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生存守则 第19节
薛靖谦真是财大气粗。
她暗暗摇头,只从另外的匣子裡挑了朵柔和又不显眼的芙蓉石珠花戴上。
徐妈妈在一旁瞧着暗暗点头:這程娘子心裡一向很有数,招人眼的事从来不做,不算世子爷送的那些绝世珍品,光程娘子自己箱笼裡的好东西也有不少,却从不见她出门戴。
正是得宠的时候,却稳重又不掐尖好胜,等到世子妃进了门有了孕,說不准很快就能被抬成姨娘了……
纵然曾经在薛皇后闺阁裡服侍過,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徐妈妈被指到了程柔嘉身边,自然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服侍的主子能脑子清醒不行差踏错牵连一院子的人,对下人们来說,便是最大的好事了。
過了初三,侯府沒有了走亲戚回娘家的事情,一些通家之好和王公贵族便都递了帖子想来给侯夫人拜年,侯夫人一看這阵仗,索性就請了戏班子到家裡来唱戏,将下帖子的人家邀到了府裡玩。
外院和闻樨山房俱是热闹非凡,侯夫人沒有派人来叫她,程柔嘉也不去凑這個热闹,免得冲撞了什么贵人外男惹来麻烦。
初二的时候薛靖谦陪着侯夫人回了娘家唐国公府,侯夫人是一家尊长,一年到头很少回娘家,便连着在娘家歇了两天晚上。等到回来了,就马不停蹄地办起了宴席,程柔嘉有两日沒见到薛靖谦了,想着他在外院待客一时半刻不会进内院,便穿了斗篷,出门去池姨娘那裡坐坐。
红绸和阿舟都被喊去外院拿布匹和炭了,徐妈妈正指使着屋裡的小丫鬟收拾箱笼,见状便要陪着去,程柔嘉想到自己要打听的事,便又劝了她在屋裡做事,她一個人去也无妨。
徐妈妈想着這会子也沒什么人往西府那裡走动,這些日子程娘子又常常和池姨娘那边来往,应是沒什么要紧的,但還是嘱托道:“在池姨娘那裡无碍,娘子若要在外面逛园子,還是从池姨娘那裡带個人服侍的好。”
她笑吟吟地应好。
池姨娘刚将一双儿女哄到暖阁去睡觉,见她来了,便笑道:“你倒是来得巧,两個混世魔王刚睡着。”
程柔嘉抿了嘴笑。
“姨娘怎么沒去听戏?听說請的是近来有名的高家班呢。”
池姨娘嗐了一声,兴致缺缺:“锣鼓连天的,再把五少爷和六小姐吓得夜裡梦魇,多划不来。”說完又看了她一眼,担心她是沒被邀去心裡不痛快,开解道:“那边都是些鼻孔朝天的正头娘子,咱们去了也是自讨沒趣,還不若窝在家裡吃好喝好,省得去看那些外人的脸色。”
程柔嘉心头微暖。
池姨娘只比她年长十岁左右,两人平日裡相处倒并不像长辈与晚辈,反而像是有些惺惺相惜的长姐幼妹。
“我记得,姨娘的父亲身上有举人的功名吧?”她笑道。
那日见了池姨娘,她心中实在好奇,回去便向徐妈妈打听了她,后来,又从闲话中的只言片语补齐了全貌。
池姨娘是当今圣人登基那一年入府的。
池家原是侯夫人娘家唐氏的远房亲戚,但唐家這几十年本就沒再出什么风华绝代的后生,远房亲戚就更沾不上光了。
池家门户单薄,池父早年中了秀才之后双亲便去世了,靠着给同族同村的人写往来书信赚些银子糊口。池姨娘是家中长女,自幼失恃,继母在她十岁那年入门,对她暗地裡很是薄待,家中洗衣做饭挑水的苦活都让她做。
到她长到十八岁时,继母苏氏算了一笔账,觉得還是将她嫁出去更划算,便想将她卖给一個有克妻名声的老富商当媳妇,池姨娘悄悄去打听,才知道那老富商前头的媳妇根本不是被“克死”,而是被活生生折磨死的。
池家门庭低微,家徒四壁,她也沒什么了不得的傲骨,若只是子虚乌有的克妻,她被继母卖去也不算過分,总归還是有些富贵日子過的。可继母此招,哪裡是要的什么聘礼,分明是要卖她的命!
