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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作者:青溪几渡
虽然只是一瞬,季春明仍旧认出了那人的身影。

  他俯身救起被绊倒的孩童,却被汹涌的人潮淹沒。

  他记得前生他曾說過小孩子很讨厌,又笨又烦,他以为他是安慰自己,直到见到府裡的孩子在他面前战战兢兢。

  可是如今,他却不顾危险。

  他想,纵使他们相识一场,他始终不知道他是個什么样的人。

  看着汹涌的人潮,季春明停下了直奔向前的脚步,這样不行!恐怕還沒找到人,人就已经不知伤成什么样子了!

  他焦急的环视四周,忽然,不远处的钟台撞入眼中,只一瞬间,他便下定了决心。

  他想起每当听到炮竹声时,人们常常会驻足观看,此乃天性,此时此举,但愿有用!

  竭力奔向钟台,挽起袖子,将长袍塞在腰间,季春明深吸一口气、双手扶住钟杵,开始用力的撞击。

  随着一声沉闷的触碰声,古钟摇摆着,钟舌碰撞在厚实的钟壁上,激起一声恢宏的钟声。

  一下又一下,钟声绵长悠远、响彻长空,然而仔细一听,這似乎又不是简单的碰撞,而是含着节拍!慌乱的僧人们怔住了,他们听出了钟声的韵律——這竟是他们诵《法华经》时常用的节奏!

  常习音律,季春明听觉敏锐,讲经会开始时的一段诵经节奏,竟被他牢牢记在了脑中。

  僧人们反应過来,开始随着钟声吟诵,淼淼梵音伴着肃穆的钟声低回婉转,像是在演奏一首天人合一的乐曲,又像是佛祖悲悯世人化解世间疾苦。混乱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人们似乎找回了神魂,更有虔诚的信徒跪倒在地跟着吟诵。

  季春明双臂发胀,他不记得自己撞了多少下,经书的韵律仍然在脑中回荡,手中却渐渐沒了力气。

  忽然手臂一轻,钟杵被人扶住,配着他的节奏撞向古钟。

  季春明回头,是他!

  “你指挥,我使力!”魏云廷神情严肃,言辞利落。

  季春明眼睛在他有些狼狈的衣衫上滑過,落在颊边的一抹淤痕,“那個孩子?”

  魏云廷神色讶然,深深的看了一眼少年,“沒事。”

  季春明不再說话,只用心继续着未完的经书,魏云廷也沉默下来,眼光却不时看向少年。

  這算是,两人第一次這般亲近吧!

  近的他只用往上移动一寸手指,就能触碰到那抹温度。

  然而他却沒有任何举动。

  钟杵上被握住的地方已经被汗水晕开了,仔细看,還能看到一抹淡淡的血痕,即使钟杵光滑,但這么几百上千次不停歇的撞击,来回的摩擦還是让皮肉受了伤。

  像他這般习武的人尚且感到了疼痛,何况是看起来单薄得多的少年。

  然而两人都沒有劝解对方。

  虽然沒有說话,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默契。

  终于,最后一句诘语划上尾声,悠远的钟声久久回荡在空中。

  混乱不堪的场面终于完全平静下来,一场岌岌可危的灾难化于无形。

  季春明松开钟杵的手還是被青年拉下的,手掌已经全部磨破,布满了可恐的血痕,胳膊也已经累得失去了知觉。

  魏云廷的情况不比他好到哪裡去,赶来的护卫连忙拿出药酒替他推拿。

  “也帮他——”他话语未完,却被一声“七郎”打断了。

  将才季七郎回转,季大郎立马要回身找人,却被人流冲的脱不开身,季三郎也在奔跑中扭伤了脚踝,季大郎虽心中焦急却也只得将人安稳妥当了才能回头。

  他听到了钟声,却万万想不到是季春明敲出的,找遍了人群,才在钟楼這裡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仔细打量了一番,尤其将那张脸看了仔细,看到沒有一点伤痕,季大郎才松了口气,他责备又担心的扶住季春明,“七郎,你在干什么?你不知道那样有多危险!幸亏你沒出什么事,不然你要大哥怎么办?”

  “大哥,我沒事,只是将才以为有东西纳在那裡了,才想着回去找找。”

  “什么东西比性命還重要?”季大郎恨铁不成钢,却看到季春明一脸晦涩的半低下头。

  难道是那個方女郎的什么信物不成?季大郎决定回去后就要立马跟家裡商量出一個对策来,這般执念,不想個办法阻止,到时出了叉子,可怎生是好?

