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無限試誤(四)
餘銳立推了下眼鏡,從石牆後探出頭,死死盯着在火焰中翻騰的藤蔓。
“還有誰覺得意識模糊麼?”
“我……”張子鳴弱弱地舉起手,隨後用力甩甩頭,“有點想走過去……”
“你也到錨點車裏。”阿瑞爾瞥了他一眼,略微停頓後,又補充道,“把賽琳娜也帶過去。”
賽琳娜一愣,連忙說道:“我、我沒事的!我可以堅持……”
“還記得第一次到宇宙魔方時,我跟你說過什麼嗎?”
阿瑞爾變得強硬起來,唯獨賽琳娜,他不希望讓她受到一絲的傷害。
“你的命是我救的,所以我有權指使你做任何事!”
“可……”
賽琳娜的十指交叉在一起,水藍色的眸子中泛起淚花。
張子鳴尷尬地笑笑,輕輕地拍了拍賽琳娜的肩膀:“我們在這裏只會添麻煩,先去錨點車調整一下吧……而且你可是侯爵,赴湯蹈火的事,讓阿瑞爾做就好了。”
有些戲謔的安慰,不太中聽,但起了作用。
賽琳娜爲難地點點頭,只好和童花見一起鑽進錨點車裏。
於是,火光照耀之下,只剩下阿瑞爾和餘銳立。
餘銳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深呼一口氣:“你保護心上人的方式真讓人不悅。”
“通常情況下,我不會這麼說,但現在我需要讓她儘快離開這裏。”
阿瑞爾伸展雙臂,雙手放在腰後。
三型人體架構翕動咬合,放出兩柄長刀,在身前合併後,便成爲那把江三友情贊助的納克。
餘銳立驚訝地看了一眼:“你也有納克?”
“也?”
“嗯,我也有。”
說着,餘銳立從身後的揹包中取出一把寒光四溢的匕首,兩者的大小完全不成比例。
納克體積越大,內部的通路就越是複雜,造價也就越高。
“我還以爲你只是和燭陰會客卿撞名了,現在看來……你就是燭陰會的人。”
冷不丁的,餘銳立說出這麼一句話。
阿瑞爾訝異地看過去,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你居然知道燭陰會……”
“小隊裏的白癡夠多了,總要有一個人擔當情報大腦的職能。”餘銳立又推了推眼鏡,無奈地嘆了口氣,“很不巧,我就是那個倒黴鬼。”
隱隱的,阿瑞爾覺得他有一種老父親的既視感……
“好了,說正事吧,你是怎麼發現它的?”餘銳立忽然說道。
阿瑞爾想了一下,還是無法完全信任面前的男人:“我的……序力,擁有探測的功能。”
“我希望你能夠坦誠一些,在前往地表之前,我調查了你們三個人,再加上妃首席。”餘銳立冷冷地說道,“你可以不告訴我,但請別把我當成和孫朔一樣的白癡。”
阿瑞爾眯起眼,心中對餘銳立大概有了判斷——
和聰明人打交道會很省事,但也需要加倍小心。
餘銳立嘆了口氣,攥緊了納克:“汁液。藤蔓的汁液具有揮發性、腐蝕性和神經毒性,恐怕影響到了鈀腦。而我和童花見,以及你的心上人,我們三個是演算型義體,所以受到的影響相對小一些。”
阿瑞爾一怔,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可是,他本人什麼都沒有感受到啊?
他只聞到了那股臭味,和感受到了腐蝕性,但大腦一切正常,沒有感受到任何的不適……
但毫無疑問,眼前的藤蔓以前肯定見過,可他怎麼都想不起來……
“這樣燒下去,揮發的汁液說不定會擴散到邊境城市,必須要想點其他辦法。”餘銳立說道。
“如果能找到它的根就好了。”
阿瑞爾左右看看,卻沒有發現任何異樣,看來這藤蔓的根在地下更深處。
“真麻煩……”餘銳立啐了一口,然後似乎和誰建立了通信頻道,“好了就快點過來幫忙,把這些東西埋起來好了。”
阿瑞爾愣了一下,弱弱地問道:“你在……和誰說話?”
“還能是誰?”餘銳立低下頭,嘴角似乎稍微勾起了一些,“當然是史上最好用的工具人了。”
“咳咳……”
一串咳嗽聲從錨點車的方向傳來,阿瑞爾把目光投過去,便看到張子鳴扶着車門,茫然地晃了晃腦袋。
他用力拍打着腦袋,像是沒睡醒:“這東西可比巴比妥類的安眠藥好使多了……要怎麼做?把整個洞窟埋起來嗎?”
