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_39
片刻后,有人在身边轻轻坐下,她抬头,看到何从容正看着自己,茶色瞳仁裡浮着一丝关切。
“沒事吧?”苏筱摇摇头:“我沒事,身心健康,也沒有脑震荡。”“要不要我叫人揍他一顿?”“听說你根正苗红,又在英国受教育,怎么张口就是土豪恶霸的做派。”“這就对了。很多年很多年以前,我爷爷就是一土匪。至于英国,buccaneer這词你总听過吧。”苏筱点点头。
“所以你看,无论是出身,還是受的教育,我就是一個野蛮人,穿着西装的野蛮人,buccaneer。曾局那种人我见過太多了,一肚子坏水,你要跟他比搞阴谋诡计,得拉到跟他一個道德水准才行。還不如直接揍他一顿,揍得他真脑震荡,他就怕了。包管以后见到你,乖得跟孙子一样。”看他一本正经地胡說八道,苏筱不由乐了,心头的烦郁也消散了大半。她粲然一笑,凑近他耳边,低声說:“其实,我昨晚不只打了他一巴掌,還给了他一记断子绝孙腿,估计他沒脸說。”這是从来沒有過的亲近,何从容心裡欢喜,深藏在眼底的温柔像水波一样漾开。
“你可真坏。”苏筱掩着嘴偷笑,笑了一会儿,叹口气說:“但還是要跟他道歉,好憋屈呀。”何从容的口气近乎宠溺:“你不想去就别去了,要是总裁开了你,我帮你找工作。”只是苏筱的注意力不在這裡,她摇摇头說:“找工作对我来說不是問題。前几天才有猎头找過我,给我开的年薪是二十五万一年。即使沒有猎头,我随便找個项目组,也能混得不错。只是,现在我還不能走。刚入职的时候,总裁說過的那句话,要么滚,要么留下来把他们的脸打肿。還沒有把他们脸打肿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何从容有点失望:“好吧,我也很期待,你把他们的脸打肿。”苏筱用力地点点头,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裡?”“道歉。”看着她蹬蹬蹬下楼的背影,何从容嘴角浮起微笑,不容易,他们终于也能心平气和地說话了。
集团领导班子会议是在下午召开的,大家早就知道今天要讨论的是苏副总经将国土资源局曾副局长打成脑震荡的事情。八卦的力量无穷无尽,平时拖拖拉拉的大伙儿,今天准点踏进会议室的大门,一個個表情就跟得了便秘一样,憋着,
使劲憋着。
赵显坤轻扣桌面道:“知平,你将事情经過简单地說一下。”“是這样的。”徐知平那绺耷拉下来的头发已经梳回去了,表情還是忧国忧民的,“昨天晚上,我們請曾副局吃饭,商谈角门地价,一开始气氛還是不错的。后来我有個电话,就出去接了,他们就闹翻了。当时的情况我沒有亲眼看到。苏筱說是曾副局对她动手动脚,她打了他一巴掌。曾副局的意思是苏筱一直在倒追他,因为他沒同意,她就发怒了,打了他一巴掌。今天上午,我跟苏筱一起去医院跟曾副局道歉,他不肯接受,要求我們集团给他一個說法。情况就是這样。”玛丽亚首先表态:“我比较相信苏筱的說法,曾副局的說法完全站不住脚。”林小民說:“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将曾副局打成脑震荡,她承认动手了吧?”徐知平說:“她承认动手。”“动手就是理亏。”林小民耸耸肩,“苏筱太不冷静了。”“动手动脚不叫动手嗎?”玛丽亚不乐意了,瞪着林小民。
“是這样的,玛丽亚。”徐知平用一副知情者的口气說,“曾副局說的也不是全无依据,据我所知,曾副局去中国香港出差的时候,随身物品是苏筱买的,也是苏筱送他去机场的。曾副局四十出头,北大博士,明年升正职,又是黄金单身汉,苏筱有想法也不是沒有可能。感情的事情這方面,毕竟我們不是当事人,也沒办法知道真相。”要是苏筱在场,非得喷他一脸盐汽水不可。曾副局去中国香港出差那回,要求苏筱买东西送机,她都是跟他汇报過的。
