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绝无仅有的巧合
“請原谅我的冒昧。”穹乃礼貌地一鞠躬,“可以问一下海原先生和奥列格·迪米特裡耶维奇究竟是什么样关系嗎?”(注:穹乃称呼自己老师方式是名字加完整的父称,相当于更高级别的敬语,不過沒有名字加简称的父称那般亲近。一般只在面对长辈和师长的时候使用。)
原本以为自己的老师只是介绍人,可当他们同时在场时,穹乃才发现两人远比自己以为的要熟悉得多,這让穹乃产生了一些疑惑。
“海原是我的学弟,比较老的交情了。只不過他沒有像我一样投身学术界,所以大部分时候我們沒什么交集就是了。”
穹乃可爱地歪了歪头。
“只是我比较有自知之明而已,大学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不是這块料了。虽然不太甘心却也不得不承认,在学术领域天赋是很重要的。我发现自己沒有這方面的天赋,所以放弃了在這方面的发展,仅此而已。不過奥列格·迪米特裡依然是我的学长,這一点是不会变的。”
“是嗎……沒有天赋嗎……”
听着男人的自承,穹乃微微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過要說天赋的话,你完全不同。”护养所的所长插口道,“你的话,完全应该获得更多接受教育的机会,這是我們无法做到的。”
“确实,我也不否认自己确实有這方面的考量,毕竟学园都市的本质就是如此。不论从各方面来說,营造一個各方面都最适合发展的环境都是学园都市的使命,毕竟那是最快达成目标的手段。”
“所谓的‘以非神之躯理解天意’嗎?仅仅为了這样一個目的,不显得太奢侈了嗎?如果這個目的,是根本无法达成的呢?”
穹乃摇了摇头,沒有想到她会如此說的三人面面相觑。
“我想,你可能有所误解。”最终,還是由穹乃的老师开口說道,“打個比方,你知道歷史上著名的‘四大几何作图难题’吧?以你的数学功底,我想不用多作說明才是。四大几何作图难题最终都被证明为不可能,那么数学家们是否浪费了時間呢?不,并沒有。如你所知,在這一過程之中,数学领域收获了包括圆锥曲线和超越曲线在内的伟大成果,那其中的意义远远超過這几個难题本身。的确,‘以非神之躯理解天意’是学园都市的目标。不论是学生,還是我們這些研究科学理论的,在本质上都在为此服务。但目标,却绝对并非目的。在我看来,目标仅仅只是一個理由而已。重要的不是作为结果的目标,而是由其過程带来的东西。学园都市的科技之所以领先外面的世界30年左右,依靠的也并非是那個沒有达成的目标,而是在追寻這個目标的過程中收获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目的所在。”
“‘科学就像是性。当然,它会带来一些结果,但那并非我們去做的理由’。這样嗎?”
噗!
正喝着茶的护养所所长听见穹乃的這句话,当场将一口茶喷了出来。
男人表情怪异地看了看穹乃的老师——在他看来,能让穹乃這样的小女孩知道這句话的唯一途径就是自己的這個老学长——忽然觉得這家伙似乎有严重的教坏小孩子的嫌疑。
虽然這的确是一句物理学名言,而且說出這句话的人来头实在是相当之大。
“虽然你說的的确沒错。”连穹乃的老师也显得有些尴尬,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对穹乃介绍過這句话的由来。“不過以你的年龄,還是不要随便引用费因曼那家伙的话比较好。”
穹乃歉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可以最后问海原先生一個問題嗎?”
“可以,不用太拘束。”
“海原先生的父亲,是常盘台的理事长吧?依照您之前所言,营造一個各方面都最适合发展的环境都是学园都市的使命,为什么還会有常盘台這样的精英学校存在?”
(不会那么巧吧?)
男人皱了皱眉头。他从随身携带的包裡取出一叠资料,交到穹乃手裡。
“這是?”