“白癡,那樣會把通道口堵住的。”餘銳立打開虛擬屏幕,構建出這裏的地形,“把地下挖空,用地層的金屬元素把它埋起來,做得到嗎?”
“應該可以。”
張子鳴半眯着眼睛,神智依舊不太清醒,但他還是蹲在地上,手指穿過融化的雪漬,觸及地面的泥土……
阿瑞爾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不安地看着張子鳴——
開什麼玩笑?把整個洞窟底部挖空?然後再埋起來?只用序力?
人類的序力……能做得到嗎?
似乎是爲了迴應他的疑慮,磅礴到令人錯愕的依莫忒能源波動突然涌到半空中,驚動了火焰中的藤蔓。
藤蔓瘋了似地拍擊在洞窟邊緣,碎石飛濺,卻怎麼也不肯往前一步。
【永恆】。
氧、硅、鋁、鐵、鈣、鎂、鉀、鈉等一系列元素被序力鎖定,下一瞬,像是發生了虹吸效應,腳下的地面突然高聳起來——
他真的把洞窟底部的土壤“吮吸”到了別處!
火焰和藤蔓猛地一僵,隨後便墜落到突然出現的地洞中。
依莫忒能源再次翻涌,那些質量較重的金屬元素便猛地砸在藤蔓“腦袋”上,甚至還在邊緣延伸出固定架,以免藤蔓再次突破。
前後不超過二十秒鐘,空氣中的溫度很快降下來,眼前也沒有了灼目的橘紅色火光。
張子鳴像是做了類似於隨手撿垃圾這樣的小事,緩緩站直身體,伸了個懶腰,然後露出一個白癡般的燦爛笑容。
“感覺好多了!”
“心理安慰罷了,空氣中的揮發成分還沒消失。”餘銳立也司空見慣地鬆了口氣,在這些人眼中,張子鳴能做到這種事,非常合情合理。
但……
阿瑞爾忽然覺得有些腳底發軟,先前對張子鳴的認知支離破碎。
這就是童花見所說的,“最有可能成爲首席”的進化者嗎?
餘銳立沒有注意到阿瑞爾的異樣,只是在焦黑的洞窟邊緣探出頭,確保藤蔓不會再鑽出來後,幽怨地看向了張子鳴。
“如果是妃首席的話,就不用這麼大費周章了。”
“這有什麼辦法,我又不是妃也首席……”張子鳴委屈地撓撓頭,“要是妃也首席也能到地表就好了,直接把它切斷,也免得浪費這麼多彈藥。”
“等、等等?”阿瑞爾不得不打斷他們,“你們是在說……妃也?”
“提到首席,只能是在說她吧?”張子鳴似乎沒能理解爲什麼阿瑞爾顯得震驚,“在山海關大家都知道妃也首席的事蹟,她能一個人殺死幾十頭地趨種,所以對付這種東西應該也很簡單纔對。”
阿瑞爾舔了舔被火炙烤得有些乾裂的嘴脣,他側過頭,看着停留在原地的坦克和無人機,忽然意識到,自己並非是什麼強大的角色。
他爲數不多能拿得出手的,似乎只有卑劣的品性了。
突然,他擡起頭,死死地瞪着張子鳴。
“怎、怎麼了?”張子鳴被他的眼神嚇到了,有些驚悚地問道。
阿瑞爾只是看着他,像是一具死去的雕像,一動不動。
他突然明白,爲什麼會對張子鳴產生那樣複雜的感情了。
張子鳴……就是他最想成爲的、理想中的模樣。
熱情,開朗,不必耍陰險卑鄙的手段,就能贏得絕大多數人的欣賞和認可。
他很強,強到能保護所在意的人,卻又不拘泥於此,能把自己的善心分給更多人。
他是蘭花,廉潔謙遜卻又不自視甚高,哪怕伸出絕寒之地也能煥發新生……
不知不覺間,阿瑞爾就對他產生了一種嚮往憧憬的情感,他也想在朋友的擁簇下、在他人的認可中站在陽光之下。
可他不能。
他是卑劣的陰謀家,無法保護身邊的所有人,沒法輕易地信任別人,只會說一些空洞的漂亮話……
“沒什麼。”
他搖搖頭,從張子鳴身邊走過。
“好好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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