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有心 作者:玖拾陆 ←→ “是我,是我害了她啊,我若小心些,能让她足月,就算身有残缺,她也能活下来,”梁夫人再一次失声痛哭,“我害了三娘,我不敢认她,我也害了郑家姐姐,這二十几年,她一直心存愧疚! 明明都是我造的孽! 我這么多年再也怀不上孩子,用了多少方子,拜了多少菩萨,拼死拼活得了個老来子,损了身子骨,整日裡病怏怏的,這是我的报应! 但不该是郑家姐姐,不该是她…… 她是良善人呐,我才是该死的那一個!我才是……” 梁夫人的肩膀簌簌抖着,她的声音不重,但句句都是心血泪,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三娘是我和郑家姐姐之间的秘密,我不敢告诉任何一個人!”梁夫人双手撑着床板,抬起头来,泪眼婆娑看着谢筝,“我和我們老爷青梅竹马,因着他高中,村裡眼红我恨不得我下堂的人,我闭上眼睛都能想出他们的样子来。 国子监裡头,老爷做事也不容易,真叫人知道了……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那些念头,可你知道嗎,三娘断气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想了,我睁眼闭眼都是她! 明明那么小,就跟個猫儿一样,连好看不好看都不知道,我就是舍不得,就是心如刀割一般。 我怀上哥儿的时候,我沒一天睡過安稳觉,我怕落下来的又是一個…… 我无处宣泄,除了与郑家姐姐說一說,我沒有旁的办法,连我們老爷跟前,我都沒吐過一個字。 当初就沒全說实话,只說姐儿早产,落下来就断气了,郑家姐姐见我悲痛难忍,就把孩子带走埋了,老爷虽有怨言,但也接受了。 阿黛姑娘,你還未出阁,你不知道,对一個女人来說,生下一個残缺的孩子,比不能生,更有罪過。 我就是個罪孽啊! 這些年,我时不时就想到三娘,我甚至想過,三娘再回来,再投到我肚子裡,便是肢体不全,我也养她护她,毕竟,家裡状况也和当年不同了,不用再看村裡三姑六婆脸色,我們老爷都這把年纪了,沒人再盯着他要如何如何,手上也有些银子,药罐子也能养了。 可我沒想到,最后会变成這样。 郑家姐姐去宁国寺,是给三娘添這一季的香油钱的,我听說她出事,实在是又自责又难過。 当天我就做了個梦,我梦见三娘了,她跟我說,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自己、害了她、也害了郑家姐姐……” 几十年埋在心中无处诉說的压抑一下子有了出口,梁夫人說了很多很多,她身体本就虚弱,长篇下来,整個人就像被掏空了一般。 谢筝静静听她說话,不知不觉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吸了吸鼻尖,伸手拭去。 对错是非,其实并不难分辨。 三娘是月份不足,即便她是一個四肢健全的孩子,一样是养不活的,因而梁夫人绝不会去怪罪郑夫人,她只会自责、内疚、痛苦万分,她分得清好赖。 从事实上评断,郑夫人沒有杀害三娘,只是她心底良善,起先也许是为了宽慰梁夫人,两個人一道分担,总比一個人扛着要强,但時間久了,郑夫人真的把三娘的死抗在了肩上,诵经祈福,关爱善堂裡那些残缺的孩子。 谁也沒料到的是,罗妇人会信以为真,以为郑夫人真的是凶徒。 良久,梁夫人才平缓下来,勉强挤出笑容,道:“听了這样的事情,心情一定很不好吧?” 谢筝犹豫了一瞬,還是点头承认了。 毕竟,摇头委实太假,不仅宽解不了人,反倒要让梁夫人愈发忧愁。 “你說得对,三娘已经很可怜了,我不该也不能不认她,”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等老爷回来了,我会把真相都告诉他,几十年夫妻了,還有什么是不能說的,他应该会原谅我吧?我跟他一起把三娘认回来,以后都亲自给她去添香油。” “我想,三娘的长明灯不会断,郑夫人在底下也会安心许多的。”谢筝已经弄明白了来龙去脉,便起身告辞,让梁夫人好好养身体。 手撩开帘子时,梁夫人突然唤她。 谢筝顿住脚步,扭過头去。 面容苍白的梁夫人躺在引枕上,唇角含着淡淡笑意,道:“阿黛姑娘,人的一生总会有起起伏伏,谢谢你今日指点我,旁的我无以回报,只能盼着你将来能得一有心人,能听你說所有苦、能护你過所有难,风雨携行。” 谢筝怔在了原地,几乎是一瞬间,被她压在眼底的泪水又要涌出来,她死死咬住嘴唇,朝梁夫人点了点头,快步出了屋子。 从梁家出来,简直可以說是落荒而逃。 岁儿跟在后头,不解极了:“姐姐、阿黛姐姐,你怎么了?” 谢筝脚下不停,一直走過了半條胡同,這才依着不知谁家的院墙,仰着头深呼吸。 岁儿怯怯,几次张口都沒說出话来,只掏出帕子递给谢筝。 谢筝抹了眼泪,喑哑着道:“我沒事,就是听梁夫人說了一些郑夫人的事儿,想到那么好的郑夫人却不在了,心裡难受罢了。” 闻言,岁儿的眼眶亦通红一片,只能努力不叫自己哭出来:“是啊,我們夫人那么那么好……” 两人慢慢走到胡同口,送谢筝過来的轿子還等在树荫裡,松烟抬头瞧见哭花了脸的两人,讪讪笑了笑,沒吭声。 轿子一路回去,街上远比胡同裡热闹,谢筝听着外头动静,情绪渐渐平复,到茶馆外头时,除了眼周泛红,看起来倒也沒有那么惨烈了。 大堂裡的客人换了一批,话题却還是之前的那些。 谢筝随着松烟上楼,推开了雅间的门,陆毓衍和苏润卿都抬头看了過来。 触及陆毓衍的视线,谢筝的心狠狠一痛。 收在袖口裡的手下意识攥得紧紧的,谢筝脑海裡是梁夫人最后与她說的那一番话。 她暗暗在心中问:能听我說所有苦,能护我過所有难,陆毓衍,你是這样一個有心人嗎?←→ 《》和《》以及《》和全文閱讀来源于互联網相关站点自动搜索采集,仅供测试、学习交流和索引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