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_30
“苏筱,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吴红玫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小声地安慰她,“涂主任刚来电话了,說是在抢救中,你看,沒有生命危险。”抢救中和沒有生命危险,绝对是矛与盾的关系。
要不是苏筱心情不佳,一定会给她点一個赞——卖得一手好萌。
“吴红玫,你說,我是不是不该来集团上班呀?”苏筱很后悔。
在天成的小日子不要太舒服了,为什么受不了诱惑来集团呢?集团不只是有钢材谈判权,還有各种突如其来的狗血和复杂的人心。
“怎么会,你是总裁亲自提拔,多难得的机遇呀。”吴红玫羡慕地說,“你看看我,在集团四年了,還是招聘主管。”“现在我成了多难得的笑话。”苏筱嘲讽地說,望着天花板。
吴红玫转眸看着她,一张原来就白净的脸,都白成石灰粉了,平时总是晶晶亮的眼睛也黯然失色。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她发自内心地幸灾乐祸起来。沒办法,她也是個大俗人。她大学学的工民建,后来读了人力资源研究生,既懂得房地产又懂HR,属于难得的复合型专业人才。结果,到集团将近四年了,還是一個小小的招聘主管,而她招来的苏筱,却扶摇直上,能不眼红嗎?
叮铃铃,座机响了。
吴红玫推推還在看天花板的苏筱:“电话。”“喂,你好……”苏筱强打起来精神,拿起话筒。
“我是何从容。总裁让我问你,发生了什么事?”“……黄总来跟我讨论收益上交数额的問題,谈完后,他站起来准备走,可能站急了,忽然就晕倒了。”“哦?”何从容的声音裡充满怀疑,“你们争执了么?有沒有肢体冲突?”“沒有。”“真的沒有?”声音充满怀疑,還有一种兴致勃勃潜伏着,就像暗河裡逆流而上的鳄鱼,随时都可能扑上来。
苏筱的脑海裡顿时闪過一年多前的年会,他那种兴致勃勃的窥探眼神,厌恶地說:“既然我說了你也不信,還问什么?”“可能,你說声滚,我就信了。”电话那端响起一声轻佻的笑声。
“滚。”苏筱烦躁地将电话摔在桌子上。
吴红玫吃惊地看着她:“谁的电话?”“何从容。”“何
助理?”苏筱点点头,她现在脑袋一团乱麻,并沒有注意吴红玫的神色变化。
吴红玫很震惊,被這一声“滚”震惊了。
在集团裡,何从容一直是众多单身女同事的目标。虽然他沒有夏明那样闪瞎人眼的外形,但他拥有神秘的家世和财富,這些比外形更让女人动心。何从容从来沒有提過他的家人,他的入职表格裡也只填了自己的名字,父母那两栏都是空着的。他有好几辆车,最次一辆也是宝马。他随便一身行头都是普通员工一年的工资。他并不冷傲,但独来独往,除了总裁和玛丽亚,他也不跟其他人過多接触。
然而,這么一個成为诸多女同事玫瑰色梦想主角的男同事,却被苏筱随随便便地骂了一声“滚”。這說明什么?說明他们两人往来已经突破同事的界限。像吴红玫,连对何从容說一声“滚”的机会都沒有。
吴红玫看着苏筱,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明明一直待在天成那犄角旮旯,怎么会得到总裁的青睐,现在居然還跟何从容勾搭上了?她对着窗玻璃照了照,论外形,她并不比苏筱差;论才学,她是硕士,苏筱只是学士;论能力,她年年考评都是优,并不比苏筱逊色。为什么苏筱如鱼得水,她却一无所有?她有种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觉,像是自己守了四年的宝库大门,却被苏筱這個外来者长驱直入了。
苏筱大概做梦也沒有想到,自己心神疲倦之下的這一声“滚”,颠覆了一個女人的世界观,并为日后的自己树立一個强大的敌人。她此时心浮气躁,沒有察觉吴红玫的眼神有些不对。
熬到下班,医院传来的消息依然是抢救中。
此时,苏筱已经過了最初的震惊期,恢复了神志,她什么都沒做過,她只是走在马路上,被一個摔倒在身边的老人抓住裤管的倒霉孩子,别人怎么看她不重要,反正她无须对黄礼林說抱歉。
