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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作者:青溪几渡
春社当日,果真到者云集。

  宫四特意带人从季春明眼前走過,装作讶然道,“巧了,我們的节目一样。”

  季春明早已从林十二郎那裡听闻了消息,他自然知道這不是凑巧,而是宫四特意选了同样的曲子来羞辱他。

  林十二郎跟他說過,宫四师从康昆仑得意弟子,不可小觑。

  弹琵琶的沒有不知道康昆仑的,他从先帝时便担任宫廷乐师,宣帝也十分喜爱他的演奏,常唤其伴驾。

  不過,他并不忧惧,毕竟他的曲子与众不同,为此,十二郎听闻后還特意将他的演奏作为压轴之作。

  只是這种乐观,在看到宫四上台时便陷入微妙境地。

  宫四道,“‘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长沙九日登东楼观舞」李群玉)’,众所周知,《绿腰》是一首文曲,乐曲清新委婉,很适合女子,可是是否此乐就只能女子独舞呢?《绿腰》的后半段跌宕起伏、气势雄浑,与《胡腾舞》颇为相似,何不把二者合而为一,创造出适合男子的《绿腰》武曲呢?在下不才,一点心得,愿各位前辈指点。”

  說罢,他便与一位侍从双双坐了下来,当第一声变徵调响起,季春明闭上了眼睛,若說前面一番话還可能是巧合的话,這起头一句变徵便可以說明,宫四所弹奏乐曲与他们完全一样!

  “七郎!”左三郎气得眼睛都红了,“他偷了你的曲子!”

  “不過是一些改编,算不得我所作,只是,這创意不是他想拿就拿!”片刻的忿恨后,季春明已经冷静下来,“假的真不了,偷来的东西终归不是自己的。”

  季春明的镇定给了左三郎许多信心,他握紧拳头,“哼,一会儿让那些买定宫四的人赔個精光!”

  “你又去下定了?”

  “那当然!春社的输赢一向是盘口的常客!這样我弹起来也更有动力!”

  “投了多少?”

  “這……”左三郎比了個手势,“你知道我一直想多攒些本钱好跟四叔学做生意。”

  季春明不知该說他胆大還是该說他对自己信心十足,這些银钱是他多年积蓄吧!

  “看来,我們不赢不行了!”季春明笑着,无视场中各种对宫四的赞叹与惊叹。

  他会让他们见识到什么才叫有新意!

  曲乐一场,表演者不少,也有琴艺特别高超、让人如痴如醉的,但若论创新,還属宫四這首,毕竟此曲衔接、转换自然,宛若天成,而最重要的是此举就若在鞠场上使用整体战术打法一样,开创了一种新风尚,相信不久之后,這种改编、串联之风会大行其道、催生许多新乐曲。

  林十二郎听闻此言,已是明了宫四所为,不由担忧道,“不若换首曲子。”他相信沒有用,其他人相信才是真的,而照人们对门第的偏见,要评判人相信此曲为季春明所创何等艰难!

  “十二哥莫要担心,我們是不一样的!”季春明明白林十二郎的担忧,若是从前的自己,也会這么偏颇吧,一個是大家族的公子、师从名师,一個是名不见经传小家族的庶子,如此云泥之别,還有何怀疑!可是在学堂這些日子以来,他已明白一個人的品性与他的出身沒有绝对关系,即使出身世族也依然可能行为卑劣!

  還是那句话,他的重生不是为了窝囊、苟且的活着,他绝对不会因为别人的過错委屈、看低自己!

  林十二郎心中微动,相遇以来,少年似乎从未为任何一次困难屈服過,不管多困难的局势,他总是想办法迎难而上。

  這样的少年像一块散发光芒的美玉般,让人想不停留目光都办不到!

  专心备战的季春明沒有注意到這如春水般润泽温柔的注视,更不会留意到远处一双不时打探過来的视线。

  “昨天是谁說這跟查案无关,不想来的,”蒋裁文一点沒有身为下属的自觉,逮到机会就要刺主子两句,以报他一路上总在怀疑智商下降之仇。

  “晚上的光明虾炙……”

  “查了這么多日也沒有线索,春社這么多人,发现点线索也未可說——”蒋裁文立马改口,装作沒注意主子一路紧追某人的目光,“這不是季家小郎君嘛,他们怎的也是二人琵琶?”

  当听到一段乐曲后,蒋裁文更惊讶了,“他這是,跟前面一曲一样!”

  青年皱了皱眉,扫了一眼观看者中面色得意的宫四,又回到台上的季春明脸上。

  台下议论纷纷,而场中两人神色不变,尤其季春明,镇定自若,一脸沉浸,丝毫不为外物影响。

  青年笑了,他总是让自己意外。

  智逃劫匪、敲钟救人,惊马推据,仿佛每次相遇,总是能碰到新鲜事。

  這种感觉是奇妙的,魏云廷十分清楚,自己已对少年有了喜爱之心,若不是皇命在身,恐怕他已主动出击,才不会去管他是否心仪他人!

  “咦?到這裡不一样了!啊!不是合奏,是重奏、竟然是重奏!”蒋裁文惊得站起来,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将才宫四的表演不過是在某些配段加入合奏、加强声势效果,而季春明演奏的,却是用羽调和徵调形成重奏效果,舒缓时,如池水涟漪、延绵不断,激烈时,却又如快鼓敲击,激昂奋进!

