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证实 作者:晓风清露 “你曾祖父是在外祖家长大的,你高祖母也是出身书香世家,从小便教导你曾祖父读书。 只是宣朝的法度与我們大周朝不同,当时,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商人家的子弟是不允许科考入仕的。 可是你曾祖父从小天资聪颖,過目不忘,才学德行都是极其少有,你高祖母不舍他一生碌碌无为,便借着父家与当时杭州知州相熟,给你曾祖父改了户籍名牒,称你高祖父户籍不详,在外流离早丧,你曾祖父便跟随母亲,落户在了杭州。 当时,吏治混乱,战乱不息,百姓流离失所,常有迁徙客死异乡的,這样的事也算寻常。 你曾祖父因此脱离了商贾之子的局限,才得以去参加科考入仕,想造福百姓。 可朝代更迭,你曾祖父所想所愿终究夭折。 大周朝初立,除了朝中要职,地方上一应上下大小官员基本上都是留任,后来慢慢自上而下得更迭,那些百姓的户籍图册也不過誊抄一遍罢了,而因为文籍颇多,誊抄费事,当初流民更多,所以,当初的师爷也是当省则省,许多祖籍来历也都抹去,算是新朝重新开始。流民在哪裡入籍便算就在哪裡,所以,如今杭州楚家,与番禺楚家,在户籍上已经是两家,并无瓜葛。” 楚平听着這话,终于放心了几分,继而道:“那所以,杭州楚家,并未牵扯任何与走私相干的事。 既然如此,楚家为何会在番禺有生意?两個楚家,在生意上有往来嗎?” 楚元山惊诧于楚平的敏锐,只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猜想,還是有人告诉他的。 楚元山沉吟片刻,道:“不错,番禺楚家布行,是我当年去番禺开的。” 楚平盯着楚元山道:“所以,楚家的确与番禺楚家有生意上的往来?” 楚元山点头:“是。” 楚平着急道:“祖父,我們楚家在杭州、京城、天津各处的铺子,還有底下的庄子,赚的钱难道不够我們累世的富贵嗎?为什么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与番禺楚家往来?” 楚元山拧眉道:“你知道什么?当初我們楚家在杭州的生意才刚刚起步,诸事不全,在针线坊布坊林立的杭州,根本沒有多少立足之地。 你曾祖父立业艰辛,而当时,朝廷正和玄岛连年征战,急需船舶军船,当时番禺楚家应运而大大得势,在番禺商行之间鼎盛一时无两。 而当时,一则你曾祖父原本就不许我們入仕,二则大周朝允准工商子弟参与科考,故而不必再那般刻意避嫌与番禺楚家划清界限,为了咱们家的生机,我远下番禺,费尽心思,敲开了番禺楚家的大门,与楚家在生意上有了往来,也因着与番禺楚家沾亲带故,沾了一点光,在番禺置办下了铺面,有了些许商路。 当初,番禺楚家风光无限,一时无两,他们也根本就沒有动走私的念头,這都是几十年后……玄岛收复,朝廷禁海法度日渐崩驰,而楚家的那些后生贪财,故而渐渐开始了這些勾当。” 楚平隐约听出了些端倪:“那爹娘這一回为何骤然要去番禺,這么久還沒有回来?” 楚元山复又沉吟了片刻,這才道:“因为年节裡,楚家有一條下南洋的船沉了,一船的货血本无归。” 楚平心头震动:“這与我們有什么干系?” 楚元山道:“番禺楚家损失惨重,所以一时付不出从楚家布行买货的银子。” 楚平不解:“寻常买货,不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既然我們已经卖了布,收了银子,他们沉不沉船跟我們有什么干系?” 楚元山看着楚平,似乎在思忖能否将事情的全部都告诉自己這個长子嫡孙,他一心想要考科举入仕做官,故而家裡生意的事知道的還不如他的弟弟楚阔多,原本楚元山想助自己的孙儿一路平步青云,让他们兄弟两個一個从商一個从政也挺好的。 可偏偏,楚平這么早就察觉了端倪,毕竟是楚家的人,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让他知道也好,人总得经历些风雨才能长成:“他们出海所带的丝绸,有八成是出自咱家。 故而每回的价银,都是出海回来之后,带回了银子,才能付给楚家的。 所以番禺楚家的来往进出账目极大。也不与旁处的铺子合账。 這一回沉船,我們杭州楚家一样损失惨重。” 楚平连忙道:“走私這事,既然有這么大的风险,那么就让爹娘趁着這次的事,可以与番禺楚家划清界限,楚家如今的银子够用的了,還是尽早抽身而出为妙。” 楚元山缓步回到桌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你父亲也是這么說的,他胆子小,番禺布行的事,他早就想金盆洗手,可是你母亲不许。 一则楚家牵涉已深,骤然收手,只怕那边猜忌。再则,此道收盈巨丰,你母亲舍不下這楚家的半壁江山。 况且,這银子我們不赚,后头一堆人追着要干,我們拿了這银子,开粥厂,养济院,总比他们拿了這银子去为非作歹得好。 三则,如今朝廷禁海的御令松弛,有许多大臣都在上书开放海禁,若是你能入朝为官,也可帮着推行此政,到时候番禺楚家也就不算是走私了。” 楚平道:“朝廷改了法度,的确改了法度之后的出海便是寻常的商船往来,可是那在朝廷法度更改之前的往来,依旧是走私,這是无从辩驳的。 我去番禺,我去說服娘,停了与番禺楚家的生意。” 楚元山拧眉道:“我說了,番禺楚家之事,并不会牵连到我們杭州楚家。 于我們而言,只是卖给楚家丝绸布料,而至于他们是用来走私,還是用来给自己家的人做衣裳,這個我們管不着。 若是番禺楚家的事败露出来,那么灭的也只是番禺楚家的九族,怎么都牵连不到给他们家卖盐的小贩,不至于与他们家有生意往来的人家,尽数问罪。” 楚平眼神坚定得看着楚元山:“如祖父所言,在朝廷法度上,此事尚有可赌的余地,可是于道义良心上,這根本都是自欺欺人! 我們并不是不知道他们那些丝绸的用途,我們明明就是知道他们用這些布匹丝绸行走私之实,不检举出来,或是与他们划清界限也就罢了,竟然与他们同流合污,从中牟取私利,祖父如何能做到心安理得,泰然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