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什么诱惑能让人舍去研究院的职位,放弃副教授的名头,甘愿跟着她来到军校当個水课讲师,又恰巧在她去宴会那天碰见发热期的他。
邢暮手中资料被握紧,表情彻底冷下来。她之前从沒想過调查宁培言,真以为对方只是一個单纯的大学讲师。
毕竟那個男人看起来温和无害,像一只安静沉稳的成年兔子,不惧别人投来的恶意,也绝不会做出攻击人的行为。
如今告诉她,宁培言不仅不是无辜的受害者,甚至一手策划了這件事。
她以为的意外,也许是对方长达两年的蓄谋。
邢暮心间翻涌复杂,浅色的眸子冷的可怕。
“等他生下孩子,把孩子留下,查清他身份后再把人送走。”安林公爵淡声开口。
送走的前提是,宁培言不会对邢暮产生威胁。
身为上位者,总能轻易决断一個人的未来。
邢暮沉默良久,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女人最终放下资料,默认了這個提议。
她实在想不明白宁培言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同样出身第三星系,对方一定听過当年实验室的事。
他既然处心积虑怀上她的孩子,是不是和当年的药剂实验有关系。
孩子既然非生不可,那還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更安全,毕竟也是她的孩子。
他要是敢拿這個孩子做什么,邢暮蹙起眉,表情不算好看。
安林公爵点了几下屏幕,一個视频投影在虚空,正是训练营公开直播那天操作台的录像。
她看见男人急匆匆赶来,在发现自己无法进去后,便写下什么交给门口的人,自己转身离开,深藏功与名。
所以邢暮那天闻到的味道,其实不是错觉。
“一個研究院的首席,放弃這么多就为了来到你身边,怀上你的孩子嗎。”安林公爵看着屏幕,视频最终定格在宁培言隐于人群的那一幕。
“我知道了。”邢暮的声音压的有些低。
她会处理好這件事的,關於宁培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宁培言当然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被如何安排,他坐在休息室裡,看着电子屏幕上的图片,唇角是压不住的温柔笑意。
他和邢暮的孩子,正在他体内孕育着。
“宝宝很健康活泼,应该快能感受到胎动了,不要太担心,平时不要给自己压力,多注意休息就可以……”赵医生看着身前的男人,一边絮叨着孕夫的注意事项,目光一直瞄着门口。
“這個月份,你也可以适当进行胎教了,可以学习網上的教程,保持心情愉悦,沒事多听听音乐放松身心。”
宁培言听从医生的建议,将几個胎教视频收藏后,认真道了谢。
门被敲响,屋内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赵医生。”
邢暮进来时打了個招呼,依旧是笑眯眯的多情相貌,丝毫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两個女人简单寒暄了下,邢暮看着宁培言的身子僵了一瞬,他缓缓站起身,转身看向自己。
宽松的衣衫遮不住隆起的小腹,邢暮扫過一眼,唇角笑意掺杂了些复杂情绪。
“怎么样?”她盯着宁培言的小腹开口。
“放心吧,孩子很健康。”赵医生替宁培言开口道,“就是還有些常规检查沒有做,来都来了,還是测一下吧,也省的日后再筛查。”
宁培言敏感听出其中含义,他看向邢暮,女人迎着他的注视开口。
“来都来了。”
邢暮当然不可能陪他去,這话目的显然就是为了支开他,宁培言点点头,垂眸独自离开房间。
门被轻轻合拢,在确保门口无人后,邢暮转身开口,“他情况怎么样?”
看着对方严肃的神情,赵医生收起想八卦的心,将刚才的报告重新调出来,翻到沒给宁培言看的最后一页。
“目前還算健康。但你知道的,高血显婴儿不同于别的婴儿,他之前一直用医用抚慰剂,就像人饿极了,却只能一直喝白开水。”
赵医生說着叹了口气,“不上不下的吊着一口气,不至于死,但绝对不好受。”
医用抚慰剂只能让他处于一個不会崩溃的阈值内,身体仍旧会渴望信息素而时时刻刻疯狂叫嚣。宁培言就這么一声不吭的熬了五個月,也不知道该夸他有毅力還是說他傻。
挺可怜的。
這话只是赵医生的腹诽,并沒有說出来。从她接手的案例来看,也就是那男人本就是高阶o的基因跟着,孩子這才能保下来。
如果是今天之前,邢暮說不定会对這個无亲无友的男人产生一丝怜爱,而现在,她只怀疑对方另有所图。
见到邢暮的表情,赵医生识趣的沒有多說什么。
“你给他的信息素抚慰做到哪种程度?”谈完正事,她翻着病历本闲问,“亲吻、抚摸、還是上過床标记了,他需求应该挺高的。”
在得知仅仅有過一次接吻时,赵医生愣了半响,十分不可思议的道:“他也太能忍了吧,居然沒哭着求你标记?”