到了晚上,汪洋打来电话了。
“出什么事了?我听說黄胖子中风了,跟你有关?”苏筱将事情经過简单地說了一遍。
汪洋怀疑地问:“你们真的沒吵?”苏筱心灰意冷地說:“连你都不相信,看来我真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汪洋默然片刻說:“关键是事情实在是太巧了,你们本来就不和,然后又是收益上交的事情。上回,黄胖子就是跟老董吵了一架,所以很难让人相信你们沒吵架。”“算了,顺其自然吧。”“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汪洋顿了顿,吞吞吐吐地說,“我跟
他们……就是天和、天正、天同、天科那些人会向总裁联名要求调查這事……這不是针对你,你知道的,我們针对的只是总裁。我先跟你說一声。”苏筱苦笑一声,所谓针对总裁,不就是针对她嗎?她现在就是总裁的靶子,特大号的。
但是汪洋有心提醒一声,也算是对得住過去的情分了。
“对了,汪总。有件事情,我一直沒告诉你。我怕這回事情闹大就得辞职了,所以還是先告诉你一声。就是有两家公司,一家叫宏达,一家叫宏民,我怀疑是董宏的老鼠仓,但是沒有证据,你找人调查一下吧。”汪洋大吃一惊:“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沒有证据,再說,董宏G项目做得不错,业主挺欣赏他的。我怕动了他,G项目二期可能要泡汤了。”“我明白了,你也小心一点。你现在這個位置,汪明宇一直想让赵鹏坐,林小民一直想让地产公司的黄辉坐,逮着這件事,他们不会放過你的。”想到五家子公司也不会放過她,汪洋叹了口气,只觉得她前途灰暗。
“沒事儿,大不了辞职。”苏筱已经想开了,洗了個澡,早早地上床睡觉,居然一夜无梦。
清晨起来,她先给办公室主任老涂打了個电话。
老涂声音很疲惫,大概一直在医院守到深夜。“沒事,医生說脱离危险了。”“那就好。”苏筱挑了一身经典西装领的黑色套装穿上,直觉告诉她,今天是非同寻常的一天。
到公司,玛丽亚已经在等她了:“苏筱,咱们一起去看看黄总吧。”苏筱点点头,她必须要去一趟。虽然她很无辜,但谁让他晕倒在她办公室,而且還沒有任何目击证人呢。所以当玛丽亚把那束象征着歉意的花递给她的时候,她也沒有辩解,就接了過来。
玛丽亚则拎了一個大果篮。她今天穿了白色的连衣裙,长卷发盘成西瓜头,只化了淡妆,放弃了十二厘米的大杀器,穿着白色平底软皮鞋,难得的恬静淑雅,看起来像是走访非洲难民营的奥黛丽·赫本。
都說人生如戏,刚到医院,黄礼林的一群七大姑八大姨毫无悬念地指着苏筱的鼻子,一脸狰狞地骂:“滚……”然后张牙舞爪地冲上来,想要揍她。
這时候,圣洁的玛丽亚上前一步,用圣母的光辉净化了他们。
而苏筱,从善如流地滚了——滚回了公司。
真是受够了,他们爱咋玩就咋玩,她才不陪他们玩。
可能大家都对她的前景产生怀疑,一上午居然沒有人来汇报
工作。下午,她接到這一天唯一的电话,来自总裁秘书,甜美得不像是真人的声音。“你好,苏副总经,总裁請你過来一趟。”好吧,该来的来了。
苏筱对着窗玻璃,整整衣服,深吸一口气,穿過长长的走廊,穿過人力资源部诸多复杂的眼神,走进最左侧的房间。肤白貌美的秘书,挂着不像真人的笑容,帮她推开了门。玄关的景泰蓝花瓶换成了水晶花瓶,裡面插着几根青翠欲滴的富贵竹。绕過玄关,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個背对着苏筱坐着的背影,头型周正,肩膀很宽,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扶手上搭着一件黑色风衣。
在苏筱无聊,或是夜深人静寂寞的时候,也曾经想象過与夏明再次相遇的情景。但她从沒有想過,会在這种微妙的时刻。這一刻,她终于相信,所谓的命运大神是真的存在的,它最大的能耐就是朝别人的膝盖射箭。
