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鬓边花”
上巳节是当地部分少数民族的大节日,再加上旅游业的发展,来往的旅客并不少。她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终于在川流不息的人群裡看到了姚弦乐所說的自己会高高举起的“刺绣宣传小旗子”。
她急忙迎過去,结果并沒有看到姚弦乐,反而看到在人群裡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高大男人。
林遇脚踩一双小白鞋,入乡随俗地穿着一件淡青色盘扣短襟,外面搭着白色菊花勾针流苏长披肩,耳垂上的银坠子四处晃荡,掩映在被风撩起的碎发裡,就像是坠入凡尘的清晨露光。
四周都是穿着传统侗族服饰的男男女女,青紫白蓝色的精致服装,随处可见的银花冠,在夜色灯光下闪出一片银灿灿的光芒,就像是天上星辰落在眼前,亮的人睁不开眼。
可季聊一眼就看到了林遇,她站在乌泱泱涌动的人群裡,就像是一只迷途的小鹿,满眼亮堂地翘首以盼。
可惜這光,在她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暗了。
“弦乐不是說她也要来?”林遇东张西望,不死心地询问。
“姚老家裡临时来了客人,让我们自己去看。”
季聊平静地往前走,手裡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朵茶子树花递到了林遇面前,“路上无意中看到的,我看到大家都簪着花,就给你也带了一朵。”
林遇看着眼前娇嫩可爱的荼白花瓣,花蕊中间是大簇大簇的鹅黄,衬着季聊略有些薄茧的手指,在這夜间突然显出一种异样的美感。
她眨眨眼,正想拒绝,脑海裡突然浮现出大片大片的杏花林。
“這個季节沒有蔷薇。”
“我带你去看真的花。”
一路繁花如云霞,一闪而過的记忆就像是经年不忘的梦境,忽而出现让林遇有点失神。
片刻犹豫,季聊已经把花簪到了她的耳畔,林遇蓦地脸一红,她想要取下来,一抬手却又被男人抓在手裡,“入场吧,快开始了。”
姚家嫂子给的票的确是個好位置,两個人的座位挨着,不管是往外走的路径,還是看表演的角度都十分舒适。
演出過半的时候,林遇听到旁边有女孩子說起染布的技艺,她一扭头正好撞到季聊的视线。
林遇不知道季聊看了自己多久,此时只见他愣了一秒,又平静地转头看向台上,“刚刚听你和人聊马尾背扇,沒想到你懂的這么多,以前从沒听你說過。”
背扇是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中蜡染、刺绣、挑花、编织等技艺更是学问精深,样样单拎出来都是非常难得的瑰宝[1]。
林遇刚开始看表演的时候,随口和旁边的侗族大姐聊了两句,声音并不大,沒想到季聊却听到了,還听了個仔细。
說到以前,林遇语气就沒有太客气:“我的事情,以前你不了解,以后也沒必要了解。”
季聊還是盯着舞台上的表演,唇角的笑容微微一僵,微不可查地耷拉下了眼角。
“你的事情早就忙完了,完全沒有必要留在锦屏。”
林遇思考了一会,還是决定把窗户纸捅破,“我们之间的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但是我看得出来,你其实从来沒有喜歡過我。這次的事情,我很感激你愿意帮我一把,所以我也希望你可以坦诚一点。”
季聊的确有合理的理由去关注汉帛奖,来姚家谈判,但這并不是他一個大老板正常会关注的事情。
林遇沒有刻意关注過季聊,但是只要是手机电脑裡有几款游戏app的人,大概都会无意间听到和他有关的新闻,他的战场不在這裡。
更何况,她记忆裡的季聊,是绝对不会因为這种小事浪费時間反复纠缠的人。
所以,這次季聊“碰巧”和她相遇在锦屏,一定是另有目的。
季聊一下子就听懂了林遇的意思,在女人直白的逼视中,他反复思量,连他自己也有点看不清自己。
当年离婚的时候,他无数次想過将她扣留在自己的世界。
可是,他每次想到林遇和自己在一起时,那双痛苦沉闷的眼睛;想到她躲在邵程也身后,一脸嫌恶看着自己的样子;想到她提起“离婚”时决然又充满喜悦的神情,他就不忍心再把她画地为牢在自己的身边。
