裡的椅子上,盯着站在病房门口左右的李兵和穆龙看。 到现在叫莹莹的女孩還有点不敢相信来医院看望姐姐的人是边学道。 姐姐竟然认识边学道! 边学道竟然亲自到医院来看望姐姐!! 难怪姐姐這么几年就赚了這么多钱!!! 病房裡。 胡溪侧着头流泪,边学道把椅子搬到床头,坐下,看着病床上胡溪的侧脸,不言不语。 哭了几分钟,胡溪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扭回头,看着边学道說:“让你看笑话了。” 看着胡溪哭红的眼睛,边学道平静地說:“我若是你,可能哭得比你還惨。” 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胡溪轻声說:“谢谢你来看我。” 打量一眼病床旁的三台监控病人体征的电子仪器,边学道說:“我住院时你去看過我,就当我是在回人情,所以你不用跟我說谢字。” 听边学道說起往事,胡溪悠悠地說:“真想回到几年前啊,可惜永远都回不去了。” 看着摆在窗台上的一瓶黄白花色的马蹄莲,边学道說:“不到最后,永远不要放弃。” 胡溪幽幽一笑,說:“你知道嗎?最近一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世上的人一出生就知道自己能活多少岁,人是会活得更痛苦?還是会活得更快乐?” 边学道模棱两可地說:“有人会更痛苦,有人会更快乐。” 冲边学道皱了一下鼻子,胡溪說:“滑头。” 边学道說:“我說的是事实。” “我不是這么想的。”胡溪摇头說:“人都会死,這一点大家心知肚明。可是如果一個人一出生就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他就会更合理地分配自己的時間。比如說,10年寿命的人,快快乐乐地玩就好。20年寿命的人,就别上学了,别把短暂的人生浪费在死板的课堂裡,多在家陪陪父母,或者出去旅游,看一看世界。” “30年寿命的人,就别结婚,也别努力赚钱攒钱买车买房了。30年時間,想成就一番事业很难,所以不如做点自己感兴趣的事,做最真的自己。” “40岁寿命的人……” 能听出来,胡溪确实仔细想過這個問題,不然她也不会从10年寿命一直說到70年寿命,把各“寿命段”的人生规划得井井有條。 等胡溪說完,边学道问道:“如果你知道自己的寿命,你会怎么活?” “我?”胡溪扭头看着窗外的天空說:“那会是另一個胡溪。” 半晌。 胡溪轻声问边学道:“如果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你又会怎么活?” 沉默几秒,边学道說:“应该跟现在差不多。” 胡溪听了,笑着說:“我也真是病糊涂了,你活得這么成功,哪裡還会想换個活法。” 边学道不接话,正色问道:“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以边学道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這句话分量极重。 胡溪看着边学道问:“真的?” 边学道点头:“真的。” 胡溪问:“为什么?” 边学道說:“当還你帮我撞死向斌的人情。” “這样啊……”胡溪想了想,忽然问道:“你会做菜嗎?” 边学道被问得一愣,点头說:“会一点。” “会一点?”胡溪接着问:“你会做锅包肉嗎?” 呃…… 想了足有十多秒钟,边学道說:“看别人做過,沒实践過。” 胡溪說:“那也行,你帮我做一份锅包肉吧。快一個月了,我特别馋這個菜,可是温哥华這边的中餐馆沒几家会做,說会做的几家手艺和味道還都不正宗。” 锅包肉…… 边学道看着胡溪问:“你只要這個?” 胡溪看着窗台上的马蹄莲說:“我现在這個样子,除了口腹之欲,其他都是浮云了。” 边学道:“……” 看着边学道的眼睛,胡溪接着說:“如果你觉得我只要一個菜太简单了,那我再提一個要求好了。” 边学道沉声說:“你說吧。” 看见边学道一本正经的样子,胡溪莞尔一笑:“现在不說,過几天再告诉你。” …… …… 第二天上午9点,边学道三人再次来到圣保罗医院。 下车时,李兵手裡拎着一個饭盒,饭盒裡装着边学道亲手做的松江名菜——锅包肉。 为了這一盒菜,昨晚边学道打了半個多小时国际长途,做了四锅练手,才掌握外酥裡嫩的技巧和火候。 