听到脚步声,夏明微微侧過脸来,或许是长途飞行累了,或许是着急上火,他眼圈发暗,下巴微青,英伦的气候将他的脸养得苍白,像是几百年阴森古堡的地穴裡走出来的吸血鬼。看到苏筱,他沒有一丝一毫的表情波动,像是看着一個陌生人。
苏筱的心缓缓地沉了下去。
赵显坤說:“苏副总经,把事情的经過详细說一下。”“是,总裁。”苏筱暗暗吸口气,平息心头酸楚,将当时的事情复述一遍,包括对话。
听到影射她跟总裁的话,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
她說完后,有短暂的沉默。
片刻,赵显坤打破了沉默:“夏明,你還想了解什么?”“沒有,我现在沒有什么想问的。”夏明摇摇头說,“谢谢总裁的安排,刚才我妈打电话說,舅舅醒了,我想他一定有话說。”這话像针一样刺痛了苏筱的耳朵,他不相信她,他不相信她……“好,再联系。”赵显坤站了起来,朝夏明伸出手。
夏明与赵显坤握過手后,拿起扶手的风衣,大步地往门口走去,自始而终,沒有再看苏筱一看。苏筱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内心深处,這一年来由思念发酵出来的玫瑰色念想,就像肥皂泡一样纷纷破裂。
“苏筱,過来坐。”赵显坤冲她招招手。
苏筱回過神,走到赵显坤对面坐下,椅子上還残留着夏明的体温,這让她内心的悲伤又添了几分。
“有什么感想?”苏筱不解地看着赵显坤。
“今天应该是你上任第三天吧。”“太狗血了。”显然她的回答有
点出乎赵显坤的预料,他愣了愣。
“一盆从天而降的大狗血。”苏筱再次感慨地說。
赵显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点头并不是表示他赞同苏筱的說词,只是表示听到她的感慨。他原本有安慰她几句的想法,但他听出来,她并不需要安慰,她的自我调适能力比他想象中要好。“回去上班吧。”苏筱犹豫着问:“這事会怎么处理?”赵显坤沒有迟疑地說:“收益上交,就按黄礼林說的办。”“什么?”苏筱勃然变色,大声地說,“我不同意。”坐在旁边的何从容诧异地看她一眼。
赵显坤也有点意外:“理由。”苏筱激动地說:“我什么都沒做過,沒有跟他吵也沒有推他,是他自己身体不好,凭什么全世界都是一副我害死他的样子?我不同意收益上交按他說的办,這样做,就坐实我的罪名了。這么处理,我宁可辞职。”“辞职?”赵显坤挑眉,冷笑一声,“你就這么点出息?”苏筱斩钉截铁地說:“這跟出息沒有关系,我沒做過的事情,我不能背這個黑锅。”“好,我给你一分钟時間考虑,如果你要辞职,就直接滚出去。”赵显坤沉下脸,口气异常严厉,“一個连黑锅都不敢背的人,对我来說,沒有价值。”苏筱震惊地盯着他一会儿,說:“我沒有做過,我为什么背這個黑锅?”“谁在乎你有沒有做過。”赵显坤不屑地說,朝何从容伸出手。
何从容将一叠打印下来的邮件搁在他手裡,赵显坤拿起来,随手甩给苏筱,顿时纸张四飞。“你仔细看看,這裡是职场,不是电视剧包青天。”苏筱垂下视线,看着纷纷落在脚边的纸张。不能再巧了,最上面一张居然就是汪洋的邮件,言辞激烈地要求彻查此事,還黄礼林一個公道。尽管汪洋早跟她打過招呼,但看到這么一封邮件,還是让苏筱眼睛刺痛,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睛。
“看清楚了吧,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條路,一條是辞职成全你根本沒有人在乎的清白,另一個是背着黑锅留下来将来把他们的脸打肿。”苏筱骤然抬起头,吃惊地看着赵显坤,他一脸的正经,方才的话不是玩笑。這算是她第二次单独见他,却依然不了解他是個什么样的人,但這一刻内心深处隐隐地产生了一种复杂情绪,无法描述,也许“敬畏”两字勉强可以概括。
“一分钟到了。”赵显坤神情凛冽,语气更凛冽,“既然你沒有辞职,那就出去工作,去证明你的价值远远大于那八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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