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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自卑者自贱

作者:三生万物
方荡并不知道自己的娘亲父亲有着怎么样的過去,同样不知道他们为何会被贬为火奴,更不知道那個身穿三爪银龙袍的男子究竟是谁,娘亲从未和他說過這些,也从未要他去复仇。 按道理說,出生在烂毒滩地之中的方荡,就像是一张白纸,娘亲在上面写什么,上面就会有什么,娘亲不愿意去写的,上面自然沒有! 方荡的娘亲選擇在白纸上面书写无数的美好,无数向往,无数追求,唯独沒有世间的种种恶毒,更沒有仇恨這种叫人会幻化成魔的东西。 或许方荡的母亲觉得,生活在美好之中的人才是快乐的。 但人是有本能的,本能告诉方荡,一定发生過什么,父母才被驱逐出那座最美好的城池,坠入這肮脏的石牢之中。 最初這只是方荡本能的一個念头,当那一身银龙袍的男人還有那美丽得无法言述的女子出现之后,這個原本小小的念头被放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充斥在方荡心间。 方荡不是圣人,而是野兽,他肚腹之中至今留下一只活虫,還有一串刺入骨髓之中的笑声。 有些东西需要教才能学会,但有些东西,不用教,就能够生根发芽,生长茁壮。 還有三十多個日出日落,火毒城的贵人们就要来驱赶烂毒滩地十三岁以上的火奴前往火毒山采药了或者进入火毒城当守炉奴,方荡知道自己活不過下一個即将到来的寒冬,更无法在火毒山那样的地方采药归来,所以,他再也不能等了,這是方荡前往火毒城的唯一机会。 身为一個火奴男丁,一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十三岁之后每年去火毒山为火毒城的贵人们采集种种药材,幸运的火奴能够活着回来,不幸的自然永远留在火毒山上,变成不知什么形状的肥料。 一只火奴有一半的机率死在十三岁之前,八成的机率死在十三岁时的第一次采药,然后九成的机率死在十五岁之前,一般情况下,熬過两次采药都沒有死的话,基本上活到十八岁問題不大,能活到二十岁的少之又少,十万之中都找不出一個! 所以,一只火奴贱狗能够活到二十岁便是十万分之一的奇迹,這样的创造了奇迹的火奴会被招入火毒城中,从此不必再去火毒山采药,甚至有可能摆脱火奴贱狗的身份成为贵人们的奴仆。 成为一個奇迹,成为贵人们的奴仆,生活在火毒城中,是每一個火奴男丁的最终极最远大的目标。 烂毒滩地上的女子们被称为火奴贱女,不知是倾倒在這裡的千万种药渣之中的哪一种的作用,导致這裡的生育率高的可怕,火奴贱女是不必去火毒山采药的,她们的作用就是生孩子,生火奴男丁。 通常情况下,一只火奴贱女一次孕育可以生下十只火奴,并且火奴贱女是从不休息的,十二個时辰全处于发情期的火奴贱狗们也不会叫她们有休息的時間。 她们每年都会孕育一次,這也使得這些火奴贱女们的寿命变得极短,和那些前往火毒山采药的火毒贱狗一样,最多也活不過二十岁,十三岁开始生育,一只火奴贱女寿命长的一生会诞下六十余個火奴,這生育率高得可怕。 所以虽然火奴们每年都死很多,但数量却依旧在一天一天的不断增长膨胀,犹如雨后的春笋一样,一冒出来就是一窝,以至于火毒城的贵人们每天都要耗费不少時間去琢磨怎么能够叫這些火奴贱狗们死得更快一些,更多一点,免得他们从那片肮脏之地满溢出来。 上火毒山采药,就成了消耗這些比耗子繁殖還要快的火奴们的最好办法! 這一個月,方荡出去寻找猎物的時間少了许多,饿了的时候,方荡就去吃药渣。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淬炼了精华后的药渣,吃药渣就是在吃毒药,虽然那碧绿珠子能够净化一些毒性,但更多的毒性在方荡的体内堆积起来。 方荡觉得自己和那颗碧绿色的珠子之间缺少了一個沟通的渠道,若是能够找到那個渠道,或许他一身的毒能够成为强大的力量。当然,這只是方荡的一個猜测而已,现在想去问娘,娘却沒有声音了。 不過几天之后,方荡每天醒来,身边都会多出一大一小两块肉来,方荡从未吃過弟弟妹妹送给他的食物,但是這一次,方荡吃掉了。 方荡将大部分的時間都用来对着石牢上狭小的窗子說话,說的都是其他火奴听不明白的疯言疯语,然后就是默默地看着那座火焰腾腾的火毒城。 别的時間方荡就按照自己的梦境之中的线條走向来不住的冥想,方荡感觉得到,只要他冥想那些线條,他舌根下的珠子就会生出感应,帮助他延长生命,虽然這只能叫他多活点滴時間,但一点一滴对于沒有多少時間的方荡来說都是好的。 “爹娘就靠你们两個来养活了!”方荡笑着說道。 方气還有方回儿两個歪了歪脑袋,对于方荡的言语并不算太明白。他们的智商有限,虽然方荡教了他们很多话,但他们還是领悟不了太复杂的言语。 方荡故作轻松的笑了笑,随后叽裡呱啦的說道:“我已经到了去采药的年纪,明天便要走了。” 