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程志接到电话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匆忙赶到班主任办公室的时候,后脑勺稀疏的几根头发都来不及打理。
办公室只开了一盏灯,漆黑的空间中只有一抹光亮,衬的其他地方安静而又压抑。
两個学生端正站着,神色平静,沒有惊慌失措,沒有哭哭啼啼,仿佛不過是平常老师喊来办公室拿一样东西而已。相比之下,巡逻老师更像是被捉住错处的人。
程志扯了下褶皱凌乱的衬衣,目光犀利,问:“到底怎么回事?”
巡逻老师把自己看到的,又当着他面說了一遍。
程志听了一会儿,脸色由迷茫变成苍白,再转成惨白,最后两眼一翻,差点晕過去。
学生在学校裡谈恋爱,還是两個男生在学校谈恋爱,竟然還敢在教室做苟且之事!
反了天了!
他扶住旁边的桌子,好半天才缓過神,白色的脸升起一股不正常的红。
程志将桌子拍的砰砰作响,高亢道:“請家长,必须請家长!”
已至深夜,家长不可能這么快就赶来,沉勇刚被学校安排去隔壁市学习保安安全指导课程,請家长的事只能拖到明天。
两人临走前,程志沒收了他们的手机。
出了办公室门,沉舟担忧地看向黎枭,后者给了他一個勿燥的眼神。
心莫名的安定下来。
沉舟想,不怕的,他不是一個人在战斗。
安稳上了一上午的课,下午张晖亲自来教室請的人。
他给足了自己学生面子,面色正常,和往常点名毫无异样,教室裡沒有一個人好奇。
只有沉舟自己知道,這位老师在接到消息时,失眠了一整夜。
沉舟沒想到,来的人不是沉勇,是刘秀。
头发夹杂着白丝的女人坐在办公室裡,背上背着陈旧掉了色的书包,书包是瘪的,似乎什么也沒装,不知道這個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的女人如何消化掉儿子是個同性恋的事实。
办公室内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
程志、昨夜的巡逻老师、张晖、温匀,還有角落站着的黎枭。
沉舟从看见刘秀的那一刻起,眼睛就生理性的发红,又酸又胀。
“舟舟。”
先开口的是刘秀,她站起身,眼神還有些不明所以,似乎沒能理解老师在电话中說给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沉舟個头不高,是因为从小就吃了哭。虽然很瘦,但当妈的還是一眼就看出来,比以前多了些肉。就算在這种情况下精神头也比以往好,身上似乎多了好多以前沒有的东西。
她问:“老师說,你和小黎,在谈恋爱,是真的嗎?”
办公室内几道目光一下全打在了他身上,沉舟一下就辨别出了哪道是黎枭的。
期待,隐忍。
弯着的腰不禁挺直几分,沉舟沒开口,低着脑袋和眼眸,点点头。
办公室一下就安静下来,女人在努力消化她认知以外的东西。
過了一会儿,程志黑着脸色,忍不住开口:“两個男人怎么可以谈恋爱,那是变态才会干的事情……”
“程老师,你說错了。”一道温和却严肃的声音打断了程志的话,众人有些惊讶,竟然是温匀。
他說:“虽然在我国同性婚姻未能得到承认,但同性恋爱并不违法,也不是变态,他们有自己的权利和自由,你可以不理解,但請给予起码的尊重。”
温匀话不长,却让办公室内的人目瞪口呆。
谁也沒想到這個新来的,温和又儒雅的老师,会因为這個問題杠起来,偏偏還让人反驳不了。
程志脸上挂不住,尴尬地哼了一声:“同性恋是病,得治……”
“不是的,這不是病……”這次开口的是刘秀,她似乎被程志的话刺激到了,声音有些高,手忙脚乱的解下书包,然后从裡面掏出几叠订的整整齐齐的文件。
她抖着手,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语气急切,有些混乱:“你看,這些都是那些国外的专家說的,說不是病,也不是变态,是……是天生的,這個不怪两個孩子,是我的問題,是我沒有生好……”
沉舟看着文件标题,那是国外一部關於同性恋研究的着作。他瞳孔猛缩,热血肆意穿過身体每一個角落,心口酸胀的厉害。
母亲不是不明白。
她只是不懂自己儿子怎么就喜歡了另一個男孩子,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在懵懂且迷茫的情绪下,试图去为孩子做最大的保护。
不只是他,办公室内其他人都怔住了,他们沒想到這個保守的农村妇女是有备而来。
刘秀還在說:“老师你们看,是我的問題,孩子是无辜的……”
沉舟走過去,轻轻拥抱了她一下,低声喊:“妈。”
他說:“是我的問題,不是你的错。”
刘秀沒說话,身体却在发抖。
“对不起,妈妈。”
“对不起,但我真的喜歡他。”
“对不起。”
氛围又恢复了安静,就算是古板如程志,此刻也說不出让人伤心的话来。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声,一道清冽又玩世不恭的男声响起:“哟,這是怎么了?”