“沒有。”邢暮语气复杂,陪护這几天,男人在她身前表现的都很正常。
除了浴室那次。
赵医生放大屏幕上的某项数据,认真道:“综合医院的设备太旧了,数据也不准,他需要得到更多来自你的安抚。而且他月份不小了,如果沒有足够的安抚,孕夫本人会产生焦躁不安的情绪,变得十分敏感,多数会出现筑巢反应,不利于胎儿发育。”
筑巢反应,邢暮对這個词汇并不陌生,很多沒有安全感的o会在孕期无意识做出這种行为。
在被科普后,邢暮点开办公室的电子屏,指尖连续按动几次。
军部医院可以调取历年的全民体检报告,邢暮缓缓翻看着,很快发现不对。
她发现宁培言在建档后,有三年時間沒有做過体检。
从十四岁到十六岁。
跨度三年的空白,十七岁那年的报告上,他已经分化成一位高阶o。
照片上十七岁男人面容略显青涩,他微微笑着,看起来有些紧张。
邢暮指尖顿了顿,压下心底的怪异感,可当她试图点开男人十三岁的体检报告时,系统却显示无权限。
赵医生走過来解释道:“第三星和中央星的系统才合并沒几年,很多信息還沒有同步過来,這种跨越十年以上的体检报告都点不开。”
“你要是想看的话,我可以向第三星那边申請,就是可能需要等一段時間,最近系统正在升级维护。”
“大概要多久?”邢暮抬头问道。
“呃……”赵医生思索片刻,“說不定,最快也要一两個月吧。”
邢暮点头麻烦对方后,她点开宁培言近几年的报告看了看,并沒有什么异常。
一位健康的男性o,沒有過伴侣,初次被标记便怀了孕,很干净的履历和报告。
“对了,他月份已经安全了,可以适当通過床事进行抚慰。但是過程要注意,不要用太過分的工具,温和为主。”最后,赵医生特意嘱咐。
宁培言回来时,恰巧听到這句结束语。
他脚步一顿,刚想回身避开两人谈话,推开门的邢暮把他叫住。
“都结束了嗎?”
宁培言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点头应道:“结束了,但還有两项化验的结果沒有出来,需要等到明天早上,医生說会在终端联系我,要是沒有問題就不用来了。”
赵医生接過单子看了一眼,確認数据一切正常后,邢暮和宁培言也沒有在医院待着的必要。
“慢些走。”赵医生对俩人摆摆手,又不忘和邢暮低声嘱咐道:“别忘了我說的。”
宁培言脚步一顿,装作什么都沒听见。
回去的路上,邢暮一言未发,宁培言自然也不好說什么。
虽然他一直试图证明,他以后一定不会用孩子威胁邢暮,可见对方语气淡漠,男人滚了滚喉结,便不再开口,一直侧眸看向窗外。
本来想把宁培言送到家裡,再好好和他谈论一下這個孩子的問題,但得知对方就住在学校宿舍时,邢暮未免還是怔住了瞬。
“你就住职工宿舍?”她抽空扫了眼对方的肚子。
宁培言低声嗯了声,“住宿舍方便一点。”
他孤身一人,中央星也沒什么需要社交的朋友,一個人住宿舍是为了方便,但在发现自己怀孕后就准备离职搬走,结果一拖就到了现在。
空气再次安静,宁培言的终端亮了亮,他看了一眼,平静眉宇间染上抹欣喜。
在邢暮看過来时,宁培言解释道:“代课教师說,這周末就可以协调好時間,我的离职申請最快两天后就可以下来。”
出乎意料的,宁培言并沒
有在邢暮脸上看见放松的表情,他不安的吞了吞口水。
“你以后打算去哪裡生活?”邢暮忽然问。
宁培言愣了一瞬,很快說了一個星系的名字。
那裡离中央星很远,需要经過七個跃迁点,星舰价格更是昂贵,但风景很好,教育资源也不错,他看起来真是不打算再回来了。
“那裡冬天很冷,经常有极寒天气。”邢暮平静开口。
宁培言声音很轻,一只手下意识抚在小腹上,“我查過资料,那裡的供暖全年不休,极寒天气只会持续两個月。”
看起来真的做了万全准备,邢暮将车停好,转头看向他。
“以后呢,继续当大学讲师嗎?”