池姨娘无法,只能求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父亲那裡。池父与原配到底有几分鹣鲽之情在,一听也怒了,和苏氏争执不下时,便想了法子将池姨娘送到了远房亲戚唐家一個庶房老夫人身边,求她帮女儿寻一门亲事。
多年未走动的远房,那老夫人也沒那么好心——她家长子的大妇数年生不出儿子,瞧着池姨娘珠圆玉润,模样也好,像是個能生儿子的福相,便打起了将她收到儿子房中当姨娘的主意。
可那位大妇也不是吃素的,她娘家强势,婆家平日裡沒少依仗,遇到這关头,大妇的哥哥嫂子轮流上门来威逼利诱和讨要說法,那老夫人也性子软,沒過多久就改口說只是想收留這個可怜的女娃,沒别的意思,家裡這才安定下来。话已经放出去了,她家多双筷子又不会饿死人,便将池姨娘留下了,想着說不准日后還有用。
两年后新帝登基,唐家的殷勤薛家一下子成了皇亲国戚,唐家的门庭也顿时水涨船高,唐家人都忙不迭地想尽法子讨好薛家那位生了一双了不得的儿女的姑奶奶承平侯夫人。
新帝褫夺了薛家庶长子的世子之位,拨乱反正了嫡庶不分之风,念及薛家到底是薛皇后的娘家,不想让侯夫人和承平侯关系闹得太僵,便又亲自出面调停。
可侯夫人受了半辈子的苦,是再也不想看老侯爷一眼了,更何况和他同床共枕?于是“大病”一场,病愈后便打了身子弱不宜伺候侯爷的名号,要从娘家唐国公府选一位良妾来侍奉承平侯。
池姨娘就是在這個时候被那收留她的唐家庶房老夫人推出来的。
她本来有些抵触——怎么算,那位老侯爷都比自己大了二三十岁……可想到唐老夫人此刻的殷勤、她不求上进的长子每每瞧见她时那毫不遮掩的目光以及她家长媳明裡暗裡给她使的绊子,最终沒犹豫多久就点头应下了。
老侯爷年纪大了,行事也开始有些疯疯癫癫,恐怕时日无多。侯府裡自然是侯夫人唐氏的一言堂,她名义上算得上是侯夫人娘家的亲戚,又是她亲自点名要的人,沒有嫉恨排挤她的道理,她只要安生地当着二人关系的调和剂,再生下一儿半女,下半辈子的荣华安稳就有着落了。
池姨娘点了点头,提起父亲,脸上难得的有些骄傲:“是啊,到底是年轻时家裡穷耽误了,如今进士是不能考了,靠着举人的身份,减免了家中田地的赋税。又承蒙将军的提携,在老家当了知县,家裡的日子才算是好起来。”
說起来,当时能入侯府,与她家世清白,池父是個秀才也脱不了关系。她入了侯府成了姨娘沒多久,继母苏氏就上门来给她磕头认错,她沒有理睬——若不是父亲当年难得的靠了回谱,只怕她早就是黄泉路上的行人了。
后来在侯府的财物支持下,池父中了举,当上了知县,又纳了一门贤惠的妾室,那妾室膝下如今也有了個儿子。這几年她偶尔归宁,苏氏都小心翼翼地伺候她,生怕她一個不高兴让池父休了她……
程柔嘉的话打断了池姨娘的回忆:“那,老大人可考過进士?”
她笑着点头:“那自然也是试過的,只是我爹他耽误了许多时光,能考上举人,已经是到头了。”又斜睨着她:“怎么?程娘子家中有后生要考进士?”
听闻這程娘子几代都是商贾人家,家中幼弟年纪也還小……
不免有些疑惑。
“也不是后生。”程柔嘉垂下眼睑,努力去回忆那人的模样,但到底不曾见過几回,面目還是模糊:“是我爹资助的一個同族后生,前些日子家中来信,說他中了举人,三月就要会试了,過了年就会从余杭启程,想让我帮着安排安排。”
“哎呀,那可是大好事。”池姨娘笑意直达眼底,“只要是個知道感恩的,将来你娘家也算是官场上有自己的人脉了。”
程柔嘉亦微微颔首。
不得不說,爹還是有远见的。在生意刚做起来的时候就发现了程家的薄弱之处,费尽力气地从程家村同族的人中选了好苗子倾尽钱财培养,如今,总算是有了一线曙光——幼弟年纪毕竟還小,等他起来,怕是解不了家中這几年的燃眉之急。
一旦等她被放出了府,薛靖谦的权势不但不是助力,說不定還是阻力。但若是程家有人在官场上做官,至少像前知府那样得了薛三爷那种人一個命令就来倾覆她整個程家的事情,应该不会出现了。
程昱之的事情,她得倾尽全力去帮助才行。
作者有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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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诡计
知道了她的来意,池姨娘毫不吝啬地将她知道的科举相关的事情同程柔嘉讲了,還拍着胸脯表示,会去信到家中,池父应该会写得更详尽。
說完了正事,程柔嘉放下心来,又闲聊了几句,便见一位身穿水绿色素面妆花褙子的女子进了院。
瞧见程柔嘉,她明显有些惊讶,脸上露出几分怯怯:“给程娘子請安。”
程柔嘉瞧出那是薛靖淮的通房江氏,原是外院伺候的一個粗使丫鬟,无父无母被人牙子卖到府裡来的。听說是薛靖淮两年前一次醉酒宠幸的,后来就被收为了通房,模样淡雅素净,性子也是和打扮得一样,有些怯懦。
她忙拦了她:“你我不必如此。”
论身份,她并不比她好上多少。
江氏抿了嘴笑,声音轻轻柔柔的:“程娘子是世子爷身边的人,又是独一份的恩宠,自然是要行礼的。”有几分讨好的意味在。程柔嘉不以为意,手从她胳膊上往下滑了一下,拉着她坐下,正要說些什么,目光却忽地一凝,露出几分惊讶:“你……”
想起面前的人是懂医术的,江氏脸上的笑意微僵,忙嘘声道:“妹妹知道了?還請妹妹帮忙保密。”
池姨娘是過来人了,一眼就瞧出她们云裡雾裡在說些什么,眉梢就带了些喜意:“阿穆,你有身子了?這是大喜事啊!”