穹乃拿着资料一页一页地翻過。渐渐地,惊讶成为了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唯一的表情。
“是与常盘台有所联系的所有科研机构,教学机构,乃至商业机构。或者說得更明白些,是明面上以常盘台为核心的整個系统,以及由這個系统所带动的庞大结构。同样,這裡也列出了這個系统所取得的成果。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完全凭借单方面的力量主动创造這样一個结构将付出怎么样的代价。”
這份资料详实得令人不敢相信,沒有一定時間的精心准备,绝对不可能做到。而且与這份资料相比,男人准备這份资料這件事本身才是最令人惊异的地方。显然,穹乃也意识到了這一点,她一脸的惊讶和不可思议。
“虽然我放弃了物理,不過也因此学到了一些其它的东西。其中我個人认为最重要的,就是变量的变化会通過乘数加速度的形式使最终量增加,這就是‘乘数效应’的数学表达。在物理的混沌动力学领域,也有‘系统会累积误差并呈现非线性放大’(注:“蝴蝶效应”的数学表达)這一概念吧?的确,营造一個各方面都最适合发展的环境是最理想的。但既然是最理想的,也就意味着是我們目前无法依靠自身去实现的。所以我們不得不依靠這种方式,让现实的需求去推动整個体系,而并非仅靠我們自身的力量。那并非我們的本意,只不過我們沒有摆脱它的能力。”
“但是……這样的模式,长期而言真的有利嗎?”
穹乃第一次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很遗憾,‘长期而言,我們都将死去’。”
男人斩钉截铁地回答。
“……”
“穹乃。”穹乃的老师插口說,“虽然不是很了解海原的话,不過我插一句。常盘台至少恪守着不可逾越的底线,不久前我們還拒绝了一国王室成员的入学,甚至险些因此引起外交纠纷。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奥列格·迪米特裡指出了問題的关键。现实不可能如此理想化,因此达成理想的途径不可能脱离现实。对于现实我們无能为力,我們只能依靠合理的规则使现实不至于脱轨,并且让现实成为动力。不要试图以长期的理想去思考解决短期問題的办法,那是一种致命的误导。這是一种妥协,希望你能够理解。更何况在逻辑上這也沒有什么太大的問題,毕竟长期是无数短期堆积起来的结果。”
等一下,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出现這种状况?
护养所的所长目瞪口呆,在他从事這项工作的岁月裡,還从来沒有遇到過這样怪异的场面。這裡的所有人中他的年纪最大,但偏偏他也是在场四人中唯一一個从头至尾什么都沒听懂的。难道自己是在出席什么讲座嗎?
“那么,现在告诉我,你的回答是?”
穹乃站直了身体,向着男人深深地鞠躬。
“非常感谢您的指教。”她停顿了片刻,“父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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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你了,海原。”
坐在所长室的沙发上,穹乃的老师向男人递上一杯咖啡。
“哦,谢谢。总觉得,异常的疲惫啊。”
“哈哈,那孩子就是這样特别。你知道嗎?我刚见她的时候,她居然和我争论了一個下午的微扰计算结果,我都不知道她从哪裡学到的這些。”
“不……我感觉,她应该早就接受了。她的举动,恐怕只是在寻找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而已。”男人轻轻着搅动咖啡勺說。
穹乃的老师在男人身边坐下。
“這是怎么說的?”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样的心事,不過我大概能够猜到她的想法。我在决定放弃物理之前,也有過這样的一段虽然明知道前路不太美妙,却依然固执地坚持的时期。那并非对自己的认识不足,只是人往往沒有那么容易說服自己,哪怕其实只是希望有個足够理由让自己接受。对当时的我而言,那個理由就是你。当我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赶上你的时候,也就能够比较坦然地接受這個選擇了。我感觉她现在也是如此,虽然她应该不可能有同我类似的经历才对,谁知道呢。”
“所以說,你们還真是蛮有父女像的。不過海原啊,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些事。”
“什么事?奥列格·迪米特裡。”
“只是我的一种直觉。那孩子可能的确只是在寻找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但我并不觉得那仅仅只是如此,你也应该感觉到了吧?你营造了一個让她能够選擇去相信的理论,如果這個理论最终在现实中出了什么差错,你准备怎么办?”
“老实說,沒有办法。這并非我的理论,而是伟人的智慧。试图尝试挑战這一理论的人最后都失败了,你觉得我会有办法嗎?”
“那還真是要命了。”穹乃的老师喝了一口咖啡,“话說回来,你的准备還真是吓了我一跳啊,這份东西。”
穹乃的老师拿起那份与常盘台有关的资料,轻轻晃了晃。
“……”
男人的表情有些怪异。
“怎么了?我說了什么奇怪的话嗎?”
“不,奇怪的不是你。”男人說,“這份资料,是由我的父亲准备,并且刻意要求我带上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早就猜到了会出现這样的情况一样。”
“开玩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那绝对是你想太多了,理事长应该只是希望你向她多介绍一些东西而已吧,哈哈……”
“沒有可能嗎?”男人用咖啡封住了自己的嘴。
如果一個巧合连续发生多次,那就一定是必然。
至少,男人是如此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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