那两年時間,他换了房子,刻意不去关注所有關於林遇的消息,他总想着她总归会有更好的归宿,有更好的人照顾。
可是,当他在台上一眼看到林遇,当他听說林遇要和人相亲,当他看到别的男人出言欺辱她,他心裡就涌起一阵阵的恶意,想要占有的本能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沒。
往前一步,是深渊。
可深渊裡有她。
季聊从未這么失控。
他很害怕。
如危垂小草,仰望人间月光。
明明看似唾手可得,
可他却知道,自己早已不配拥有。
季聊徘徊着,心裡极端病态的渴望,面上却是刻骨的冷冰克制。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爆发,可现在两個人之间好不容易才达成的平衡,对他而言已然珍贵至极。
他不想打破,不敢打
破。
此时,看着林遇认真而冷静的眼神,季聊勉强勾起唇角,目不斜视地淡声道:“嗯,季风想要和kr合作,新游预计将有近千套服装造型设计,我们需要像你一样专业的设计师来操盘。”
林遇原本心裡七上八下,她不怕季聊有所求,就怕他什么都不要。
听季聊這么說,她顿时松了一口气,看来是蒙对了,只要是生意上的事情,她都觉得可以谈。她欠季聊一份人情,正好可以還上了。
林遇往后一靠,抱臂看向台上刚刚上场的民族服饰设计展,语气显然愉悦了很多,“那我得考虑一下。”
演出散场之后,林遇和季聊一前一后往外走。
两個人顺着人流,沿着星光似的密集路灯,在无数個拐弯分叉之后,突然就被一群唱歌的小姑娘给冲散了。
林遇自顾自地走了许久,忽然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這才发现季聊不知道去了哪,黑漆漆的人影完全辨认不出谁是谁。
夜裡的景区很冷,她下意识搓了下手臂,掏出手机就看到姚弦乐十分钟之前发了消息,說会在景区门口接她回家。
从這裡到门口還有一段距离,林遇看着指示灯往前走,走了一半之后发现季聊還是沒有跟上過来。
一個大男人,应该不会迷路吧?這么晚了又這么冷,他也许早就回去了?
林遇有点不安,心底莫名涌起那种小时候捉迷藏,自己丢下同伴偷偷跑回家睡大觉的内疚情绪。她从包裡翻出手机,還沒解锁突然就看到手机屏幕亮起。
這一看,才发现季聊已经打了无数個语音和电话,通知栏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未接听。
這边信号不好,她也确实沒注意。
林遇赶紧拨打回去,那一头男人似乎十分慌张,焦急道:“你沒事吧?现在在哪?站着别动,我来找你。”
“我沒事啊。”
林遇觉得有点奇怪,她這么大的人能有什么事情。
她扭头看周边,四处除了人就是树木和山,走廊裡更是人满为患,“我也不知道我在哪,我们往大门口走,在那汇合吧。”
“你别动,我看到你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喘息,林遇扭头看了一圈,终于在自己刚才過来的反方向的小路上看到了季聊的身影。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看上去慌裡慌张的,眼底的担忧几乎要化作实质。
林遇被季聊那一眼看得有些心惊,那眼神就好像刚丢了什么无与伦比的珍宝,而此时宝物失而复得,他不是欢喜,而是因为后怕带来的更深的恐惧。
层峦叠翠的侗寨古道上,林遇感觉鼓楼和河道间穿插而過风都不那么冷了。
她身上披過来一件外套,只听到季聊轻声嘱咐,“你走在前面,我跟着你。”
他一句多余的责问也沒有,甚至都沒有在意自己为什么不接电话。
林遇平生第一次,心底泛起一种无法言喻的酸软。
只此一刻,過去那些冷漠,怠慢,敷衍和利用,似乎都可以一笔带過。
她心裡仿佛从未真正怪過他。
姚家除了招待亲友的客房只剩下一间,再加上姚老也答应林遇暂时不会对外人泄露她离婚的事情,因此林遇和季聊一回家就被送到了同一個房间。
季聊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林遇已经摆好了谈判的姿势。
“你睡沙发,我睡床。”
季聊系着睡袍的带子,走到林遇对面的藤椅上坐下,见她一脸警惕的样子,忍不住逗道:“我要是不呢?”
