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六十五章
赵珩摹完了最后几笔李逸的芭蕉鹤立图,正在琢磨哪儿的用笔有差,何处的意韵与原画不同,刘顺忠进来道:“韦大人在外头候了好一会儿了。”
“怎得不早来报?”赵珩微有些不快。
刘顺忠忙道:“韦大人知道陛下在作画,特意嘱咐了不让打扰,說并无紧要事,他得了些外头的消息,来說给陛下解闷。”
赵珩這才露了笑脸,“让子通进来。”
韦徹穿着银红的曳撒,下头露着雪白的麂皮靴,书斋裡本是一室素淡,他进来了,边走边晃得满壁生辉。
赵珩暗道,什么时候该拿韦徹来入個画儿。
韦徹先给皇帝见礼,赵珩问他,“子通听了什么新鲜的信儿来?”
銮仪卫是皇帝的耳目,上至朝堂下至民间,三五不时要给皇帝通個气,以免天子消息闭塞,被下头人糊弄。
韦徹抬头就瞥见案前挂着李逸的大幅中堂,笑着道:“陛下您如今赶紧把這画给昧下了,晚了可沒处后悔去。”
赵珩奇怪道:“李逸的画又怎么了?朕前一阵子還见他拿了几幅画托到店裡,朕听他的意思,三五不时還会再拿些出去,并不似過去,十来年外头不见一张画的。”
“這就是臣要說的新鲜事了,”韦徹眨眨眼,故作神秘道,“画入了店,還沒放出风去,更别提挂出来了,直接就让人给搜罗走了。”
“全买了?”
“一张不剩。”
赵珩颇为诧异地看着韦徹。
“放的几张画连個影都沒见着,就全沒了。有消息灵通地赶去,加了多少银子都不肯松口,再问后头的买主是谁,东家是一個字不敢提。已经连着两位大学士吃了闭门羹。”
“竟有這样的事?”赵珩听得有些哭笑不得。
韦徹還有心思卖关子,“陛下猜猜這人是谁?”
赵珩指着他摇头,這就敢考皇帝了,到底顺着他的话笑着想了想。
“你别告诉朕,這买主是摄政王。”
韦徹眨着眼猛点头,“陛下圣明。”
赵珩颇有些无奈道:“皇叔這迷得有些過啊。”
韦徹不好答话,只管笑。
赵珩猛地想起什么,问道:“朕记得李逸当年做庶民的时候都忍着沒卖画,要說缺银子,如今他又添了泮宫的束脩,不该缺花用啊?怎么反改了性子。”
韦徹道:“李逸自個是不缺花用,可若要救济人,這点银子就不够看了。”
赵珩闻言,头一個想到的就是东宫的旧人,“朕记得崇德太子一系的旧人,经了秦王篡位,后头又接连几番动荡,至今還在京裡的寥寥无几了吧。”
韦徹還沒接话呢,倒让同在屋内的刘顺忠先一步应道:“陛下,這事儿,杂家倒知道一点。”
刘顺忠日日在宫裡伺候,怎得還能知道李逸用钱的事,赵珩来了兴致。
刘顺忠恭谨道:“皇城东南边不远有個四角巷子,裡头有间安养堂,都是老病了的内侍残度光景的地方。不瞒陛下知道,杂家有個亲哥哥,就是先杂家一步进的前朝宫裡当得差,当时自是比杂家风光。乱军入京时瘸了腿,现在安养堂裡挨日子。
這安养堂過去全靠风光着的太监们可怜点银子安养前头老的,如今换了天,很多奴才不愿再与前头人扯上关系,偏安养堂的老弱经了变故又多過以往,裡头的日子实是非常艰难。
杂家去探望哥哥时也留了些银子给他傍身,听他說,李逸自去了泮宫后沒多久,就开始给堂裡接济银子了。”
刘顺忠敢插话說這些,是他深知皇帝的性子,面上不露,心裡却最是念旧的,若见了他人能不避前嫌念旧,只会记对方的好。
果然皇帝夸赞刘顺忠道:“朕知道你是個好的。”又叹一句道:“李逸還真是個心软的。”
韦徹在旁点头,“他那点银子,還分出一份接济善堂呢,京裡大乱過,這些地方也确实格外艰难些。”
赵珩听到此处,深思了片刻道:“大成初建,处处百废待兴,哪裡都要银子,摄政王只挑了离宫门极近的晋国公府,沈殷却在郡王府裡大修园子,還有你前儿报的那几個。朕在宫内都常常惦记民生,這些個王公爵爷的,竟已争相奢靡起来!”
