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說来也怪,季春明重生已有近二十日了,可他却還是头一次见到季老爷,不過,這才是庶子生存的常态,一年到头只有逢年過节或者有事被突然想到才被召唤。
“阿耶、大哥、三哥,”季春明有些局促的朝季大郎看了一眼,似乎被這三堂会审的架势吓到了,直到收到一個微笑才松了口气。
“五郎,沒想到你蹴鞠打得這般好!要是早知如此,說什么,为父也要为你组只队伍,想来不比林家儿郎差。”季老爷的相貌就是老了二十岁的季伟泽,一把短须让他更显儒雅,他這番亲切的话语颇像一位慈父,实际他们一年裡也說不到几句话。
“阿耶谬赞了。”虽然受宠,前世他却是很怕季老爷的,在他面前一向拘谨,“今日得胜也是林十二郎指挥得当,我不過捡了三郎的便宜。”
“听說左三郎君受伤了,伤势如何,可有大碍?”季伟泽时刻不忘扮演贴心的兄长,对弟弟的关怀面面俱到,“家裡還有些药材,你看哪些有用,明日送些去。”
“谢谢大哥,”季春明表现的很是感激,“大夫已正過骨了,要三郎多休息。”
“你不要怪大哥??拢?怩砭嫌蜗肪秃茫?刹灰??闭妗D悴恢??饺?墒苌撕螅?矣卸喙倚模”闶悄悴晃?约合耄?参?⒁?盖锥嘞胂搿!
“這次本也沒准备上场的,是三郎受了伤才上去顶一顶。”
“這左三郎也是时运不济,废了那么多功夫,却沒坚持到最后一场,我听說今日林家得胜,全靠你力挽狂澜!”一直沒怎么說话的季三郎突然开口道,“你可得跟三郎好好分說明白,不要让他错认是你摘了果子!”
季春明眉头微皱,正要分辨,季大郎却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林家送了帖子来,邀你晚上在清风楼吃酒!”
季春明讶然的接過一张绘有山竹暗纹的素柬,淡淡的松竹清香萦绕在鼻尖,上面的柳体疏狂张扬却又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工整严谨,虽未见過十二郎的字,季春明却隐隐猜测這张帖子是他所写。
這张請柬素雅、明了,言不過十六字,只是定了地点、时辰,无一赘诉,可這毕竟是林家的帖子。
季春明帮林家比试蹴鞠,人们只会說林家知人善任,既然是任,就有高下之分,并不会因此认为季家变得尊贵了。而同桌宴請却不同,时下对尊卑十分讲究,不同身份之间极少有同桌用膳的情况,這张請柬,至少表明了你是個值得相交之人,林家不会因你身份不足而将你拒之门外。
可以說,這张請柬给了季春明一個进入上流门阀视野的机会。
而這番机会本来该是左三郎的,若不是他受伤退场,季春明本沒有机会出场。
不明真相的人大概都会這样认为,但只有季春明知晓這张請柬不仅仅是因为他赢了最后一场比试,更多的是对他提出阵型战术的赏识。
可是他却无法对人解释。
也许旁人還会有真相无法传达的憋屈,可這一切却正中季春明下怀。
与其让季家知晓他的智谋,不如让他们误会這只是他的运气。
“阿耶,這真是给我的嗎?虽然我知道林家必会有谢礼,但我以为会是些金银财物,沒想到……”季春明表现的十分激动,显然是被這突如其来的幸运冲昏了头脑。
“沒见识!”季三郎嘲笑一声,双眼却又恨又妒的黏在帖子上,恨不得把上面的名字改成自己的。
季老爷眼风严厉的扫视過来,季三郎讪讪的低下头,心中却很不服气。
他的蹴鞠技艺也不差,若不是因为学业沒有空闲去林家一试,焉知此时接到帖子的人不是自己?
“七郎啊,”季老爷和蔼的望過来,“晚上你就跟三郎一同去吧,三郎比你见得世面多些,也能多提点你一点,免得出错。”
虽然早已知道季老爷会适时提出這個建议,季三郎還是难掩兴奋,“你就跟着我好了,免得丢了我們季家的脸面。”
季春明简直要气笑了,明明接帖子的人是他,在季三郎口中却反倒成了陪客,“三哥,不是我不带你去,可是這样能行嗎?林家会不会觉得我們太会因势乘便?”