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眼神凌厉,嘴上却带着一抹得体而又疏离的笑容。
那张脸,和黎枭五分像。
是黎睿。
這是沉舟第一次见這個传說的小黎总,不是想象中带着礼物的礼貌登门,而是在這般混乱的情况下。
他看向黎枭,却见黎枭整個人都僵了,面容都有几分扭曲,似乎对他這個哥哥又惧又不服。
感受道沉舟的目光,他收了情绪,悄悄眨了下眼,示意他安心。
沉舟挽着母亲的胳膊,轻轻松口气。
黎睿不等办公室老师开口,径直走了进来:“实在对不住各位老师,临时出了点事儿,会议延长了半個小时,让大家久等了。”
不知道是不是沉舟的错觉,黎睿从他身旁经過的时候,似乎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温和的笑意,好像還微微转头冲他们母子打了招呼。
程志站起身迎上去,脸色好看了点,勉强挤出一丝礼貌的笑:“小黎总。”
“助理說我那上蹿下跳的弟弟在学校犯了事,犯什么事了?”
他向角落不争气的崽子看去,却在途中硬生生止住了,他意外地看着办公桌前的老师:“温匀?”
温匀也是十分意外,脸上带着几分激动:“学长?”
黎睿嘴角的笑多了几分真心:“我還以为黎枭班主任是和你同名,沒想到真是你,可惜现在不是时候,等处理完事情,有空再和你聚。”
說完嘴角的笑容立马敛了起来,目光如炬盯着角落的人。
“滚出来。”
黎枭走過来,却是一副“劳资沒错,你爱咋咋滴”的神情。
兄弟俩站在一起,黎睿比黎枭矮几厘米,气势却半分不减,那是在商界运筹帷幄中练出来的自信与傲气。
“小黎总。”程志脸又黑了下来,道:“黎枭在校期间谈恋爱,還是和另一個男生,這简直是……”
“就這?”黎睿神色意外地打断了程志的话。
程志一句话沒痛快地說完,硬生生憋了下去。
他同样不敢置信:“什么叫就這???”
黎睿笑:“两個男生谈恋爱而已,不值得請家长吧,程主任。”
程志:“……”
他用了半分钟的時間来消化黎睿的态度。
明白后,程志觉得黎睿沒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于是一個字一個字掰开给他解释。
“在校谈恋爱,是其一!两個男生谈恋爱,是其二!在教室拥抱接吻,這是其三!相信小黎总也不愿意看见孩子早恋……”
“我准了。”
“???”
小小的眼睛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被再次打断话题的程志就差跳起来了。
“小黎总!”程志已经生气了,就算面对金主爸爸,他也忍不住,怒道:“早恋是荒废学业的罪魁祸首,是消磨人精神意志力的毒药,是……”
黎睿根本沒听他說完,问温匀:“温老师,這次期中黎枭考了多少分?”
温匀赶忙翻开桌上的资料,而后笑道:“总分四百五十一,全校排名三百七十二。”
“进步了?”
“进步很大。”
黎睿又看向程志,莞尔:“是荒废学业的罪魁祸首?”
“……”
“是消磨人精神力的毒药?”
“……”
黎睿问自家弟弟:“你怎么考這么好,是不是作弊了?”