  台下众人本来对乐曲议论纷纷,此时却都沉浸在绝对新奇的体验中!

  就连心中又惊又怒的宫四,也被将才那段快节奏的弹拨夺去了心神,回過神来,已是听众们不可抑制的鼓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他脸色苍白的回過神来,暗恨跟踪之人漏過了這么重要的信息,但是此时责备无用,還是要想办法扳回一局!

  在技法上,他已是无可辩解的输掉了,但是這首曲子的创意,却是沒人能证明是季春明所作!

  若是這曲谱是偷的,纵使技法再好也会受人鄙夷!

  “原来那曲谱是被你偷去的!”宫四站起来,一脸痛心疾首“你若喜歡,相借便是,我那日不肯给你,只是還想再斟酌下,沒想到你却心急今日比试,不告而取!”

  此言一出,满场惊然,众人议论纷纷,而且因为确实先听的宫四演奏,再一思索两人的家世出身,绝大多数人都如林十二郎所担心的那样认为宫四所言为真。

  “明明是七郎想的法子!你才是小偷!”左三郎沉不住气,急急辩白,无奈他人微言轻,并不受人重视。

  季春明不慌不忙的拍拍他的肩,“将才宫四郎君說是因为想要将《绿腰》曲改为男子可跳的舞蹈所以才有此改动,不知我說的对不对?”

  “不错!”

  “那宫郎君可曾配舞一试?”

  “這……”

  “宫四郎君为此汇编《绿腰》、《胡腾》两曲竟然沒有试過嗎?如若沒有试過,又怎能肯定此曲改编成功?而不是胡乱接合呢?”

  “自然……自然是试過的!”宫四已觉有异,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承认。

  “既然试過,可否請郎君示范一遍?也好让此曲流经四方,成为一颗新的舞乐明珠!”

  “這——”

  “宫四郎君若无人选,在下可以推薦。”季春明步步紧逼,却偏又姿态娴雅,让宫四无从回避。

  众人对這個提议也充满好奇,毕竟按照大周朝的习俗,舞乐同欢才是常态。

  宫四进退两难,自然也不敢信任季春明推薦的人,他的仆从在耳边耳语几句,他眼前一亮,“那好,就让你心服口服!”

  過不了多时,上来一位胡儿,有相识的叫出来,是桂府善舞者阿炎,既会雄健奔放的健舞、也会娟秀轻盈的软舞,其舞艺之高超,常让人目暇神迷、如梦如醒。

  左三郎担忧的看了一眼季春明,却见他神色不变、胸有成竹。

  胡儿阿炎在琵琶声中翩翩起舞,他舞步翩跹,柔婉处若浮莲、飞雪,矫健处似雄鹰、奔马,真個是“环行急蹴皆应节”、“慢态繁姿满灯前”,看得人如痴如醉。

  却忽然,在弹到高潮部分时,阿颜跳、腾动作未完,乐曲却转入下一小节,舞步比音乐整整慢了两拍!

  若說這步還可能是一时未与乐曲配合,然而接下来的一阵嘈切错杂联弹、轻拢复挑却又忽快半拍、忽慢一拍,作为一個舞乐高超的伎人,此等频频犯错,绝对可以說是乐曲凝涩、不合舞步所致,

  “奴初听此乐,不能配合,還請郎君再奏一遍。”阿炎反应敏捷,快速恳求道。

  宫四脸色难看,他已猜出季春明的应对之策,然而此时,他已骑虎难下,只得希冀阿炎舞艺高超,能圆過此关。

  阿炎不愧是拥有乐舞第一称号的伎人,這一遍他舞步沒有偏离节奏分毫,然而舞蹈的华美与观赏性却大打折扣,与前面部分的流畅自然形成鲜明对比。

  宫四微微松了口气,却责备道,“阿炎,看来你技艺大有退步啊!”

  不是我的曲乐沒改好,是你不会跳!

  “奴今日……”其实从上台起,阿炎便知道自己舞者的生涯恐怕将于今日结束,毕竟贵人的颜面比自己的身份重要的多。

  可是他不甘心啊,虽然只是一個舞伎,可是对舞蹈的热爱却是流淌于血液中!而今,這一切却全毁了!

  “阿炎,你是否能帮我此乐配舞?”季春明忽然问道。

  “季七!”宫四气急,他已经把過错推给阿炎了,若是被他认为无用的阿炎却能在季春明的《绿腰》下完美起舞,他岂不是什么都沒了!

  “随乐起舞是舞者天性,乐为舞助兴,舞为乐增色。此曲虽为《绿腰》,却是与《胡腾》编合而成,只要舞乐相合,又何妨乐曲名字?我以为此曲应春社而作,改为《春素》适宜。阿炎,你可否为我将《春素》传扬天下?”

  注:‘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长沙九日登东楼观舞》李群玉)’

  “环行急蹴皆应节”《胡腾儿》李端

  “慢态繁姿满灯前”为对应前句字数,前两首诗摘字组合。原句为:“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和“双靴柔弱满灯前”

  《绿腰》又名《六幺》,《琵琶行》裡“初为霓裳后六么”裡就指此曲,此曲已失传,现传新番羽调绿腰为今人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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