宁培言因邢暮突然的注视愣了一瞬,他不自然的避开眼神,抿了抿唇角道:“還沒想好,总会有工作的。”
身为曾经的研究院首席,他确实有說這句话的资本。宁培言不愁找不到工作,只要他想,许多橄榄枝会主动向他抛来,他甚至可以在星網直播付费课程。
“但你放心,就是短時間内不工作,我的存款也可以把孩子养大。”宁培言又补充了一句。
他在大学与研究院时期得過很多奖学金,替导师做活时還有不菲的佣金,宁培言自身的物欲又很低,這些钱他大多都存了起来。
邢暮沒有再谈论這個话题,她和宁培言下车后朝着教职工宿舍走去,虽然是上课時間,可校园裡還有些学生。
宁培言特意慢下几步,和邢暮保持着一個不近不远的距离。看起来像是两個不认识的人。
直到俩人到了宿舍门口,邢暮還是沒有离开的打算,宁培言后知后觉反应過来,他惊讶的看向身旁女人,犹豫着问道。
“你要进来坐坐嗎?”
“方便嗎?”邢暮反问。
宁培言嗯了一声,怎么可能会不方便呢,他自嘲的想。
在打开自己宿舍房门后,男人抬眸看了一眼邢暮,吞咽了口口水,看起来有些紧张与无措。
进屋扫了几眼,邢暮便将房间裡的一切尽收眼底,沒有想象中關於自己的资料,就是一個干净整洁的宿舍。
房间不大,狭小且温馨,是她对這裡的第一印象。
宁培言将地上敞开的垃圾袋收起,不好意思的开口,“抱歉,沒想到会进医院,本来想晚上扔掉来着。”
邢暮瞥了一眼,视线被一個铁罐吸引。
那是一罐喝光的杏仁奶,邢暮能认出来,是因为她小时候很喜歡這個牌子,這么多年,包装也沒有改变過。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宁培言匆匆将垃圾收拾好,站在属于自己的房间裡,他反而比邢暮更加拘束。
“你随便坐。”宁培言說着還想去给邢暮倒水。
让一個孕夫照顾自己实在不像话,邢暮握住宁培言的手腕拦下他,对方果然不再乱动,一瞬间就老实下来。
于是现在,宁培言坐在软床上,邢暮坐在房间内唯一的椅子上。
女人的视线落在宁培言的小腹上_[,研究院毕业的高材生,有着大好前途,听說研究院還留過你,你为什么要来军校当個普通讲师?”
沒有铺垫,邢暮的话直白易懂,她想看看宁培言要怎么编,才能将這种不合常理的事情圆過去。
邢暮始终观察着他的状态,她看着宁培言呼吸顿了几瞬,指尖下意识握住手下被角。
男人喉结滚动一瞬,平静开口,“毕业时研究院是打算把我留下,当年有個保密实验,导师打算让我领队。只是需要签署协议,为期三年,不能迈出研究院一步,通讯系统也不允许。”
宁培言最后轻声說,“我不想留,不想三年见不到外界。”
邢暮摆弄了下终端,继续道:“那军部呢?听說军部也向你抛出過橄榄枝。”
宁培言深吸了口气,垂眸道:“我不喜歡军部。”
邢暮动作一顿,惊讶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她還是第一次听宁培言明确表达不喜歡什么。
而且,坐在他对面的自己就是出身军部,他如今也在军校任职,這句话未免太過牵强。
宁培言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抿了抿唇角出声解释,“军部纪律太過严明,管理规范。我更喜歡自由一点的生活。”
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要是他进了军部,以军部的管理制度,他怕是更难见到邢暮。
宁培言知道,自己口中的答案并不标准,也不符合世俗看待研究院首席的标准。
他就应该顺着众人的期待,留在某個重要职位继续在领域内发光发热,這样才不算浪费人才,实现他的价值。
可是从来沒人问過他愿不愿意。
宁培言并沒有什么事业心,当年离开研究院时,带他的导师苦言相劝,說他留下后,熬過這三年一定会成为领域内的新领军人物。
他当年也曾犹豫過,只是他太想见见邢暮了。整整十二年,他只在军事新闻的頁面偶尔看见過邢暮的照片,记忆中的小女孩也变成一位飒爽的女性alpha。
他抱歉的和导师告别,跟着邢暮的足迹来到军校。宁培言本不打算和对方扯上关系,只在同在一個学校工作,偶尔在大会上碰個面,他其实已经很满足了。
直到那次意外发生,宁培言才知道,他原来也有這么多的贪念。
他想生下這個孩子,想靠近邢暮,還欲肖想更多……
邢暮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听着两個充满私人情绪的答案,她勾了勾唇角,耐人寻味。
“你买好星舰的票了嗎?”
