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松林番外1 作者:未知 在那個晚上以前,我一直很排斥宿命那种說法。特别是在我們的国家,刚刚经历了十年风雨惨淡的历程,一切封建迷信和玄幻的唯心主义都被连根拔起,甚至连想一想,都会有抽丝剥茧的痛楚。 可是過了那個夜晚,我相信了。 那天我和从夏从我們共同的同学李波家吃饭回来,已是子夜时分。回来的路上,碰巧路過了严生老爹的家门口。 严生老爹是一個行事奇怪的阴阳师,早年间,大清王朝還在的时候,這個行业在天意镇這种小地方,是十分受欢迎的。而他们家,在那时,也一度达到了鼎盛;明明不事生产也不做生意,偏偏建起了天意镇最高大的宅院。可是严家的人,一直深居简出;除了受邀外出与风水或者死者打交道,几乎从来不露面。 据說,让严家生生不息绵延不绝的法宝,是他们家祖传的镇宅之宝,一种可以破除時間和空间的界限,使人跨越岁月长河,回到過去或者……返老還童的秘宝。天意镇的名字,便是由那对等待和找寻一生的白发苍颜的情人,最终的圆满归宿才得来的。可是我一直都不相信,或者說,是因为他们的结局太美也太令人遗憾,所以后人牵强附会,为他们加上了一個足够安慰的结局。 文革十年,严家几乎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从S城和各個学校来的红卫兵,强行冲破了大院的门,发现那传說中幽深神秘的宅子,内部早就陈腐不堪,一贫如洗。說来也是,這些年风雨起伏,严家的阴阳术法,早就沒有多少人相信了,偌大的家业,早就败了。空空如也的房子裡,红小兵们翻遍了每個角落,不仅沒有发现那所谓的掌管时空的秘宝,连传說招魂念术的幡子和古书都沒有。不過是一個面色灰败的老人,如枯木一般,坐在堂屋的正中,讥讽地看着那群走火入魔的孩子。 都說那东西被他藏起来了,我不置可否。只是我大概知道,严生老爹是把全部的希望,都交待给了他的儿子,阿荒。他希望他能光耀门楣,成为下一個呼风唤雨的阴阳师。十年過去,严生老爹含辛茹苦,悉心培育着阿荒哥,然而却悲哀地发现,从无一人例外的阴阳师家族,多了一個死都不肯学术法的逆子。 說来好笑,阿荒不仅对神神叨叨的阴阳术法完全不感兴趣,他反而生了一副活泼跳脱的性子,最喜歡的事就是装神弄鬼吓唬姑娘和小孩子。最近两年,听說阿荒迷上了一种奇怪的行业——败落多年的說书。他疯狂地打听一切存在過的武俠,狭邪,灵异等等的章回体小說,总是扬言要外出学艺,每每被严生老爹的雷霆手段镇压。 我是一個研究古代文学的文人,对于阿荒的爱好其实并不排斥,古典文学和那种奇特的口头文学,在這個变革的年代来說,未必就一定不好。 好吧,扯得实在是太远了。 那天晚上,我和从夏一路走一路聊天,听他讲起今天的天意湖畔,莫名其妙出现了一個打扮奇怪的姑娘,模样清秀标致,可是昏迷不醒。被人救醒以后,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在哪,反而一开口就要找阿荒。 我对這些奇闻轶事一般不感兴趣,只是以为不過是一個流落异乡的可怜人。然而路過严生老爹家门口的时候,幽深高大宅院的门口,居然趴着一個单薄的女孩子。 从夏說:“就是她!”我們赶紧快步走上去。 手电筒的灯光并不强,我隐约照過去,看到的是一個灵秀却瘦削的背影。样式奇怪的风衣,披散的瀑布一样的长发,明明是怪力乱神的打扮,在她身上却沒有什么违和感。我的心裡,突然就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晃动晕眩,让我說不出来地欣喜并且慌乱。 感觉,那无助趴在地上的人儿,并不是什么可怜的流浪者,而是,无意间误入人间的天使。是的,是這個词,大学的时候老师讲過。 我快步上去,把她扶起来揽在怀裡,叫:“姑娘!”入目的是一张雅致清丽的脸,并不浓艳更不是妖冶,而是那种——夏日荷花一样的清亮娴雅,然而這张秀致的小脸上,双目紧闭,睫毛甚长,脸颊上满是泪水。我的身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她单薄瘦弱的身躯,简直冷的怕人,双手一点温度都沒有。 我连忙把外衣用一只手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和从夏一起连声呼喊:“姑娘,姑娘。” 她晃晃悠悠醒来,睁开了眼睛,尽管是黑夜我却看到了一双清冽柔软如水的眸子。然而她只是恍惚看了我一眼,委屈地嗫嚅着“你害死我了……” 我心裡一抽,看到她难過的样子說不出来地也难過起来。 那天晚上,我和从夏一起把她弄到了杨家,交给惜艾照管。然而這個女孩子一直高烧不醒,不停地喃喃說着胡话。再這样下去,人真的就不行了,于是我连夜找来了镇上的赵大夫。 好在虽然真的命悬一线,她的求生意志却很顽强,天亮的时候,经過我們几個人的努力,她的烧终于退了下来。 我看着她安静熟睡的面庞,忽然心裡就软软的,說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后来,我对她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沒办法解释的,比如我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坚持从S城回到天意镇,仿佛是一种命定的抉择,我无法逃避的宿命,我必须要完成的使命一样。這种强烈的宿命感,在遇见她的那一晚,格外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