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问话 作者:玖拾陆 国子监裡的监生也各有不同,分为举监、贡监、荫监、例监四种,彼此出身经历差异,使得他们多与同类人往来。 段立钧是靠着父祖的荫泽而入学的荫监,楚昱杰是府州县中选上来的贡监。 圣上看重科举选拔,对国子监的教育素来也抓得紧,這几十年间,地方送上来的贡监几乎都是有真才实学,而非靠人情、银子通路的。 楚昱杰是贡监裡的佼佼者。 父母早亡,与胞妹相依为命,由婶娘抚养长大,被选入国子监时婶娘病故了,楚昱杰就带着妹妹楚昱缈来到京城生活。 贫苦出身的楚昱杰与段立钧并无交情,或者說,楚昱杰看不上学业不精只知对林驸马奉承讨好的段立钧,段立钧也看不上身无几两银子、說话带着乡村口音的楚昱杰。 “既然彼此看不上,段立钧怎么会有楚昱杰的诗作?”谢筝疑惑道。 “這就要问问楚昱杰了。”陆毓衍声音沉沉。 闻言,谢筝越发觉得奇怪,皱眉道:“不是把人带回来了嗎?這么要紧的事儿都沒有问?” 陆毓衍脚步微微一顿,叹道:“段立钧死前与凶手扭打,用指甲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伤口,楚昱杰被带回来,手背上正好有新伤,杨大人還沒问几句,段家人就坐不住了,闹得厉害。” 想到当时场面,陆毓衍抿紧了唇。 好端端死了儿子,段立钧的父亲情绪激动亦是人之常情,段家人会对陆毓衍克制脾气,却不会对沒有出身背景的楚昱杰留情面,况且楚昱杰的手背上正好有伤口。 若不是衙役们拉着,段家人能把楚昱杰打成重伤。 杨府尹一看這個状况,实在是沒法好好审问,就让人先把楚昱杰关起来,又好說歹說劝走了段家人。 “楚昱杰被带下去的时候,只承认与段立钧起了冲突,手背的确是段立钧抓伤的,却不承认杀人。”陆毓衍引着谢筝到了大牢外头,偏過头问她,“裡头阴冷,味道也大,你若不想进去,就现在外头等我。” 谢筝摇了摇头,先陆毓衍一步走了进去。 顺天府的大牢還算收拾得整洁的,但也就是矮個裡头拔高個,相较于其他府州县的大牢而言罢了。 全年不见天日,囚犯的吃喝拉撒都在裡头,一走进去,臭味霉味扑面而来。 谢筝皱了皱眉,却沒有退缩,心中更是涌着一股自嘲,她在进京路上与乞儿一般的时候,也沒比這些囚犯好多少。 衙役在前头引路,陆毓衍不紧不慢跟在谢筝后头,垂眸看她,道:“受不住了就先出去,不用勉强。” 声音低低的,就在耳畔盘旋一般,除了谢筝并无他人能听见,语调温和极了,谢筝晓得他是关心她,应了一声“好”。 楚昱杰颓然坐在牢房裡,面无表情。 陆毓衍出声唤了他几声,他才慢慢回過神来,转头望着来人。 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楚昱杰激动起来,道:“陆公子,你信我,我沒有杀他,我真的沒有杀他!” 陆毓衍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沉沉看着楚昱杰,道:“你细细告诉我昨日经過,你的诗作为何会在段立钧手中?” 楚昱杰垂着肩膀,心烦意乱地在牢房裡转了几圈,似是在整理思绪。 他的长发乱糟糟的,脸上发青,应当是叫段家人揍了一拳,身上的外衣换成了囚衣,脚上的木屐满是泥泞,显得他愈发狼狈。 谢筝扫了一眼,又去看他的手背,上头有明显的新伤口,长长四道,看得出是指甲抓伤。 衙门裡断案,這样的伤口可算是实证了。 楚昱杰深吸了一口气,道:“真的不是我。 那首诗是我春天即兴而写,前阵子我一心准备秋闱,根本不晓得清闲居墙上挂了段立钧的诗,直到前几日出了考场,我才听說了。 段立钧的诗词造诣,不用我說,陆公子也清楚,我好奇他如何能打动清闲居的东家,就跑去看了。 一看才晓得,那是我写的。 那诗作连博士们都沒有看過,我想自认倒霉算了,人家是三品大员的孙儿,我就是個穷监生,只凭我一张嘴,又怎能胜得過他? 想是這么想的,但還是心裡烦闷,就去吃了些酒,哪知回家路上正好遇见他,我也是酒气上头,冲過去质问他如何拿到我的诗。 段立钧当然不承认,我气不過跟他打起来,手背上的伤就是那时候被他抓的。 我跟他谁也沒能打倒谁,我吃多了酒,他也是半醉,打了一阵就不打了。 我回家睡了一觉,哪裡想到,天一亮睁开眼睛,段立钧死了,衙役把我抓来了。” 陆毓衍又问:“你与他争执时是什么时候?是在青石胡同的河边?” “就在那儿,”楚昱杰苦笑,“吃了酒,不晓得时辰。” “落雨了嗎?”陆毓衍道。 楚昱杰一怔,摇头道:“沒落雨,我到家的时候都還沒落雨。” 昨夜是二更過半开始下雨的,酒肆掌柜的說,段立钧离开时刚刚二更,若楚昱杰沒有說谎,那段立钧应当是刚从酒肆走到河边时就遇见了他,两人打了一架,而后楚昱杰独身回家,而段立钧一直在河边徘徊,直到落雨后的子初遇害。 這段時間裡,段立钧是否還遇到過其他人? 陆毓衍沉思,良久又问了一遍:“你的诗到底是怎么到了段立钧手中?” 楚昱杰的身子一僵,抱着腿坐下,脑门抵着膝盖,闷声道:“我不知道……” 谢筝与陆毓衍交换了一個眼神。 她猜,楚昱杰沒有完全說实话,尤其是段立钧拿到诗作的缘由,他应当是知情的,但他在隐瞒。 陆毓衍也看出来了,所以才会多问一遍。 事关人命案子,他又被抓紧大牢成了凶犯,楚昱杰若是无辜的,为何不肯吐露真言,早早洗刷罪名? 他不仅是监生,更是考生,如此下去,不說此次秋闱,他以后都难以在国子监求学了。 谢筝走出大牢,夹杂着细雨的清风拂面而来,一扫呼吸之间的浊气。 她深吸了几口,只觉得头脑都清明了许多:“现在就去见楚公子的妹妹?” 清浅笑容凝在桃花眼中,陆毓衍看着谢筝道:“你倒是机灵。” 谢筝睨了他一眼。 让她過来,不就是为了方便向姑娘家问话嘛。 眼下牵扯在案子裡的姑娘,只有楚昱杰的妹妹一人。 她這算哪门子的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