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
苏筱是跟着他一辆车来的。她也是脑袋被砸,当时鲜血淋漓,看起来很可怕,到医院一检查,只是皮肉伤。秦主任就沒有這么幸运了,他脑部出血,做了开颅手术,在医院裡躺了很久才复原。說起来,這也是他咎由自取。苏筱昨天晚上已经吩咐他,尽快通知那三十家拆迁户,他沒放在心上,想着第二天再通知。结果第二天大早,那三十户人家围住办事处来讨說法。在拆迁過程裡,办事处使過一些非常手段,那些人心裡原本就有火,现在房子拆了钱又沒有着落,控制不住情绪,先是骂骂咧咧,后来直接演变成全武行。
消息传到集团,集团紧急调了钱過来,补了拆迁款,总算稳定了拆迁户的情绪。至于卷款潜逃的那位财务,确实已经跑到国外,逮回来不太现实。不過,何从容的招呼打得及时,大部分钱在地下钱庄往外转的时候被拦下了,集团前后损失约摸一千万,還在承受范围之内。
苏筱在办事处待了两個月,而后返回集团,先跟林小民汇报拆迁项目情况。“大部分拆迁款已经发放完毕,拆迁工作也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大概還有一個月就可以开始三整一平了。”“很好,你辛苦了。”林小民亲切地问,“听說你脑袋也受伤了,沒事吧?”“头皮留了個疤,在头发裡藏着,不碍事。”“那就好。秦主任情况如何?”“還在继续康复治疗。”林小民点点头說:“這一次真是辛苦你了,我会在领导班子会议上,提出给你奖励的。”信他才有鬼,苏筱配合地說:“谢谢林副总。对了,還有件事情,我觉得需要跟林副总汇报一下。”“什么事?”“我在审核拆迁款赔偿时,发现有十五家的赔偿款,明显高于其他家。”“钉子户哪裡都有呀,不要局限于一时的得失,保证项目的顺利进行才是最重要的。說句难听的话,现在的房地产就是抢地盘的时候,看谁眼明手快。”林小民神情自若地說,“赔偿款是有统一标准的,高于标准都是办事处报我這裡审批的,我
记得不只十五家吧。”“是不只十五家,但是,這十五家還有個特点……”苏筱顿了顿,目光微妙地看着林小民,“他们都不是原业主,而且买入時間大概都是在一年前。”這丫头实在是太细心了,這点都让她发现了。林小民心脏猛跳一下,但他到底是经過大风大浪的人,不至于就這么被吓着了,“你的意思是,我們走漏了消息,有人知道這個小区要拆迁,所以提前买入?”“我只是觉得這种情况比较特别。”“你很心细,值得表扬。”林小民笑了笑說,“不過,你在這一行也不是一天两天,应该明白潜规则的存在。拆迁项目公司内部有保密制度,是不可能走漏风声的。但是,我們只能管好内部,职能部门咱们可管不了。”“我明白了。”苏筱不再多說。她虽有怀疑,但是沒有证据,只是猜测。
“這半年你辛苦了,欢迎重新回到集团。”林小民由衷地說,与其让她在项目上明察秋毫,還是回到集团搁眼皮底下放心些。他想過赶走她,但是挑不出她的刺,她业务能力强——去年她主导的项目利润率或多或少都提高了,品行也沒有大問題,曾副局的掌掴事件已经事過境迁,再加上有赵显坤的大力支持,回到集团上班是必然的。
果然,下午领导班子开会,讨论她的去留,大家都很明智地沒有表示反对,而是开启“你看我我看你”的静默模式。大概一分钟后,汪明宇做了出头鸟,满口赞许地說:“Y省高速公路项目,谁也理不清成本,是苏筱理清的,然后又提出补救措施,让我們不仅挽回两千万的损失,還实现了盈利。她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虽然可能因为年轻,性情有点不稳定,但是业务能力是沒话說。现在,她跟曾副局的风波也已经過去了,我认为应该让她回集团继续担任副总经济师。”林小民瞟了面无表情的徐知平一眼,慢條斯理地說:“我赞同汪副总的意见……”汪明宇打趣地說:“呦呵,這可真难得。”林小民不接他的茬,继续往下說:“問題是,总经济师一正两副,是咱们集团组织架构裡明确规定的。现在,赵鹏负责主营
业务,黄辉负责外围业务。苏筱回集团继续当副总经济师的话,不說有违组织架构這类话,单說业务,她负责哪一块呀?总不能让她回来后,啥事都不干吧。”這话问住了所有人,大家都看向赵显坤。
赵显坤早有准备,他不紧不慢地說:“咱们集团的组织架构還是三年前定的,经過三年的高速发展,现在已经明显跟不上形势了。
前几天,我跟几個股东碰過面,讨论過修改组织架构,他们都表示支持,下個月的股东大会后正式公布。所以關於组织架构的合理性問題,大家可以不用担心。至于苏筱回到集团负责的业务,我也跟股东们商量過了,想把招投标這块划分出来,由她专门负责。”一直面无表情的徐知平,這一刻脸部出现了裂纹,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足够說明他心裡的震惊。招投标,那是油水最多的业务,赵显坤让不收贿赂的苏筱来负责,用意可想而知。
林小民用近乎同情的眼神瞟了徐知平一眼。
散会后,赵显坤将苏筱叫进总裁办公室,亲自将领导班子的决定告诉她,然后问:“对于新岗位,你准备从哪裡入手?”苏筱想了想說:“我想先建立一個分包商评估体系,定时评估,不合格的淘汰。”“想法不错。”赵显坤赞许地点点头。