  他一激动,手下用力,季春明疼得颤抖起来,“人多沒注意,哪知被人撞倒伤了手。”知道手上的伤瞒不住,季春明却并不打算告诉季大郎真相。

  “怎么伤成這样?”看着鲜血淋漓的手掌,季大郎终于蹦不出慈爱,惊叫出声,“手指可有受伤?可還能弹奏?”

  魏云廷神色一变,季春明却像辨不出這话裡的問題,“手指還能动,想是沒事吧。”

  季大郎闻言并沒有放松,急急拖着他的手,“庙裡有药僧,我先带你去敷伤!”

  “如果不嫌弃的话,我這裡有好伤药。”魏云廷终于开口打断了季大郎,眼光在那被拉扯而颤抖不已的手臂上扫過,“我家下人懂些医理,不如先帮這位郎君看看。”

  他话语温和,神情却不容拒绝,那护卫自然知晓他的意图,上前一步,口呼“得罪”将季春明的胳膊托在自己手上。

  季大郎有些讪讪的,他自然早已注意到了這位品貌不凡的青年,但他不知這人同季春明是什么关系,两人站在一处,却沒有一句交谈,他有些吃不准两人到底是相识還是陌生。此时听青年這般盛情,不由起了攀谈的心思,“多谢這位郎君,不知這伤药是何宝物?何以如此清香沁脾?”

  那护卫心想這极品金疮药是宫裡太医调制的,你自然沒见過,却知小主人此番出行颇为低调,并不敢鲁莽回答。

  哪知青年却一反常态道,“這是一位贵人相赠,疗效极好。”不仅态度温和,還细心嘱咐了几句。

  季大郎闻言心裡十分热切,面上却极力只做出感激,言语间既有恭敬又有打探。

  魏云廷如何会看不出這点小名堂,他却沒有不耐烦,显得极为亲和有礼。

  季春明半阖着眼,不去理会那似乎是无意中扫過来的视线。

  他想对人亲切时,总是让人如沐春风。

  只是此生,他已不想受用他的亲切。

  魏云廷看着那沉静的面孔,已将他的拒绝看的分明。他想是否头一次见面时的无情惹怒了他,不然何以他对自己如此抗拒?

  单论外表气度,魏云廷還是头次被人這般嫌弃。明明两次化险两人都配合的如此默契!即使素不相识,此时也该对彼此有丝善意,何以?

  季春明当然不会告知他真相,他恐怕再交谈下去,季大郎就把他所有喜好卖了,状似焦急的打断道,“大哥,三哥呢?他可好?”

  季大郎這才记起季三郎,他慌忙陪了個不是,又再三道谢,诚挚的邀請青去辉县一定要登门拜访,才依依不舍的告别了。

  季春明走的洒脱,丝毫不顾身后久久停留的视线。

  是以蒋裁文找到魏云廷的时候,他正一脸沉闷。

  還以为主家是担心情况,连忙汇报道,“初始点火的人已经重伤身亡,其他被点着的人由于灭火及时只受了轻伤。多亏那钟声,场面平复的比较快,除了一起踩踏伤势较重,其余十多人只是受了轻伤。”

  “只是”,他苦笑一番,“恐怕這次又白忙活了。身死之人身上查不出异常。”

  “他的行经路线呢?”魏云廷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我记得他是突然发狂往前奔跑的,最后你们是在哪裡发现的他?”

  “讲经台。我還以为他是冲着明灯大师去的!”蒋裁文恍然大悟,一群人立马赶到讲经台,半個时辰前還庄重华丽的讲经台已经一片狼藉,蒲团、帐蔓烧成废墟,還有纸张烧毁才特有的烟灰飘散在空气裡。

  一個打扫的僧人叹息道,“只可惜了這些经书,都是信徒抄写来,明灯大师祈過福的,這会儿都沒了!”

  “都是哪些信徒抄的可有记载嗎?”

  “本来是都有记录的,可惜那本册子前几日不知道怎的丢了。”

  两人对视一眼,“這位小师傅,可能回忆起几個人来?”

  两人要到一份不太全的名单,看着上面的名字有些牙疼,上面写着辉县王善人奉《法华经》一卷,浠水县李善人奉《华严经》两卷等等,只有一人姓氏特殊,被两人看在了眼裡,上写辉县简善人,奉《地藏菩萨本愿经》三卷。

  简,三十年前淮阳之乱被牵连的世家大族,事败,发起者高家只除了嫡系,姻亲简家却遭族灭。

  “难道是简氏后人?”蒋裁文疑问。

  魏云廷沒有答话,只是看着名单,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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