這還多亏他有厨艺基础,不然学這道菜会更难。 病房裡還是边学道和胡溪两個人,叫莹莹的小姑娘很识相地出去了。 看着胡溪吃东西,边学道问:“陪你的小姑娘是你什么人?” 胡溪拿起水杯說:“她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姓陈,叫陈莹。” 边学道听了,点点头,沒說什么。 胡溪接着說:“从小我跟家裡关系就很不好,跟陈莹也不亲,本来是打算老死不相往来的,可沒想到我……人之将死,很多事情也就都看开了,到底是這一世人的血缘至亲,只要她们還念着亲情,我带不走的,就都留给她们了。” 边学道說:“我记得你跟我說過你沒见過你父亲,那你母亲呢?” 叹了一口气,胡溪红着眼眶說:“我妈在国内得知我……急火攻心,心脏病发,一病不起,现在還在医院住着呢。” 边学道說:“对不起。” “不用說对不起。”胡溪泪中带笑地說:“說不出为什么,看见你,我觉得心裡特别安定。” 边学道冲胡溪微笑了一下。 胡溪继续說:“能吃到你亲手为我做的菜,你能在這裡這样陪我說话,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边学道說:“我們是朋友。” 胡溪說:“你是在可怜我。” 边学道說:“不是可怜你,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 胡溪笑着說:“好吧,朋友,如果你一年前跟我說這样的话,我一定想尽办法把你推倒在床上,跟你爱爱一次。” 边学道:“……” 胡溪說:“可惜啊,当时我以为我在你眼裡就是一個沒教养的不太正经的花痴,再怎么样,也摸不上你的床。” 觉得這個话题有点尴尬,边学道转移话题說:“我生病住院那次,你在病房裡都跟我說什么了?” 胡溪看着边学道问:“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边学道說:“一点都不知道。” 胡溪脸上露出俏皮的表情,问:“真想知道?” 边学道点头。 胡溪說:“我說……我听你的话,在最美的时候归隐。” …… …… 第三天。 边学道中午来到医院时,胡溪正在病床上疼得死去活来。 医生处置完,看见走进病房的边学道,胡溪伸出手,虚弱地抓着边学道的胳膊,有气无力地說:“我不想继续留在這裡,我想回家,你送我回家吧,我想死在自己家裡,我想死在自己床上。” 扭头看了一眼边流泪边跟自己摇头的陈莹,边学道說:“不到最后,不要放弃。” 胡溪直直地看着天花板說:“我這一生,有求而不得,有求而得之,有失而复得,有得而复失……我做的每一件事,无论外人怎么看,我都是为了让自己更独立,更自由,更加被爱。” 深吸几口气,胡溪继续說:“可惜,终究是命比纸薄,不惜代价换来好生活,一共沒享受几天……从小我姥姥就不喜歡我這对眉毛,說女孩长這样的眉毛沒福气,趁我睡觉偷偷刮過几次,每次我都跟她闹,沒想到,她是对的,我是真的沒福气……” 听着胡溪的话,看着胡溪黑黑的高挑的眉毛,边学道說:“我觉得你的眉毛很漂亮,很好看。” 胡溪微微勾了一下嘴角,說:“我知道你喜歡看我的眉毛,每次见面你第一眼看的都是我的眉毛。” 边学道承认說:“是,我喜歡你的眉毛。” 胡溪看着边学道說:“我沒告诉過你,我也喜歡你的眉毛,我觉得你的眉毛很男人……我能摸摸它嗎?” 陈莹擦着眼泪出去了。 边学道俯身凑到胡溪面前,胡溪抬手轻轻抚摸边学道的眼眉,然后摸他的耳朵,摸他的脸颊,他的鼻子,他的下巴…… 一边摸,胡溪一边流泪:“好了,我记住你了。下辈子我会做個好女人,然后去找你,跟你滚床单,为你做饭洗衣服,给你生孩子……” …… …… 第四天。 胡溪的病情似乎稳定了一些,人的精神头也好了很多,就连脸上都有了光泽。 拉着边学道上到平时偷偷抽烟的楼顶天台,胡溪问边学道:“你這辈子有遗憾嗎?” 边学道干脆地說:“有。” 沒想到边学道說的這么痛快,胡溪问:“你也有遗憾?” 边学道說:“人這辈子不可能事事如意,错過了什么,什么就是遗憾。” 看着远方的天空,胡溪說:“我這辈子有很多遗憾,其中一個就是你,如果可以重新選擇,我要么選擇从未相识,要么選擇死缠烂打。” 边学道:“……” 胡溪接着說:“不過還好,你是個重情的男人,经历這几天,你的记忆裡应该会有一個角落属于我,這就够了。” 回到病房。 