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三章
季春明随着辉县众人于赛前几日赶到洛州,由于比赛将近,城裡车水马龙、十分热闹。
他们下榻之地是府衙特地征租的院子,为了训练需要,毗邻码头,算不得清静,這让桡手们十分喜歡,却让同行的乐手们不太顺意。
季春明对此却无多少意见,王郎君招呼他一同去逛逛,他也欣然前往,并不像其他乐手般,除了训练与桡手们泾渭分明。
他這番作风自然受到了一些嘲笑,宫二郎却不计前嫌替他說起了好话,然而好话一出,倒更显得宫家胸襟宽阔,而季春明却是恃才傲物、自甘下贱,毕竟他们可是“往来无白丁”的士族,与平民百姓可不是一路人。
只是连他们自己也难說对這位姿容绝艳、年纪幼小、门第不高却获得乐正、县令青睐的少年是不屑還是嫉妒。
季春明怎会感受不到這些疏远的态度,只是比起他要做的事情来,這些排挤就微不足道了。
因着连日来的训练他的功课纳下不少,空闲的时候他总是找時間看书,他虽不惧這些人的冷嘲热讽,但住宿之地实不是学习的好地方,也是凑巧,被他发现码头边一艘闲置的废船,他总是借口练习琵琶躲在船上看书。
旁人都未曾在意,只有宫二发现了端倪,這让他心中更加警惕。也许旁人還单纯的以为门第之差便注定了一個人的出路,但是在京城呆了几年的他,已隐隐感受到了宣帝的不同以往,虽說那些通過科举晋升的寒门子弟数量极少、又都舔居末位,但是新提拔的秘书郎可是他们之中的人啊,要知道,以前這個位置可从未有寒门担任過。
季家小子容貌俊美又擅音律,而大周朝的皇室门阀沒有不喜爱音律的,若他又走了仕途,得了贵人青眼……,几息间,宫二已下定了决心。
季春明同前几日一样从馆中带了茶水上船读书,可也不知是否昨日未睡好,不過看了会儿书,他便昏睡了過去,等到醒来,却是发现半边身子冰凉,脚下的船舱已灌满了水,在咕咕下沉。
能为龙舟奏乐,他自然是会水的,然而等他想站起来时,却发现手脚发软,根本沒有力气,便连呼叫也微弱蚊蝇。若是此时還不知道自己着了道,他便太愚蠢了。
他還是大意了,早该知道這些人不是良善之辈!
看了一眼身旁的琵琶,如今他根本无法抓住拨子,只好以手奋力抚动琴弦,不知道船行了多久,若是在码头附近自然有人会注意到,可是若是已在河道上——
赶走内心的恐慌,他用力拨弄着琴弦,水在一点点蔓延,而他所剩的力气却越来越小,可他依旧沒有放弃,两短一长的用力拨动着。
就在水终于淹過了琵琶,声音越来越沉闷时,他听到了拨浆声渐渐靠近的声音,用最后的力气拨弄出长音,他终于昏迷了過去。
乐正急得嘴上起了大泡,好好的人怎么說不见就不见!
這可是林家托付的人,出了事儿可怎么交待?
他不是沒有怀疑過宫二,可沒有证据他难道能逼着把人交出来!
再說如今這個关头,再得罪了宫二,這龙舟赛可怎么办?县令都会先撕了他!
为今之计也只有原计划,要宫二一人挑大梁了,這些天他跟着季小郎君走了這么多趟,应该沒什么問題吧!
他的建议让王郎君等桡手不满,但是他们毕竟是来参赛的,只得一同练习。可是每日空闲时候他们就开始在城裡打听了。
为了混淆视听,宫二自然也随众人一同寻找,不過沒過多久就有谣言說他被人贩子掳走了,众人虽有些不信,但想想他的容貌又似乎不是完全不可信。
乐正一面使人去官衙裡报了案,一边使人往林家报信,這边還得要督促众人练习,一时忙的不可开交。
接到消息的林十二郎匆匆赶来,当报信之人询问是否告诉季家人时,林十二郎思索一番,說了“暂时不要。”他深知季家为人,若他们知晓此事与宫家有关,不会首先关注季春明的安危却会掂量可能获得的最大利益,与其如此,不如待消息明朗了再告诉。到了洛州他快速洗漱一番单独找了宫二出来,宫二却回答的滴水不漏,宫二一走,他便派人一路盯紧了,只是心中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魏云廷得到季春明失踪的消息已是端午前夜,還是蒋裁文心下生疑派人注意林家动向探查到的。
“主子也莫太過惊慌,听說是被人伢子掳走了,想来性命无忧。”
魏云廷也知蒋裁文這话有道理,但只要一想到少年可能遭遇危险,他的心便突刺刺的痛,纵使知道明早的行动還需自己指挥,這一刻他却无法坐下来等待。
“明早行动照旧,我会赶回来的。”来回踱了一趟,魏云廷已下定了决心,他此时只庆幸洛州离辉县不远,但愿一切来得及!