苏筱知道想法跟他契合,跃跃欲试地问:“我可以为所欲为嗎?”赵显坤被她的话逗乐,破例也开了個玩笑:“只要你不是把人打成脑震荡,可以为所欲为。”苏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裁,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赵显坤自然知道她真正的意思,默然片刻說:“你放开手脚干,但是我建议,一开始步子不要迈得太大了。”苏筱用力地点点头:“明白。”她在天成的时候已经建立過分包商评估体系,体系是现成的,要做的就是将分包商的各项数据录入电脑,会自动生出一個数值,进行排名。因此,一個星期后,她拿出最新一轮的分包商评估结果,送交徐知平签字。
徐知平从头翻到尾,看到淘汰的分包商名单时,眉毛几不可见地跳了跳,目光定定地看着苏筱一会儿。但最终,他一句话
也沒有說,直接拿笔签上名字。苏筱也不得不佩服,他太沉得住气了。淘汰的分包商裡,有好几家是他的关系户。
签好名字后,徐知平将分包商名单递還给苏筱:“辛苦了。”“不辛苦,总经。”苏筱乖巧地回了一声。
不了解两人恩怨的看到這一幕,只怕要赞叹一声,好和谐好有爱。
等苏筱走了,徐知平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脸颊终于扭曲了,双手用力一拧,手裡握着的签字笔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淘汰的分包商裡,好多都是他的衣食父母,他家的三套豪宅、两辆好车、孩子的留学费用、老婆名牌包包、保险柜裡的现金……都是他们供奉的。刚才他之所以沒有发表意见,是因为他很清楚,這事情表面上是苏筱主导的,但背后隐藏着赵显坤的意志。
苏筱入职的时候,曾经有好事者提醒他,要提防這個绰号叫“苏妲己”的小姑娘。他当时神色不变,心裡却非常不屑,一個黄毛丫头能有多大能耐,他在集团二十多年,根深蒂固,岂是她能撼动的?他轻敌了,她确实不能撼动他的地位,但是加上赵显坤,结果就很难說了。她的分包商评估体系,就像一剑封喉的招式,即使他能躲开,不丢性命,积累二十多年的江湖地位也要土崩瓦解了。
果然,几天后,他接到老同学驴总的电话。驴总姓吕,是大坤楼宇设备公司的老总。年少的时候特别固执,所以得了一個绰号叫大驴,现在当了老总,别人都叫他驴总。“知平,怎么回事?我下面的人說,你们的角门项目,不让我們大坤报名,說什么大坤不在分包商名单裡。”“我們集团现在搞了一個分包商评估体系,对所有的分包商都进行评估,不合格的就淘汰。”电话那端的驴总愣了愣,不敢相信地說:“你的意思,你把我們大坤淘汰了?”“你觉得我会淘汰你嘛?”在老同学面前,徐知平也懒得伪装,满腹怨气地說,“集团现在让苏筱来负责招投标,這就是她的杰作。”“就你上回說的那個丫头?”“是她。”“哈哈哈。”驴总哈哈大笑起来,“知平,我都不知道该說你啥了,你堂堂振华集团的总
经济师,怎么搞得還要看一個副总经济师的脸色過日子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徐知平這几天在集团都忍出内伤了,又被同学戳到痛处,顿时小宇宙爆发,从来不說脏话的斯文人也开骂了:“他妈的,你以为我是看她脸色呀,這是赵显坤的意思。你懂嗎?赵显坤站在她背后。”“赵显坤?”驴总收了笑声,也是做老总的,很清楚老总们的心思,“他是对你不满意了?”徐知平满腹牢骚地說:“他对我能有啥不满意的?我跟他都二十多年了,做了多少事,沒有我這集团能做這么大。”“知平,你要是真這么想,這事情就麻烦了,我下面凡是有這种想法的全被我咔嚓了。”“我也就在你面前說說。”徐知平稍微平静一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知平,你得想想办法,你要是任事情這么下去,你這個总经济师就被架空了。”“我知道,可是工作上找不到她的错。而且赵显坤护着她,上回她打了曾局一巴掌,我以为指定能踢她出集团,结果呢,赵显坤把她送到项目组避過了风头,现在又弄回了集团,而且把招投标全交给她管。”徐知平摇摇头,烦恼地說,“她一回来,就搞了一個分包商评估体系,肯定是赵显坤同意的,你說我现在能出手嗎?”驴总略作思索,說:“你确实不好出手,這样吧,我来帮你想办法。”驴总出名的心狠手辣,徐知平心裡一喜,问:“你要怎么做?”“這一次,她把你多少关系户刷下去了?要关系很铁的那种。”“有五六家吧。”“行了,你把那几家老总的电话告诉我,我约他们吃個饭。具体我要怎么做,你就沒必要知道了。”“那就看你了,老同学。”徐知平大概知道他要怎么做了,心裡大定。他做了這么多年的总经济师,有不少关系很好的供应商和承包商。现在做工程的太多,竞争激烈,一年比一年难做,這帮人做的又不是有技术含量的活,主要是靠他的关系才能接到振华集团的项目,所以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就是他在集团裡倒台或是失去实权。为了自己的饭碗,他们一定会联合起来,将苏筱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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