韦徹和刘顺忠都不敢再接话,只等赵珩自個先平了气。皇帝有銮仪卫做耳目,太后则有定国公府不时递来的消息。
霍氏亦是来讲摄政王同李逸的事,沈芝听完大为恼火。
“這李逸真真是個妖孽,滑不留手的祸害,不仅哄得陛下放了他,几次三番地逃出法網,如今竟又把摄政王弄得神魂颠倒。
你說的那些可都是真的?”
“娘娘明鉴,国公爷亲自核实了的,才敢让妾往您這儿說。”霍氏忙再补几句,“摄政王是得了空就往李逸那儿跑,两個虽還沒在一处,這光景可不是早晚的事。”
沈芝恨道:“不要脸的亡国奴,這是欲拒還迎的把戏,勾住老五不放了。哀家不担心别的,就怕他這裡头藏着歹毒!”
霍氏有些不甚明了,问道:“娘娘的意思是?”
“老五待他這般,一個亡国奴還有什么不知足的,竟還不急着把自個送上府去,怕是要谋個大的。哀家怕他勾着老五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对陛下不利!”
霍氏听到此处,方才明白過来,震惊道:“娘娘是怕他撺掇摄政王犯上?!”
沈芝冷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可有得是理由這么做。”
霍氏想了想,還真有這可能,前朝不是沒发生過,新帝的大将被亡国公主迷住,后来兵马夺权,公主成皇后的事。
“哀家有個主意,你回去同哥哥商量着办。”
霍氏這裡得了懿旨,急急忙忙赶回去找沈殷商量正事。
不出几日,韦徹得讯確認了太后和沈家的打算,這回是不等了,直接求见,打断了赵珩的读书。
听雨堂裡,赵珩少有见韦徹這样肃容的时候,抛了书问他,“出了什么事?”
“太后密令定国公暗地裡毒杀了李逸。”
“什么?!”赵珩惊怒道:“朕的旨意他们竟敢明着违抗!”
“陛下,您忘了放火烧宅子那回?当时查无实证,如今這该是第二回了。”
赵珩顿感头疼,当时他還真不在意李逸死活,如今却不容他人插手這事了。
“太后起這心思的缘由呢?”
“娘娘觉得李逸会撺掇摄政王对社稷不利。”
赵珩回了几声嗤笑,“母后果然关心朕得很,什么都能替朕想周全了。”
何止是把他当孩子,当他襁褓中的婴儿也不過如此,他還想着亲政?只怕亲政了,太后就要换了摄政王垂帘听政了。
韦徹问皇帝示下,“陛下是要臣暗阻了這事,還是明着让定国公收手。”
未料,赵珩半晌沒出声,最后却道:“朕要你备齐了解药,看着李逸服下后有了反应,再救他。”
韦徹糊涂了,“陛下,臣不明白您的意思。”
赵珩从书案后踱出步来,“朕想了很久,近来越发生疑,摄政王血脉觉醒的事,朕与你說過。朕怀疑那個人,就是李逸。”
韦徹沉思起来,皇帝继续道:“朕自从问了李逸从前泮宫的事,便起了疑心,凡關於滇南王世子的,无论何事,他闭口一句也不肯谈,說是避先帝讳,然而郭慎都被朕缠着說過好些杂事。這裡头有些反常。
至于摄政王待李逸……朕了解皇叔,总觉得他不会這么轻易迷上個人。”
“臣知道了,会替陛下借机试一试李逸。”
“你看好了,别让他真出什么事。”赵珩叹了口气,“你這几日不用在朕身边候着,盯紧了下头。”
韦徹应诺,领了旨退出去。
赵珩看了看窗外,已是落日时分,余晖染红了堂壁,他又想起大承殿的那個黄昏,父皇对他的嘱咐。
“這人你一定要找到,拿捏在自己手裡,才最稳妥。”
作者有话要說:谢谢D的营养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