他故意做出为季家考虑的样子,满意的看到季三郎被他挤兑的面色铁青。
“七郎!”季大郎不赞成的看他一眼,季春明努努嘴,一副不情愿的表情,却沒有再說什么更刺耳的话。
“帖子上虽只写了你一人,可一笔写不出两個季字,三郎是嫡兄,這种场合他比你有经验,万一遇到什么事,两人也可以互相帮衬,岂不比你单独赴约要好?”季大郎這番话半是劝解,半是敲打,往日季春明是听不出這裡面的含义的,如今却真对季大郎辩方为圆的本事佩服万分。
心中冷笑,他却似被說服似的,不再开口辩驳。
季老爷满意的捋了捋胡须,似乎很高兴他们三人兄友弟恭,一点沒因季大郎对季春明的影响力超過自己而恼怒。
“虽是林家的酒席,但也不用過于拘谨,知礼便好。”季老爷口裡吩咐,却嘱托季大郎为两人服饰把关。
当两人收拾妥当,季春明才算猜出了季三郎陪同自己前去的原因。
初始他以为這是季家单纯的借势而上,要季三郎与林家郎君们增进感情,为将来打算。此时他方明了,季三郎前去的作用之一是监视“保护”。
季三郎一袭月白锦袍,一头乌发用白玉冠盘起固定,他身形修长,面容虽沒有季春明绝艳却也是清俊秀雅,再配上他总是有些冷冷的神情,若是不开口說些尖酸之语,倒也是個文质彬彬的俊朗少年。
而季春明的额发却被刻意梳下几分,头上戴着一顶束发嵌宝小冠,两缕鬓发垂至胸前,身穿一件葱青色联珠团窠纹圆领袍,脚下一双青缎粉底小靴,整個人花团锦簇,却又显得格外稚气,十分的艳丽变成了十分的可爱。
季春明不得不感叹季家的用心良苦,不然谁家不以儿郎成才担当为自豪,反而反其道行之,将他往孩童装扮呢!
季春明表现的十分不满自己的装束,却被季大郎苦口婆心的劝住了,就這样,季春明和季三郎如此出现在林家设在清风楼的酒宴上。
“哎哟,七郎,你這是童心未泯吧!”爽直的林五郎率先大笑起来,還跑上来抓了抓小冠上晃动的珠子,“你這样,可不敢给你喝酒了,還是乖乖喝桃花饮吧!”
其余林家郎君也哄笑起来,林十二郎拉了他在自己身旁坐下,“你莫要理他,他想把你那份的秋霞醉讨走呢!”
“十二郎,有你這般向着外人嘛!”林五郎不忿,有人笑接道,“今日要不是季七郎的面子,我們還讨不到這杯酒呢!你倒好,倒把恩人甩過头!”
气氛十分热烈,林家众人对季七郎十分亲切,倒衬得无人搭理的季三郎格外尴尬。他也在心中大吃一惊,万想不到季春明在林家人面前竟如此受欢迎。
林十二郎又跟季春明說笑了几句,有心在季三郎面前显示林家对他的看重,他還记得初次见面时,季春明請他不要透露言语中的顾忌。
不過十二郎也深知過犹不及的道理,毕竟季春明仍旧是季家人,而季三郎是他的嫡兄。
說也奇怪,林十二郎虽性情颇为不羁,骨子裡却仍是正统嫡庶的最佳维护者,若是在旁人家族见到嫡不如庶的情境,林十二郎一定十分厌恶,觉得一定是家主行为不修、乱了纲常。可在季家人身上,他却心偏的觉得锥藏囊中,沙掩金玉,季春明如此资质,绝不该因出身被埋沒了。
“這是三郎吧,常听七郎提起你。”与季三郎這种势力场上之人相交,林十二郎早已轻车熟路,虽他强自摆出一副矜持不媚上的表情,但那眼神中流露出的艳羡与贪婪却掩藏不住。
亲切的问询几句,季三郎便忍不住欣喜怒放,不知不觉被对方牵引着话题,林十二郎让人如沐春风般的强交际手腕可见一斑。
季春明默默地吃着佳肴,只在林十二郎若有若无的跟季三郎打听自己时不悦的瞟去几眼,他今日打扮本就十分稚龄,這番动作,更显纯真可爱。
林十二郎压下想揉他脑袋的冲动,却也懒怠与季三郎再费時間,他跟旁人使了眼色,自有知趣的儿郎将季三郎拉往一边,借双陆游戏之名将他灌醉。
季三郎初始還记得自己的任务,可過得两刻便被灌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况在他心裡,未曾听得林家人有喜好南风之名传出,大郎之忧实属多余。
季春明冷眼看着季三郎醉倒在酒桌上被林家嫌弃的抛在角落裡,心裡本该感到一阵畅快,却又莫名升起一丝烦躁。
在這些高门子弟眼中,季三郎该是不自量力的愚蠢吧,可若沒有林十二郎的抬举,他在他们眼中也不会高明到哪儿去。若沒有前世那些经历,他并不懂那些亲近热切的话语只是一种社交辞令,言语再动听,心中计较的却是身份、利益。
季春明从這番感悟中清醒的认识到,他想走的路,想获得的自由身份与地位,绝对会面临着十分艰辛的抗争。
然而,這是他选的路,是他重生最好的恩赐——便是再艰难,他也义无反顾!
“十二哥,那日答应我的可還作数?”季春明放下筷筹,正色问道。
“什么事?”林十二郎目色微醺,秋霞醉口感绵软却后劲很足,他饮了几杯已是半醉,可少年的声音依旧穿過声声觥筹交错的杂乱,清晰的在耳旁响起。
“十二哥,我想——”他话音未落,门却忽然被一脚踢开,一個道人模样的人突然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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