林小民摆摆手說:“甭管他们俩啥关系,這都不是今天要讨论的重点。重点是苏筱把曾副局打成脑震荡,這影响太坏了,传出去以后谁敢跟咱们往来,這事必须得处理。”“小民說得沒错。”赵显坤說,“事情经過大家都了解,說吧,怎么处理。”胡昌海瞟了林小民一眼說:“我觉得性质太恶劣了,沒啥可說的,开除。”玛丽亚柳眉一竖:“我反对。”林小民扫了一眼四周:“我赞成老胡。”赵显坤看向徐知平:“知平,作为她的顶头上司,你的看法呢?”徐知平深深地吸了口气,就跟一下子老了五岁一样:“苏筱入职后,工作表现還是不错。但是确实太年轻了,做事情容易冲动,沉不住气。昨天的事情,也有我失职的部分,我愿意扣三個月的资金。至于苏筱……
我同意胡总工和林副总的意见。”說完這段在肚子裡酝酿很久的话,徐知平就跟怀胎十月生了孩子一样,突然身心轻松了。
只是赵显坤的眼睛似乎寒芒一闪,等他细看,却什么也沒有。
“我也谈谈我的看法吧。”一直沒有开腔的汪明宇终于說话了,“首先,我要强调,打人是不对的,苏筱确实犯错误了。但是,一巴掌打成脑震荡,我是坚决不信的。就苏筱這小身板,有沒有一百斤都难說,把一個大老爷们打成脑震荡,這得多大劲儿呀。這摆明就是讹诈咱们。我們振华集团在B市也是排得上号的,就這么着被人讹诈,以后出去脸上能有光彩嗎?”胡昌海问:“那你啥意思?不处理苏筱了?”“处理是肯定要处理的,但是开除,就有点說不過去了。”见林小民张嘴欲言,他伸手阻止,“林副总,請先听我說完。除了玛丽亚,我們都是大老爷们,职场上那点事,不是沒见過。年轻小姑娘比大老爷们要多点麻烦,這個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在這种情况下,苏筱难免冲动了一点。处罚她,我觉得要酌情考虑。”“汪副总說得太对了,我非常认可他的看法。”玛丽亚双手互绞,忍着鼓掌的冲动。
林小民在心裡将汪明宇十八代祖宗都问候遍了:“那汪副总,你就直接說,应该怎么处罚吧?”“扣除半年奖金,留职察看半年。”林小民摇摇头說:“汪副总,照你這么处理,后患无穷。外面的人可不会管是不是小姑娘打人,他们只知道是我們振华集团的人将曾副局打成脑震荡,而我們最后還包庇了這個人。你這是要让我們集团被口水喷死呀。”“小民說得有道理。”徐知平忧心重重地說,“曾副局要的不是汪副总的這种說法。他明确跟我說了,给他一個說法,他也会在角门地价上還咱们一個說法。”“听听,听听。”林小民敲着桌子說,“角门這块地已经拖两年了,再拖下去就要超开发期了,這是地产公司今年的重头戏,汪副总,是不是跟你们总承包公司沒有关系,你就不管了?”汪明宇皱眉說:“林副总,你這话說得有問題。什么叫我不管了?什么叫跟你们总承包公司无关?地产公司跟总承包公司一样都属于集团的,我作为集团副总,怎么就沒有关系呢?敢情林副总私下裡已经分好了,总承包公司是我的,地产公司是你一個人的?”這话刺中要害,林小民脸色
微白,瞟了面沉如水的赵显坤一眼,拔高声音說:“汪副总,我是這個意思嗎?你自個儿這么想吧,可别赖到我头上。”汪明宇深谙点到为止,笑着问:“那林副总是什么意思呢?”“我的意思很简单,曾副局確認无疑要升正职了,以后集团所有地产项目都要经過他的手,结下梁子对我們只有坏处沒有好处。在一個无法替代的曾局和一個可以替代的副总经济师之间做選擇,我当然会选曾局。”顿了顿,林小民凝视着汪明宇的眼睛问,“汪副总,你的選擇呢?”汪明宇有一刹那的迟疑,如果不是总裁找他谈過话,他也会跟林小民一個選擇——开除苏筱安抚曾副局是最省心省力的办法。职场本来就不是讲公义的地方,振华集团的发家史上也沒少用非常手段,就算是现在,這种原始的手段還是会经常用上。所以曾副局性骚扰苏筱,在他眼裡還真不是什么事儿。但是总裁已经找過他了,他也答应下来了,所以只能硬着头皮顶着林小民的炮火了。