那一夜洛州的几大黑窝点被一路神秘人马翻了個底朝天,几個未曾侦破的案子凶犯竟然被丢到了府衙前,可是魏云廷一腔急火却越烧越旺,這些被绑架的人裡根本沒有他要找之人!
“郎君,现在必须回去了,不然赶不上明日的行动。”属下从未见過自家郎君這般心焦的样子,便是往日遇到再危险的情境,他都是冷静自持的。
看了一眼沉沉的夜色,魏云廷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回程!”他会尽快把事情处理了赶過来的,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轻易放手!
端午正日。
上午吉时,所有参赛队伍齐聚水神庙,由刺史领头祭祀水神。
宫二神情肃穆,心中却有几分得意。为不留把柄,那日手下的人只是远远看到船飘出了河道便沒有再跟,可是几日来他们快把洛州城找翻了也沒有找到人,而官府之人的注意力都被人贩子的传言吸引走了。
林家嘛,倒是真重视這個小子,這也让宫二愈发觉得自己决定正确,還在辉县便有此际遇,若在州城再出了风头——若是那小子乖乖配合他挽回了宫家名声便也罢了,可竟然想踩着宫家的脸面往上爬!也不看看他有沒那個命!
他往日是太风光霁月了,也不想跟林家兑得太难看,可是如今還是這种做法最痛快——人死了還不是他想怎么說就怎么說。
越想越得意,一时并未觉察队伍中多了個人,等到到了岸边,才发现以为绝不会出现之人却一身红衣站在船边。
宫二猛的停下了脚步,眼神不自主的看了看他的脚跟,確認這不是索命的鬼魂才将乱撞的心放下。不愧是做惯了暗事之人,不過几息间,宫二郎已经平复了心情,脑海中迅速過了一遍细节,再抬头时,眼中已满是惊喜,“季郎君,你可回来了,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
即使已经做過心理建设,告诉過自己沒有证据,此时不是跟宫二翻脸的时候,然而面对要致自己于死地之人,季春明還是忍不住红了眼。
宫二迎上少年的眼光,假装的喜悦慢慢消散,终于显露了本来的冷酷,两人的目光隔空相对,彼此都明白,這仇恨已是不死不休了。
“季郎君,你這些日子去哪儿了?這……”乐正看在僵着的两人更加头疼了。
若是让季春明主乐,這宫家的脸面就算踩定了,毕竟当时宫二郎就說为了避嫌换人的好,是自己說了半天好话他才同意。
而若是让宫二郎主乐,他也听王郎君說了,虽速度比第一次有所提升,但是头名却不用指望了。
這种关头,就体现出季春明往日同桡手们相交的好处来,虽這些时日宫二郎与他们也有配合,但从感情的亲近上谁真谁假王郎君却分的一清二楚。
“這有何难,咱们来州城赛龙舟,难道不是为了赢嗎?两位郎君谁敢立军令状,咱们便跟谁!”
這几日在河中练习,宫二自已见過其他队训练的情况,尤其是州城和景县的两只队伍,那都是精壮的好手,要他打包票說自己能带领桡手们夺得头名,他還沒這么狂妄。
“季郎君技艺超群,某自当让贤。不過若是季郎君有何不适,某愿拼死一搏。”
宫二郎的话十分谦和,却也在暗示那番流言,引人遐思。季春明如何不知他的歹毒,但他知道对付這种人就是要用胜利狠狠打脸。
“既然老天爷保佑我平安回来,就是站在咱们這一边!各位郎君莫不是不敢一拼!”
季春明爽朗一笑,明艳灿人,他虽性格活泼但难得說如此轻狂的话,可是此时,却正激起儿郎们的热血来。
“有何不敢!”桡手们都记得跟他趴舟时的畅快顺意,纷纷应和。
“那好,我們就夺個头名给他们看看!”季春明率先上船在骑凳坐定,一身红衣烈烈如帜,那镇定自若的神态让桡手们信心十足,他们颇有默契的互相点头、有條不紊的跟在身后一一落座。
乐正看着這支整装待发的队伍不由暗自点头,果然還是季郎君主乐才对,這几日宫二郎的训练他日日跟着,整支队伍却从未有這般意气风发!
這個季郎君,小小年纪便有此能耐,非是池中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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