胡溪变戏法一样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瓶红色指甲油,交到边学道手裡,說:“现在我正式跟你提出我的第二個要求,帮我把我的十個手指甲全涂上指甲油,不,我改主意了,脚趾甲也涂。” 边学道沒有拒绝。 对一個生命按小时计算的女人,他不忍拒绝,也不想拒绝。 相比于他离魂时为了帮他胡溪付出的巨大代价,涂指甲油又算得了什么呢? 胡溪是個怕痒的。 边学道握着她的脚给她涂指甲油时,胡溪全程像個小女孩一样笑個不停。 20個指甲全涂完了,胡溪也笑得沒力气了,她自然而然地靠在边学道的肩膀上,說:“你来之前,每天稍微一发呆就是黄昏,只有這几天,我感觉到了時間的流逝,很不舍,真的很不舍,我不想死,我想陪在你身边,哪怕做一個无名无份卑微的女人。” 犹豫几秒,边学道伸手搂着胡溪的肩膀,說:“你不要放弃,等挺過這一关,有很多项目咱俩可以合作,你会成为一個非常成功的女人。” “成功的女人……”胡溪喃喃念叨了一遍,忽然說:“我给你唱首歌吧。” 边学道說:“你现在的身体……” 胡溪抬头在边学道脸上轻轻亲了一口,說:“沒事的,我今天状态很好。” 边学道說:“那好吧,几句就行。” 稍稍清了清嗓子,胡溪轻声唱: “为何心不死,這份爱先化灰, 但愿你莫再等再问。 让烈火干掉我泪痕,熊熊烧清几多恨, 求让我变淡然一片白云。 为何海不枯,這份爱先已干, 但愿你莫再想再恨。 让大海洗净了俗尘,狂潮冲走几多恨, 谁愿意再做情海裡罪人……” 唱了几句,胡溪的气息就不太够用了,停了10几秒,她接着唱: “莫让创伤的心,铺满泪与吻, 不应不应再相近, 請带走這一生悔恨,旧梦不必不必再觅寻。 莫让变灰的心,因你又再痛, 不该不该再追问, 休痛哭,可知這叫做缘分。” 唱完一首《缘分》,胡溪說:“還有一首歌,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唱。” 边学道說:“好。” 胡溪问:“你知道是哪首歌嗎?” 边学道說:“知道。” 胡溪勾着边学道的脖子說:“你不要這样,你越這样明白我,我越舍不得走。” 两人谁也沒說歌名,胡溪用手指在边学道腿上打了几下拍子,两人同时开口唱: “一生起伏,浮沉云雨裡, 谁愿长伴相随。 一生的梦,若随時間去, 谁愿留在我梦中。 真的心假的意, 假的心真的意, 朦胧俗尘世事……” 唱完《血像火》,胡溪挽着边学道的胳膊說:“我還要唱《来生缘》。” 边学道說:“好,一起唱。” 一男一女,坐在医院病床上,对着洒满夕阳的窗户轻声哼唱,既默契又哀伤。 “情深缘浅不得已, 你我也知道去珍惜, 只好等在来生裡, 再踏上彼此故事的开始。” 感性的李兵站在门口,隔着门听见病房裡边学道和胡溪在唱《来生缘》,鼻子莫名一酸,扭头跟穆龙說:“我去趟卫生间。” 穆龙看着李兵,平静地說:“你去吧,我還扛得住。” …… …… 温哥华時間9月26日凌晨4点07分,陈莹哭着拨通了边学道的电话。 40分钟后,边学道一行人赶到圣保罗医院,看到了躺在病床上已经停止呼吸的胡溪。 瘫坐在病房的椅子上,陈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边学道,无助的小姑娘抹着眼泪和鼻涕說:“昨天還好好的,沒想到突然就……突然就……” 边学道忍着悲痛问:“她有什么话留下嗎?” 陈莹抽泣着說:“有……她好像知道自己不……不行了……昨晚跟我說了好多话……還……還让我把一样东西转交给你……” 說着话,陈莹走到病床前,拉开抽屉,从裡面拿出一個小木盒。 打开木盒,裡面放着一块玉佩和一個打火机。 玉佩边学道认识,是胡溪挂在脖子上,說要从她這代往下传,当“传家宝”的那块玉佩。 至于打火机…… 陈莹把打火机从木盒裡拿出来,递给边学道:“她让我把這個交给你。” 接過打火机,只看了一眼,城府甚深的边学道再也忍不住,当众落泪。 手裡這個打火机跟沈馥送他那個打火机一模一样,正是胡溪第一次跟他借火的那款打火机。 让边学道落泪的是,不知道胡溪用什么东西在打火机上刻了四個字母——huxi。 走到病床旁,深深凝望胡溪的遗容,看见胡溪手裡攥着昨天那瓶红色指甲油,边学道抖着声音說:“你们都出去,让我单独陪她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