“林副总,现在的集团已经不再是草台班子,是個大企业了,不能再简简单单地盯着利润,而要想到企业应尽的社会责任。集团有一万多名员工,他们不是拿来给你林副总做選擇题用的,尊重他们是最基础的人文精神。他们为集团做出贡献,集团也要为他们提供庇护,遇到事情就把他们推出去,不管他们的死活,他们怎么可能对集团产生归属感?集团不是你林副总一個人的集团,也不是我汪明宇一個人的集团,它是属于一万多振华人的。所以,我還是坚持刚才的看法。苏筱有错,该处罚,但是开除她,就太简单粗暴了。”“汪副总,你說了這么长一段话,我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想太多了。”见汪明宇要张口反驳,林小民举手阻止他,“有一点我要提醒你,现在還沒有明确证据证明曾副总性骚扰苏筱,相反,徐总经說了,苏筱与曾副局关系暧昧。所以,我认为我們不要再纠结在性骚扰這個問題上。沒错,我的处理方式是简单,但這事情本来就很简单,苏筱将曾副局打成脑震荡,作为一個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我們应该站出来承担责任,而不是包庇员工。”两個实权副总,各执一词,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互不相让。其他人把目光投向了总裁赵显坤,良久沒說话的他缓缓地扫了全场一眼,說:“既然意见不能统一
,那就投票表决吧,同意汪副总的,举手。”话音刚落,玛丽亚就迫不及待地举起了手。赵显坤眼底闪過一丝笑意,举起了手。主管机械和物资的副总许峰一见赵显坤举手,慌不迭地举起了手。汪明宇不慌不忙地举了手。有四票,再有一票,事情就有了定论。余下的五個人表情各异地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高进微含歉意地看了一眼徐知平,举起了手。
赵显坤放下手說:“就按汪副总說的处罚,保留苏筱副总经济师的职务,扣除半年奖金,去各個项目组挂职锻炼。半年后,咱们根据她的具体表现,再决定去留。知平,由你来通知苏筱。”“好。”徐知平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功亏一篑。
林小民皱眉說:“那角门地价怎么办?”“老于。”赵显坤看着常务副总于荣。一直半眯着眼睛打盹一样的于荣,像是被惊醒,长长地吸了口气,慢吞吞地转眸看向赵显坤。
“你出面,請曾副局吃個饭。”“明白。”常务副总于荣虽然不管地产也不管施工,也不属于实权副总,可人家是有背景的人,這种场合出面,最合适不過。
会议结束,大伙儿散去。
何从容故意留到最后,等着玛丽亚:“沒想到,你居然会支持她。”“她?Whois她?”玛丽亚笑得风情万种,像罂粟花一般。
何从容白她一眼,凉凉地說:“明知故问。”“虽然我不喜歡小白花,但是同为女人,我太清楚男人的动手动脚有多恶心,所以……”玛丽亚娇滴滴地說,“我投的是感同身受票。不過,我沒有想到,你還真被小白花辐射了。”“有嗎?我只是看不惯一群大老爷们欺负一個小姑娘,太不要脸了。”“你的眼神可不是這么告诉我的。”“是你想太多了。你应该很清楚,我将来的妻子是什么样的。”“哦哟。”玛丽亚装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扭动着腰肢往前走,边走边說,“名门闺秀,受過贵族教育,不见得美丽,但一定是娇弱的,高贵的娇弱。十床被子下搁個豌豆也能让她辗转反侧眼泪汪汪,一餐不吃就有七八号人痛哭流涕地哀求她别饿坏了,逛沙龙买名画,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干,只干一件事——刷卡,永远不用操心沒钱花,因为名下有信托基金。可怜的小白花,注定只是個调味品,愿圣光保佑她。”何从容听着有点刺耳,不悦地叫了一声:“玛丽亚。”玛丽亚回過头,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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