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如旧 作者:晓风清露 “那怎么办?我們楚家就被這桩事缠上,永世不得超生了嗎?”楚平的手心发凉。 老太太却道:“倒也不是這样,早些年,我們打听到了一些事,咱们楚家或许有了一條更好的出路。 我不知道你祖父有沒有与你說,但是朝廷已经在商议开放海禁了。 虽說商讨了快十年了,還沒有定数,可是却也不是全然沒有希望。 所以当初,你說你要读书入仕,我和你娘都赞同,想着或许你能像你曾祖父一样,也高中状元,也能入朝为官,能帮着朝廷开通政令,說不定,咱们楚家的困局也就因此能迎刃而解了。” 楚平的眸子裡也燃起了一丝丝的微光。 老太太道:“你爹胆子小,這些年一直念叨着,要不然就壮士断腕,不顾那些绣娘工人的死活,便就断了与番禺楚家的往来,开個小铺子,做個小生意,也能养活一家人。 可我,与你娘总觉着,解决這事得法子,并不一定得往下走,往上走,也一样会有出路。” 老太太想到了什么,忽得又含笑拍了拍楚平的手道:“哎,可是這些年,祖母也知道你,做生意不容易,你读书考科举又哪裡是庄容易的事。你的勤奋刻苦,我和你母亲也都看在眼裡,所以也不想让你肩上担這么重的担子。 毕竟這桩事大得很,开放海禁的事也大得很,未必是你一個初入官场的小娃娃能左右的。 還是要看天意,你只管安心读你的书,若是能中举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不碍事。 你们几個孩子的一世平安,我們几個老东西還是护得住的。” “祖母……”楚平想說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說起。只陪着老太太又走了一会儿,怕老太太累了,便扶着她回了嘉乐堂。 楚平一個人慢慢得往自己住的东厢房走,心中却思绪万千,他从来都沒有這样真实得了解過楚家的处境,他一直以为楚家良善平安,可原来這艘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大船,其实一直在海浪中飘摇着,靠在自己面前看起来举重若轻的爹娘、祖父母,艰难维系着。 原来生活并不只是去寻一個人与她风花雪月,而是找一個人能与自己风雨同舟。 不知为何,楚平在心裡渐渐放下了桃夭,因为他不忍,也不舍,将她牵扯进這样风雨飘摇的境况中来,她应当有一個安稳幸福的人生的。 可是第二日,楚平還是如约来到紫绫阁门外。 只是桃夭却比他更早得等在那裡。 桃夭听见马匹的嘶鸣声,略微打起马车车窗的帘子,看着外头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楚平眼底有很深的乌青,略显疲惫,昨夜并沒有睡好的样子。 楚平刚欲开口說些什么,马车裡却忽然又探出另一個姑娘的脑袋,不是旁人,正是好奇桃夭撩着帘子在看什么的吴妍。 看见马车裡還有旁人,楚平倒是一时诧异,止住了自己口中的话。 還是桃夭先开了口:“不是說今日,要去养济院,教孩子们学针线?” 楚平只觉得一阵恍惚,就仿佛昨夜所有的事都只是他的一场噩梦一样,如今梦醒了,其实什么都沒有发生過。 楚平点头,道:“是,我在前头给姑娘带路。” 桃夭看他如此稀松平常得与自己說着话,也觉着仿佛是在梦裡,自己其实很喜歡每次与他的相处,那般轻松自然,就仿佛原本就应该這個样子。 桃夭也很恍惚,昨日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吴妍是第一回见楚平,不知道他与桃夭是什么关系,原本想开口相问,可看桃夭魂不守舍的样子,终究闭了口。 一行人到了楚家的养济院,裡头大老远就听见了孩子们来回跑跳玩闹的声音。 养济院的管事看见楚平来了,连忙上前来给楚平行礼,笑着道:“大爷今儿這么早就来了?” 楚平略微点头应着,又与他說了桃夭過来教养济院的女孩子们学针线的事,刘管事欢喜感激得很,叫来了底下的一個管事婆子去召小丫头们過来,给她们安排布置学针线的地方。 一旁桃夭也吩咐了吴妍将她们给孩子们备好的物什儿也都拿出来,随着那管事的婆子一起過去安置。 楚平看着桃夭站在那裡,原本想過来与桃夭說话,可是他一来,就被养济院的孩子们缠上了,他们大老远看见他,就朝他跑過来,围着他叫“楚平哥哥”,天真烂漫得问這问那,仿佛对天底下所有的事都充满了好奇和热情。 桃夭远远站着,看着院子裡几個坐着晒太阳吹风的老人,他们脸上也都是慈爱的笑,看着满院子跑着的孩子,還有被孩子围在中间的楚平,他一脸的疲惫,终于在這些孩童的萦绕之间,恢复了些许的笑意。 桃夭的唇角也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 是不是,或许真的如柳云锦所言,那些天大地大的大事,只不過是天上的云,是晴是雨,遥不可及,而此时此地,眼前的,才是自己的日子。 桃夭不太知道怎么跟小孩子相处,她觉着這是一件极难的事。老人和年轻人都会喜歡她,却唯独小孩子似乎都不怎么喜歡她,就连自己亲戚们家的小孩子也是一样,所以桃夭也不喜歡小孩子。 她总觉着小孩子的眼睛太干净,能看见桃夭最深的心底,一些并不能那么光明美好的东西。也或者是因为她身上太多的规矩教條和隐隐的疏离,让小朋友不能靠近。 所以,桃夭今日才带了吴妍過来。 到了要教习针线的时候,桃夭也只是将吴妍推了出去,吴妍虽然措手不及,可是她也知道桃夭昨日心绪不佳,所以便也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去教了。 桃夭寻了個椅子,默默得坐在最后头,看着吴妍教得有模有样,只是学生太差了,有些孩子年纪還小的样子,根本就听不进去她所讲的,拿着针扎破了手,就在那裡大哭。 一旁的婆子瞧见,便上前去将那几個年纪小的拿不稳针的都抱出去玩了,只让年纪稍大些的,在裡头学针线。 却不曾想,那個被针扎哭的仿佛只有四五岁的小姑娘被抱出去之后,却又跑回来,她对针线不感兴趣,却围到了衣着华美的桃夭身边,她小小的手抓住桃夭精致的衣裳,仰头看着她:“姐姐,你好漂亮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