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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五章

作者:青溪几渡
“如此說来,马县令劳苦功高,不仅不该受罚,反而该赏了?”魏云廷不置可否。

  “下官不敢,只求无愧于心。”

  “好一個无愧于心!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嘛!”魏云廷冷笑一声,凑近他耳旁說道,“你妾氏屋中的镶金漆盒装的什么?”

  马县令呆若木鸡,脸色一时十分难看,那盒中装的就是贩粮所得好处。

  关键是那盒子藏的十分隐秘,只有他跟妾氏知道,他肯定不会跟人說起,而妾氏正是夏家送的!

  好嘛,說什么怜他任上孤苦,送他個暖床人,原来早早就备着,一出事,就把所有事情推到他头上!

  看他半晌未說话,魏云廷加了一句筹码,“一共转手了四万担。”

  這下還有什么說的,魏云廷不過才来,就算如夏家所說早些时候就潜入城裡了,但也不可能知道二十天前发生的事情!

  他就知道夏家人靠不住,本来是他们家打了這個坏主意,他不過就得了一点意思意思的好处,如今這算什么?竟然想全甩给他!

  “马县令,本王知道你一路不易,不比那些大族出身靠举荐就能上位的官员,你能有今日全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魏云廷一番感慨,动之以情,“然私动赈灾粮可是杀头的重罪,若是真是你主谋所为,不仅你一番心血白付,還可能累计家人。”

  马县令脑中嗡嗡作响,是啊,他以庶族之身科考中举,以为就此走上青云路,哪知仕途艰难,光是候选就等了三年,之后蒙陛下洪恩,得封东平县当县丞,当初他也是想有一番作为的,谁知這世道根本不与他說话的机会,县令一心巴结士族、鱼肉百姓,他曾暗暗发誓如果将来有一日他能說得上话,一定要为百姓做主,却不知等来等去,在這暗沉的世道载沉载浮,当這一日真的来到时,他已与他们沒有什么分别,脑中已只有利益和仕途。

  他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

  魏云廷沒有再說,他神情自若的等待马县令做出選擇。

  先是用事实镇住他,再用一件秘密之事让他与夏家生隙,最后再刺激他的情绪、给他一些暗示,這番攻心之策可以說是专门针对马县令制定的。

  而這番举措也沒有失效,马县令惨白着脸,凄声问道,“若是我……我的家人……”

  “马县令可知本王此次来意欲为何?”

  魏云廷并沒有给他承诺,然而抓住救命稻草的马县令自动将事情脑补完成,是啊,诚王是来彻查土地的,是来对付那些贪得无厌的士族的,只要他能帮他达成目的,他……他是沒救了,但是也许看在他立功的基础上,可以罪不及家人!

  “下……下官有事禀报!”

  夏老爷听不清两人說什么,但是马县令的表情却是一变再变,刚刚看過来的一眼可不对劲,像是淬了毒般,恨死了他!

  虽然面上還是不动声色,夏老爷的心却扑通跳的厉害,這個诚王使了什么挑拨离间之计,为何马县令当场就倒戈了!

  不,不要慌!沒有证据,粮食是马县令管着,如今也不在夏家,這件事怎么說也别想赖在夏家头上!

  然而夏老爷的谨慎却沒有遗传到自家子孙。夏三郎憋了半日,就被他打算赎身的相好勾了出去。

  在花坊裡,夏三郎“巧遇”蒋裁文。

  蒋裁文口舌如簧,又最明白這些家族之间的世系往来,他出手豪阔、行为大方,不過几句,就打消了夏三郎的防范之心,与他称兄道弟起来,“夏贤兄啊,你真是好糊涂!你倒将才那马县令說什么?”他故意左右看了看,做出一副這秘密若不是为了你打死也不会泄露的表情。

  夏三郎果然很吃這一套,替他满上酒,“還請蒋兄教我!”

  蒋裁文饮了酒,做出半醉的样子,“那马县令竟然說這城中物价是你夏家在背后作梗!他是朝廷命官,他指认你,就算沒事也是一身骚啊,你怎的惹了他?”

  “這竖子焉敢如此血口喷人!”夏三郎此次酒虫上脑,早把夏老爷的嘱咐抛在了脑后,不過几句话就被蒋裁文吊住了。

  因着夏家在东平跋扈惯了,夏老爷又最喜歡這個小儿子,是以這件事并未瞒他,他自個儿更不觉得這事儿有什么不对。

  “夏家家大业大,怎会做出這种事?诚王殿下也是不信,但是马县令說他有证据啊,你们当日真的给他写了东西?”边說他边拿了一张手函過来,上面言明粮食暂借,落款人竟然是他夏三郎!

  “怎么可能?”夏三郎脸都气歪了,這字迹倒真是跟他一样,马县令是见過他的笔墨的,诚王才来又怎会知道?

  果真這就是個两面三刀的,当初得好处的时候怎么不拒绝,如今倒想把這栽到夏家头上,真是想得倒美!