林遇的角度刚好能透過睡袍的领口看到季聊的半截胸膛,她脑海裡突然浮现起一個模糊的场景。
记忆裡,她的旗袍被揉搓成一堆落在茶几脚下,季聊撕下绑的紧实严谨的领带,将一件白衬衣从身上扯下,他们在柔软裡彼此糅合,就像是世间最契合的灯火,燃尽最后一星热焰。
林遇视线下滑,突然就脑补出了季聊正经穿着下的那副健硕劲瘦的身躯。
她眨眨眼,撑着下巴感慨道:“那我岂不是占了你的便宜。”
季聊眼睛一亮,目光落在那张大床上,连他自己都沒有意识到眼底泛起了笑意,“那我可以不走嗎?”
“想得美。”
林遇笑着站起身,趁机带着睡衣钻进了浴室。
民宿的浴室都是实打实的墙壁,不像酒店那么透明暧昧,林遇收拾完出来,正想着怎么打发季聊,就看到房间裡空无一人。
她擦着头发走到门口,从二楼往下看,入目便是一大片小池塘,院子裡开着几方草坪,旁边還撑着长长的竹竿,竹竿上是丝丝缕缕的素布和染過的丝线,应该是平时晾晒用的物什。
旁边的小板凳上坐着一個人,他换上了白日裡的那件毛衣,宽松的长裤,正呆呆地望着天空。
林遇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抬头是一大片璀璨星辰,耀眼得就像是把天空拉到了眼前一样。
“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外面喂蚊子?”
林遇裹了件外衣,走到季聊面前轻声询问。
她其实也不是想故意嘲讽,只是刚刚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季聊心情似乎不太好,下意识就想安慰一下。
“如果有一天,人类必须移居其他星球才有机会存
活,但名额只能给到50%的人。”季聊突然问,“你会選擇走,還是留下来?”
這是什么古怪的问题?
她不假思索道:“那你呢?你会把名额让别人嗎?”
季聊收回视线,语气有些落寞:“我沒得选,一开始我就是被抛弃的那個人。”
這世上,他已经沒有真正的亲人了。
唯一的所爱,也已经被他弄丢了。
“我妈一生下我,就把我扔到了福利院。我养母认定我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一心盼着把我养大之后送回季家捞一笔。”他說着說着,突然笑道:“可惜,季家不愿意认我。所以,我又被送回了福利院。”
林遇知道一点季聊的身世,不過沒想到還有养母這一段,她這還是第一次听他本人亲口提起。
她想了会,忍不住道,“那也不是你的错。”
像是在回答他最开始的问题,林遇也跟着蹲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双手托腮慢慢地說:“再說了,沒有人知道什么是正确答案,离开的人不一定能如愿,留下来的人未必死路一條,那個帮你做選擇的人未必是不爱你。”
“不過——”林遇认真思考了一会,突然轻声說:“如果是我选的话,其实在哪并不是最重要的,我只想永远陪在所爱之人的身边。”
季聊平静地听她說完,手指正好在地上写完“鹿”之的最后一笔。
他眼神微沉,心裡的郁结似乎变淡了一点点。
像個见不得光的小偷,他在心裡默默重复着她的话,小声道:
“其实,我也只想陪在你身边。”
房间裡灯一直亮着,林遇翻来覆去都沒睡着。
她侧過身,目光不由自士地落在纱帐后面的小折叠沙发上,“你怎么還沒睡?”
季聊躺在沙发上,下意识动了下腿,翻书的手指猛地一顿,“我吵着你了?”
“沒有。”林遇按亮了床头灯,一骨碌坐起身。
大概是夜深人静心事也格外汹涌,林遇扫過桌角那朵茶子树花,对着季聊开口问道:“为什么我觉得你和我记忆裡的那個人不太一样,到底哪個才是真的你啊?”
季聊合上已经被翻得有些乏味的书页,只觉得嗓子有些发紧,他正要說点什么,突然听到林遇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深更半夜,谁的电话啊?
林遇伸手捞過来一看来电显示“黎乔洋”,她原本想直接挂掉,毕竟這個疯子大半夜不知道又要干嘛,但突然间,她看着锲而不舍的来电,心裡莫名有些不安出来。
她想了会,還是按下了通话键。
手指下滑,不小心蹭到免提,季聊清晰地听到男人虚弱而嘶哑的声音响起。
他慢悠悠地埋怨道:“小公士,我好像要死了,快来见我最后一面。”
作者有话要說:季聊:qaq
容我来亲自给你治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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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屏是真实地点,注释的內容参考自網上的一篇新闻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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