黎枭冷哼一声:“少看不起人。”
說完又发觉不对劲,接道:“是沉舟贡献了自己的時間为我补习,感谢沉舟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为我补充基础知识,为我出试题试卷,熬夜为我整理考试要点……”
兄弟俩一唱一和,成功堵死程志的嘴。
程志抖着唇,什么话都說不出来了。
好半天,他才挤出一句:“……两個男生谈恋爱是不对的……”
坐着安静了半天的张晖,松了口气,毫不留情打击道:“谁在乎呢?”
程志一口气差点沒缓過来。
他算是明白了,這办公室全是和他做对的!
张晖站起身,劝道:“程主任,现在时代不比往年,去年的人大代表大会看了嗎?都有人提出同性婚姻合法的意见啦,咋们要跟随时代的步伐走,固步自封可不行的。”
程志呆愣在原地,還是不能理解。
他们這一辈人思想老化,一时半会儿转不過弯,一屋子人也沒指望他能立马明白。
黎睿略微侧头,话锋一转:“不過家有家法,校有校规,黎枭早恋是事实,一切按照学校的规矩来,该给处分還是写检讨,我們尊重学校。”
程志脸色总算好看了点。
黎睿:“刚刚进来的时候,我听說学校打算重新修复操场……”
程志脸色又不好看了。
张晖接着道:“下個月沉舟要代表国家队参加IMO了,主任。”
程志脸色扭曲,觉得头痛心痛脚也痛。
一個惹不起的金主爸爸,一個学校护着的宝贝儿。
行的很啊!
他使劲闭了眼,然后睁开,对黎睿道:“劳烦小黎总去财务部门說。”
临走时,他指着两個男生道:“五千字检讨,明天交我办公桌上来!”
說完就出了办公室门。
黎枭和沉舟目瞪口呆。
這就……结束了?
就解决了?
這件事重拿轻放,结局和谐的让人不可思议。
黎睿走到沉舟和刘秀跟前,笑的温和。
“伯母好,重新介绍下,我是黎枭的哥哥,你可以叫我黎睿。”
刘秀讷讷地抬起头。
她虽然沒什么见识,但不傻,刚才办公室的交锋她当然看得懂,也能猜到黎睿的身份不简单。
這人承认了孩子们的早恋。
一想到這人可能会成为自己的亲家,刘秀就紧张不已,她怕给儿子丢脸。
“你,你好。”
黎睿看出她的紧张,声音又温和了几分:“過年的时候我弟弟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爸妈一直想等您和沉叔叔有空了,能請您们去家裡玩,這次既然来了,不如多在江城呆两天,爸妈知道了一定非常高兴。”
话裡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刘秀睁大眼睛,似乎不相信儿子会有這样的好命。
她以为沉舟会经历的坎坷,沒有机会出现。
不知道是怎么应下邀請的,刘秀脑子有些乱。
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跌坐在办公椅上,眼泪溢了出来。
两位班主任和巡逻老师体贴地将地方让出来,并顺手带好了门。
刘秀记得,年轻的时候和丈夫在外打工受了伤,不好找工作,只能回家务农。她和丈夫一辈子沒什么本事,却生了個聪明的儿子,听话,乖巧,腼腆,各类奖状贴满了墙,是两口子的骄傲。
不是沒有幻想過孩子长大后的模样,结婚生子,顺顺利利走完普通人的一生。
其实接到电话的时候,害怕比惊讶多。
過年的时候,她就隐约有了预感,包裡的资料并不是临时准备。沉舟不知道,他去了学校后,他的母亲就开始拜托人收集這些东西了。
她去庙裡向菩萨许愿,祈祷這個资料一辈子用不上,可能是她不够诚心,菩萨沒有听见。
突然传来一声“扑通”声,不大,却让人心头跟着一跳。
刘秀愕然看着跪在面前的男孩子,眼泪都忘记流下来。
一米八八的大男生,跪着也不矮,他垂着眼:“对不起,阿姨。”
“您怪我吧,是我带坏了舟舟。”
“您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但是对不起阿姨。”
黎枭抬起眼,目光坚定地看着面前的妇人:“我不会把舟舟還您们的。”
应他的,是旁边跟着跪下的沉舟。
两個男生当着母亲的面,拉紧了手。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