方荡這样一說,方回儿還有方气瞬间明白了過来,两人脸上同时流露出惊恐莫名的神情,一左一右拉着方荡的手,死死扯住他,似乎只要這样方荡就不会走了一般。 方荡說到底也還只是一個孩子,从未离开過自己的弟弟妹妹,刚刚故作镇定的表情瞬间崩溃,嘴巴大大的咧开,一张脸上泪流满面,继而兄妹三個抱头痛哭。 這种感情的表达,在整個烂毒滩地上都是屈指可数的,在這裡原本就沒有這种感情存在。 当天晚上兄妹三個相拥而眠,躺在石屋上面,不知道石牢之中的爹娘现在是不是也如他们這般躺着。 方荡睁着一双眼睛直到天亮。 当第一缕朝阳透過天边的云彩照射在方荡的脸上的时候,方荡觉得,這一缕朝阳和以往的阳光都不一样,是這样崭新這样富有活力,虽然這阳光照射的是他将死的躯壳。 同一時間方回儿還有方气也醒了過来,却都沒有睁眼,两人都選擇紧紧搂着比他们要瘦小不少的方荡,就像是孩子不想离开自己的父母一样。 但這样终究不能拦阻方荡的离去,兄妹三個昨天的泪水都流光了,现在已经哭不出来了。 远处传来威严无比的钟声,听到這钟声,所有的火奴都要汇聚在烂毒滩地之中唯一一块高于药渣的石台周围,听候火毒城之中降临下来的贵人们的命令。 這是千百年传下来的规矩,从未更改過,也从未有火奴敢于违抗過。 对于原始的,智慧未开的火奴们来說,从那座城中走出来的存在都是神。 神的言语是绝对不能违逆的,否则,便会有灾祸降临,和一些虚假不着边际的吓唬人的传說不同的是,這些灾祸对于火奴们来說都是实实在在立竿见影,马上就会降临发生的。 因为一個火奴未到,或者迟到,从火奴城中降下一队骑着猛兽的天兵,直接屠灭一個火奴部族对于那些‘神’来說,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整個烂毒滩地上到底有多少火奴,這個数字身为火奴的方荡是不知道的,那么多的数字他也不会去数,但是在那些神的手中,有一本死典,上面标注着每一個出生在這裡并且還活着的火奴,据說在這片死地上每诞生一個生命,死典上就多出一個红斑,方荡觉得在那本红皮死典之中也有一枚属于他的红斑。 数十万火奴汇聚在烂毒滩地上唯一一块巨石周围,据說這裡从前是一座高山的山顶,被药渣淹沒后,就只剩下這一块石头了,這裡被称为是降神坛! 每到接近寒冬,烂毒滩地上开始盛开一种叫做猫须子的小黄花的时候,火毒城之中的贵人们就会降临此地! 身处数十万火奴之中,方荡是最不起眼的一個,或者說是连看都看不到的一個,因为相比在這一片土地上受孕从而诞生的火奴来說,方荡的身高和体重都实在是最小的。 方荡站在火奴之中,刹那之间便会被火奴们给淹沒掉,连個头顶都露不出来。 一只大手从后面伸来一把抓住方荡,方荡感到身子一轻,随后就稳稳当当的坐在了一個相比于四周的火奴来說要高大出一头来的方气的肩头。 每当方荡被火奴淹沒,方气便将方荡扛在自己的肩膀上,叫方荡比所有人都高大,方荡也乐于如此,因为這是弟弟少有的能够表达出来的一份心意,也是方荡能够心安理得的享受到的弟弟带来的唯一骄傲! 后面被挡住的火奴不由得大怒,发出呜呜叫声,但被身材高大的方气回头一望,再加上嘴中同样发出更加可怖厉吼的方回儿的吼声,那些火奴立时沒了动静,在這裡力量就是尊严。 方荡坐的高,自然看得远。 方荡用舌头轻轻晃动着那颗碧绿色的珠子,遥遥就见数头凶猛异常的怪兽从远处疾驰過来。 烂毒滩地和火毒城之间有一條狭长的道路连接,這條道路平时是用来倾倒药渣的,每日络绎不绝,在這個时候,也是贵人们降临烂毒滩地的唯一通道。 那数头怪兽凶猛狰狞,身上披着厚重的钢甲,一边跑一边发出雷鸣般的咆哮,显然烂毒滩地上的刺鼻气味使得他们暴躁无比。 地面在巨蹄之下不住的颤抖晃动着,方荡却稳稳的坐在方气的肩膀上。 這几头怪兽跑得极快,一刻钟的時間,便奔跑到了降神坛,那座巨大的刻有古朴图案的大钟前! 从怪兽背上驮着的华丽无比的座椅上走下一位位火毒城的贵人来! 原本嘈杂成一团的降神坛刹那之间寂静下来,无数的火奴纷纷匍匐在地,方荡和方气、方回儿自然也不例外。 和赤身,纹身刺面,双眼蒙昧如同石头的火奴们不同,這些贵人们身上都穿着华丽无比的服饰,那些宽袍博带的衣服在烂毒滩地特有的风气吹拂下微微摆动,一双双明亮的眼睛犹如缺月深夜中的星辰一般,在火奴眼中,這些贵人们当真就是神仙一样的存在。 别的火奴都虔诚无比惊恐无比的以面贴地,方荡却并沒有那么恭敬。 方荡低着头却睁大了眼睛,一双贼溜溜的眼睛透過一個個光溜溜的脏屁股看着火毒城贵人身上的衣服,看着這些贵人们的面容,可惜沒有他曾经远远见過的那一对男女。 母亲和他說過许多火毒城之中的故事,母亲向来是最讨厌方荡崇敬那些城中贵人,這是娘亲少有的讨厌的事情。 每当方荡觉得火毒城的贵人们好厉害的时候,娘亲便严厉的喝止他,将他刚刚萌发的崇敬践踏成一堆烂泥。 人先自卑自贱才被人卑人贱,方荡的那双明亮的眼睛裡面,自己从未低于那些衣着华丽的火毒城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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