江氏脸上就有些苦涩:“這孩子能不能生下来,還不是大奶奶一句话的事?哪裡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池姨娘满脸震惊:“她生的儿子都那么大了,怎么,還给你们用药?”
江氏闻言连忙摆手:“這哪儿能啊,若是大奶奶要用药,我怎么敢阳奉阴违?”
“那你担心什么,既然沒喝避子汤,有了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告诉你家大爷這桩喜事就是了。”
江氏眸中黯淡:“大爷,都是听大奶奶的话的。便是温姨娘那么得宠的人,如今不也沒有一子半女……”
池姨娘想到方家如今在朝廷上的得势,也是一默——也对,今时不如往日了,薛靖淮如今還在指望着岳丈家的提携呢。
不想让江氏一直伤心,她岔开了话题:“既然有了身子,怎么還大晌午地跑過来,外面還冷着呢,不怕动了胎气?”
江氏就笑着摸了摸肚子:“這孩子乖,不怎么闹腾,我屋裡的丫鬟也劝着我别动弹,我实在是闷得厉害,才到姨娘這裡来走动走动。”
程柔嘉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附和了几句,见出来有些时辰了,便要去旁边的暖房看看种的药草如何了,池姨娘见她沒带丫鬟,便让她屋裡的青薇陪着她去。
高家班的台柱子在上面咿咿呀呀地唱着《同窗记》,方玉嫣含笑听着,时不时和身边的中山伯夫人谈笑几句。
阿巧忽地面色有些僵硬地走近。
方玉嫣垂下眼睑,微微歪過身子听她附耳几句,眸光顿时沉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去了那江氏房裡,居然就让她有了身孕!
不過是個通房,平日裡沒让她在身边端茶倒水地伺候已经算是给了薄面,居然還贪心不足地想生下儿子……有了身孕不来禀告她,跑去池姨娘那裡做什么?想让她给她出点子,也顺利生下儿子,過上池姨娘那种日子嗎?
通房……又是通房!
她想起前些年被罚到京郊庄子上的黄五娘前几日来给她拜年时,說起世子与那程氏在庄子上如胶似漆,几日都不曾出门的情形,只觉得一股火在心口烧得越发厉害,已经布下的局也显得沒那么完美了。
决策仅在一瞬间,方玉嫣冷冷一笑,背对着中山伯夫人,声音听起来很温婉,面色却露出一丝狰狞:“大爷既然喝醉了,就让他早些回去歇息吧,免得又闹出事来。”
阿巧听得吓了一跳,冷汗从背后渗了出来:“大奶奶……”
這种事把大爷牵扯进来,他们能落什么好?
方玉嫣却已经不想去替薛靖淮考虑了。
前年他借着酒醉让江氏這种卑贱的粗使丫鬟爬上了他的床,也沒想過她的脸面。如今竟然還要让她生下庶子……
她不会饶過江氏這個贪心的贱人,但相比之下,她更恨薛靖淮。
她也想看一看,被薛靖淮沾染了的女人,他,是不是真的会那么厌恶。
“是。”
几日的精心照料,前几日快要枯死的药草总算有了些起色。程柔嘉松了口气,在石凳子上休息了片刻,便准备回自己院子裡去了。
青薇执意要送她:“奴婢在姨娘那裡也沒什么事,让程娘子一個人回去了,反倒不放心。”
既是好意,程柔嘉也沒有拒绝的道理,便含笑点头了。
到了横贯东西两府的石桥那裡,青薇忽然哎呀了一声,一拍脑袋:“瞧奴婢這记性,姨娘說了,今日程娘子再過来,要让您带些她亲手做的如意糕回去的。”
“也就几步路,程娘子不若在太湖石那裡避避风?奴婢去去就来。”
程柔嘉点点头,沒有在意。
北风确实有些大了,她紧了紧大氅,移步到了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旁,假山下有個足人高的山洞,正好能避开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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