在得到宁培言肯定的回答后,邢暮浅色的眸子直视对方,语气一如既往,“退了吧,留在我身边,直到孩子出生。”
空气静默几秒,宁培言似听见什么不可置信的消息,他僵着身子惊愕抬头。
那一瞬间,他以为是自己幻想過度,竟然出现幻听了。
“你說什么?”宁培言一眨不眨盯着邢暮。
邢暮解释道:“医生和我說,因为你前期使用太多医用抚慰剂的原因,体内的信息素水平還不稳定,随时有可能耗干信息素陷入发热期。”
“所以,为了避免危险,在孩子生下来之前,你需要一直待在我身边。”
邢暮的语气很认真,沒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以宁培言的特殊情况来說,只要出事就是一尸两命。
“你在附近有物色好的房子嗎?”
宁培言茫然摇头,還因为刚才的话处于怔愣中。
下一秒,一句更令他震惊的话砸在头上。
“如果沒有合适的,你可以暂时搬来我這裡。”邢暮语气一贯平静,丝毫不觉得自己說了什么令人震撼的事。
学校的宿舍虽然方便,可怎么看都不是一個孕夫该住的地方。
监视,当然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合适。
宁培言终于反应過来,他第一反应是拒绝,他甚至慌张起身,說着自己会将房子找好。
“你不愿意住我這裡嗎?”邢暮看着对方。
“不是!”宁培言急匆匆解释,他压着自己狂跳的心,“我、我只是担心你不方便。”
“我是独居,很方便。”邢暮顿了顿,开口解释,“我沒有别的想法,只是觉得住一起会方便照顾你,毕竟你肚子裡怀的是我的孩子。”
說到最后一句,邢暮的语气刻意柔下许多,配上她刻意散发出的安抚信息素诱导。
身前孕夫的情绪很快平静下来,他启了启唇,沒說拒绝,却也沒同意,看起来茫然又不知所措。
邢暮方才的话不是瞎扯,方才在军部医院,对方确实是這么和她說的。
“沒关系,你不用急着回答我,這两天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周末再给我答案就可以。”
邢暮终端响了几下,她看了几眼就站起身子。
“我先回训练营了,你好好休息。”
在邢暮离开良久后,宁培言才缓了口气,他后知后觉反应過来,自己被三言两语打消了移居别的星系的打算。
男人面色恍惚疲惫,他侧躺在发凉的单人床上,缓缓将自己的身子弓成一個虾形,又腾出小块空间,小心翼翼的保护着孩子。
理智和私心都告诉他,他应该接受邢暮的建议,只有在她身旁,孩子才会沒有任何风险降临世间。
宁培言不傻,也不是沒察觉到不对劲,他知道邢暮对他生了疑心,或许在对方眼裡自己早被扣上层层疑点。
可他沒法解释,难道要他說這么做只是为了看一看对方,大概下一秒就会被当成精神病或是痴汉疯子。
宁培言脑中乱七八糟的,他迷迷糊糊睡去,直到凌晨才被终端消息吵醒,窒息的漆黑将他笼罩。
這次沒有令他心安的信息素,只有终端上散发一丝微弱蓝光。
简讯裡,還有十几條未读信息,全来自宁司安。
宁培言点开灯,眯眼半晌才适应光亮,点进去时只看见后几條讯息。
【哥哥,你怎么能和暮姐姐在一起。】
【你忘了我和她的关系嗎?】
【要是暮姐姐知道你以前的病,真的会接受這個孩子嗎?】
宁培言的视线在最后一句话停顿了很久,最终疲倦熄灭终端,头一次像個鸵鸟一样将头埋进软枕裡,不愿再去翻看上面对方发了什么內容。
他知道宁司安和邢暮的关系,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能出门那三年,他经常看着少年眉眼含春,抱着精心挑选的礼物,每天打扮的像個漂亮的小少爷去找邢暮。
甚至……宁司安许多当年送邢暮的礼物,都出自他手。
至于他口中的病……宁培言将手抚在小腹上,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只觉得心间酸涩难過。過了一周被信息素温养的生活,现在竟然觉得难熬了,他唇角勾起抹苦笑。
那不是病,是体内注射药剂的后遗症。
那些药剂本该注射在邢暮身上的。
他为此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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