  “不瞒你說,诚王可发了好大的火,当初他来赈灾可是得了圣上夸奖的,如今城中搞成這样,不是让人笑话嘛?所以這事儿必要严办!”蒋裁文偷偷将“诚王的目的”這個小道消息透露给夏三郎。

  夏三郎看他這般讲义气,连“证物”都偷拿给他了,又把知心话告诉他,還有什么不放心的,“蒋贤弟,那姓马的……”

  蒋裁文边替他打抱不平,边将夏三郎的话记在心中,虽然知道這夏三郎定有许多不实之语,但也有很多他们不知道的真相和证据。

  還是殿下高明,只需用反间计各個击破,那些做不得数的证据就有了着落。

  如果夏家跟马县令都咬口不认,他们虽不是不能找到证据,但需要花费时日就多了,夏家倒沒什么,但是他若跟靠山宋家求助,岂不横生枝节?如今通過這种方式,却能很快将证据搜查出来定罪,马县令跟夏家一個也跑不了!

  不仅如此,這般敲山震虎的利落手段也能让那些观风之人心生顾忌,为日后推进勘验土地之事打下基础。

  尽管知道魏云廷手段了得,季春明沒想到事情竟然這般快,不過三日,整件事便尘埃落定了。

  马县令伙同夏家倒卖赈灾粮人证、物证确凿、不容反驳,两人等到宣判之时才知道那些口述的证据竟然成了自证罪责的铁证,可以說他们是自己打了绳圈把脖子往裡套!

  然而此时后悔已来不及,无论马县令如何悔恨,夏老爷如何责打夏三郎,此事终究无可挽回。

  马县令监守自盗被问斩、籍沒家产、家眷因为他的努力配合沒有贬为贱籍而是流放中州。夏家敢打官粮的主意,罪大恶极,家产被充公,夏老爷等主犯被判问斩,男十四岁以上流放漠北。

  夏家的求救信還沒送出去,已被气势汹汹的官差堵上了门。

  “我們可跟宋家有关系,你们敢……”夏老爷负隅抵抗,口中被塞了布條。

  夏家倒台的那日百姓夹道欢呼,可见平日受了多大的压迫。

  夏家的良田一半归了县衙成为官田,一半用来分给百姓,在翻看鱼鳞册点交时,魏云廷倒真沒想到夏家竟然有這么多家产,实际拥有的比登记在册的多出几倍,可见用不轨手段贪墨了多少良田。

  這番雷霆手段的作用是显著的,县裡其他大户对测查土地之事十分配合,不敢半点隐瞒,对于多侵占的土地大手一挥表示或献给县裡或救济灾民,一個個倒成了心肠慈悲的菩萨。

  魏云廷不管他们這番惺惺作态,只要效果有用就行。

  倒是季春明若有所思,魏云廷的方法說难也难,說简单也简单,关键是对症下药。之前他的方法是通過外力,虽也可行,但内情了解不清,若双方联手便苦于无处下手。而魏云廷的办法是通過内部离间,让双方互相拆台从而掌握证据,方法快捷有效。

  只是当他问道關於马县令的一些内情,比如那個藏银子的盒子是否真的是他的三房告知的时候,魏云廷說道,“别忘了马县令也是从县丞坐上這個位置的,前一任县令的下场也并不好。”

  這也是眼界所在了,马县令并不是大家出身,家中为了他能读书颇费了不少银子,所以他上任后才会那么快被腐蚀。既然当年啊他能踩着县令上位,如今的县丞岂有不学之理,早盯着他的错处了!

  季春明這才知道为何魏云廷一点也不为难,原来他什么都算好了!

  便连城裡高昂的粮价也因为大批粮商的到来,恢复了正常水平。除了百姓、官府也乘机收购了不少粮食、魏云廷不费吹灰之力完成了调粮之举,连秋收粮食面临短缺的問題也解决了。

  本来的劣势局面就被他這么扭转乾坤了。

  对比两人的手段,季春明才觉自己太稚嫩了,他光想着怎么惩罚夏家,而魏云廷却掌控全局,不仅执行了朝廷法令,還实际解决了困难,也为身负的皇命打了個好开头,可谓一举三得。

  季春明斟了一杯茶递给魏云廷,谢谢他在這件事上对自己的教导。魏云廷接過打趣道,“谢小主子赏!”

  季春明的脸微微泛红,“前些日子怠慢了,诚王莫怪。”

  魏云廷皱皱眉,不喜他這句诚王,有外人在那是沒法,如今只有两人在,他可不喜歡他這么客套。

  “七郎若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就不计较。”

  季春明微微抬眼,魏云廷目光灼灼,“七郎的字可否由在下来取?”

  男子取字,一般是加冠、成亲或者入仕,男子二十加冠,季春明如今不過十五,成亲今生恐怕是不必了,如今入仕,倒真可以取字。

  日常中字比名用的更多。

  只要一想到少年每被叫一次字就会想到自己,魏云廷笑容更甚,“‘熙’有光明、明亮、和暖之意,与‘明’相应,‘子熙’可好?”

  季春明手中茶盏几乎握力不住,這個字他见過。

  那是前世时洪沛曾拿着他亲笔写的名字在他面前炫耀,說是殿下要给他取字,为难不知选哪個好。那上面有很多词,他却一眼看到了這個。

  当时他心中有气,来不得细想,胡乱指了一個打发他走。然而后来直到他离世,也未见洪沛取字。

  原来,那上面的字是为他取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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